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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   青衫坐镇的第二天晚上,门可罗雀,他郁闷了一番,干脆在凳子上盘腿打坐调息,等着时间到了收摊子回去。

      苏玉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么一副奇葩场景,青衫的剑士在打坐,气宇间隐有光华流转,那个超然劲儿,和烤鱼铺混乱的桌面以及茅草做的顶盖,要多不搭有多不搭。

      苏玉也没走,就站着,红伞收了靠在铺子角落,泅起一小块水渍。

      半晌,青衫真气运完一个小周天,收息,看到苏玉,怔住。

      苏玉冲他眨眨眼,一下,两下。

      苏玉道:“老板,要一串烤鱼。”

      青衫僵了一下,照着做了,于是不一会儿一股焦味窜起。

      青衫正打算把焦鱼扔了,被苏玉制止,然后看着苏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吃了。

      苏玉晃了晃手里的竹签,肃了其实不需要肃的容,道:“多谢款待。”

      说得好像那鱼还能吃一样。

      青衫难得地红了耳朵,还有一小片面颊。

      苏玉仿佛突然想到什么,随手扔了签子,伞也没打,奔了出去,他的声音从小雨里飘来,有点雀跃,他道:“我马上回来!”

      约一盏茶功夫,苏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拎着条鱼,身上湿漉漉的,感情是去捉鱼了。

      苏玉道:“我没带钱,烤一条补你吧。”

      他用的是肯定句,青衫也不说什么,只耸耸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苏玉于是挤到棚子里,和青衫并排坐下,像模像样地烤起鱼来,他烤的的确好,手法娴熟,七八成熟的时候,肉香味就小钩子一样,有一下没一下撩拨嗅觉,直让人食指大动。

      青衫不自觉瞥眼看他,约是跑得急了,少年的额头和颈后有细密的薄汗,不知是不是因为眼底映着炭火的红光,整个面庞专注到几乎虔诚。

      青衫猛然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起,屏住了呼吸。

      苏玉把烤好的鱼递给青衫,又给青衫斟了杯炉子边上的粗茶,青衫吃吃喝喝,发现味道竟不逊秋叶青的,甚至还要好上几分,齿颊生香间,心里冒出种无法言说的陌生感情。

      鱼香把散去的客人又勾了回来,这次苏玉主场,青衫跟在后面打杂,负责插插竹签递送之类的,不一会居然全卖光了,没吃到的听着吃到的说,纷纷口水流得疑是银河落九天。

      吵嚷一会,人也都散了,铺子里又只剩下青衫和苏玉,炭火哔哔剥剥。

      青衫起身收拾,苏玉松松按住他,青衫便停了下来。

      苏玉浅笑起来,昏黄的光盛在他不明显的酒窝里,他的声音仿佛配合淅沥沥的雨,透着股悠远飘渺。

      他道:“从前娘亲在世的时候,她做得更好吃,我跟在后头,也不好好学,以为可以一直吃她做的,学不学无所谓。”

      他接着道:“可是啊,到底还是要自己做的,你一开始那串焦鱼,和我初次做的,味道倒是挺像呢。”

      苏玉陆陆续续说了很多,青衫听,有时候苏玉默了,还负责接续,问几个“然后呢?”。

      苏家祖上是个世家,可惜朝代更替,新帝难容旧臣,苏家难免波及,被贬到穷乡僻壤,荣华富贵一日而去,等到苏玉父亲时候已经很落魄了,苏玉母亲与其父是指腹为婚,从小青梅竹马,苏母不嫌弃苏父家贫,宁被开除家籍,仍嫁与他为妻,二人伉俪情深不失为佳话一段。

      苏玉出生后不久,二人却矛盾渐生。

      苏父为维持家计外出谋生,早些年老母授予的世家弟子的清傲,渐渐被磨褪得差不多了,脾性上改变不少,流于俗化,苏母却仍是深闺未出时的样子,两人在不少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出入越发大,争吵也多了起来。

      一日大吵,苏父心中不快,夺门出去喝闷酒,不想回去时候没注意看路,撞上晚上寻风流的纨绔的轿子,生生乱棍打死了。

      苏母隔夜才知道,衙役来告知她时她正在准备午饭,闻言也不哭闹,叮嘱苏玉一声便随同去了,领了尸首回来,给苏玉做了个平素里爱吃的烤鱼,就在家中自缢,和苏父一起撒手归西了。

      苏玉一下子成了孤儿,他年纪小,不久遭到他哪儿人口贩子的觊觎,卖去了青楼做小倌,他生得好,样貌随苏母,混在风尘温柔乡,濯妖并济,初来便引得孟浪者无数,老鸨为了将来能寻个好买家,虽不让他卖身,倌儿该学的一样没拉下。

      一年前,州府最小的儿子路过那儿,发现这么个宝贝,重金买下,准备带回去做禁脔,和别的小倌大吵大闹相比,苏玉并未多加反抗,州府儿子春宵一刻后笑得合不拢嘴,对他也没有严加看管,苏玉于是伺机逃了出来,乔装改扮披星戴月一路逃到稻香村,却不曾想被郊外的捕兽夹夹住脚,正生死由命时被青衫救下。

      那日来的两名男丁,实为州府家仆,老谋深算的州府管家得知青衫贴出的告示后,看出点玄机,派了两个机灵的去试试抓人,抓人的到了看人去楼空的,当即心下明白,苏玉这是又跑了,偏生有些歪心思,想诓青衫一笔贪点私钱,被苏玉出面制止,这差不多就是那出闹剧的全部了。

      苏玉头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抓着茶牛饮了两大杯才缓下来。

      青衫听他气息平稳了,问道:“为何告诉我?”

      苏玉抹平卷起的袖口,也不看他,道:“是啊,为何呢?”

      两人又并排默坐好久,早过了铺子一般收摊的点。

      苏玉起身,道:“我回去了。”

      青衫见他直落落走进雨里,提醒他道:“你的伞。”

      苏玉背对着青衫摆摆手,道:“以后也用不到了,留给你做纪念。”

      苏玉脚步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扔了,随便你吧。”

      然后苏玉走远了,青衫也没追,只安静地收拾摊子,大包小包的扎好了,他却突然跑进雨里,沿着苏玉离开的方向拔足狂奔,可四下里再不见苏玉的身影,雨水顺着头发滑入衣襟,来路不可知,去者不可追,青衫忽觉寒冷彻骨。

      苏玉那日又回到了落泉村的木桥,其左为集市,现已冷清,右为人家,小桥流水灯火盎然,有欢声笑语溢出窗外,他站着,站了好久,连晨曦夜绽放了。

      然后,他从桥上跳了下去。

      蒙了一层天光的水面,以他落水的地方为中心,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然后又归于平静,天完全亮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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