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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坐与不坐 ...

  •   贺程忍着左脚腕上尖锐的痛,把车开进了他们医院的地下停车库,有意思的是他从这里出去跟秦俊吃饭,中途到家坐了会,再跟沈迪见了一面后,现在是凌晨两点多,这一天的终点最后竟又回到了这里。
      贺程单脚跳下来,望着从车位到电梯口长长的一路,实在没力气在这种状态下蹦过去,他记得今天是曹易值班。
      贺程给他打电话,“在忙吗?”
      “在。”
      贺程:“……”
      曹易:“有事?”
      贺程笑,“找个人来停车场接我一下,顺便帮我问下你蒋学姐,现在还在病房吗?”
      那边传来座机听筒被拾起的声音,过了会曹易说:“在的。”
      “好,先别声张。”
      曹易:“……”

      贺程靠着车门等了会,有人朝他走过来,他抬头,收起手机笑道:“就知道是你。”
      “又要找个人又要别声张的,可不就是点我呢么。”乐杨佯装叹气。
      “出差回来了?”
      “怎么都知道我出差了,感觉今天你们科室是个人都在问我。”
      “都替我值了两天班了,你说呢。”贺程调侃道。
      “曹医生这么热心呢。”乐杨笑,架起贺程一边胳膊,“这高度您看合适吗?”
      贺程比他高一点,要嫌矮也没办法调节,“可以。”他说。
      “怎么弄的,摔着了?你这腿看着有点严重啊。”乐杨往他身后瞥了眼,被车子损毁的面貌吓了一跳,“车祸?”
      “没事,不小心扭伤而已。”贺程借着他力道往前跳了两下。
      “早知道我该给你推个轮椅过来。”乐杨没再多问,人没事就行,再说都到他自己地盘上了,这会就是心脏停跳了也有办法救回来。

      好不容易走到电梯口,两人皆是一身汗,贺程示意了下,乐杨放他在墙边上靠着,没想到伤这么重,左脚几乎完全不能沾地,都怕他是骨折了。
      “你这是跟谁打架了吗?”
      贺程微微仰头,盯着停在某一楼层不动的数字发呆,闻言“嗯?”了声。
      “这儿,有血。”乐杨指指他的后衣领。
      “不碍事。”贺程看着不太想回答,但门快要开时,他转向乐杨,淡淡问了句,“你跟曹医生从认识到现在,打过架吗?”
      “……”这问题,有点棘手,乐杨想了想,“打是没打过……”干过比打更恶劣的,说了他大概要没命,他话锋一转,“哪舍得啊,这玩意相互的,打了他我不得难受吗。”
      贺程点点头。
      这下轮到乐杨“嗯?”了。
      “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
      乐杨看他,“你如果是想问一定程度的冲突的话,我想绝大部分处在亲密关系里的人都逃不过这个问题。”
      “但家暴除外啊。”他认真补了句。
      “是吗。”贺程笑笑,似乎是认同他,但也没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上到地面,乐杨说去给他找辆轮椅来,这么走不是办法,贺程不吭声,但看着就挺疼,而且用力会加剧伤口周围肌肉的收缩。
      “别。”贺程叫住他,“有点,丢脸。”
      “你这样蹦来蹦去就不丢脸了?”
      绕过前面那幢住院楼就到蒋医生那了,作为他们院的医生家属,乐杨对这一片已经摸得透透的了,但怎么到蒋医生那现在成了难题,贺程靠在灯柱下喘气。
      “我去给你拿根拐杖来可以吗?”
      “可以。”贺程有点抱歉,“我没想到会一点力用不上。”
      他这一路状态不佳,下了车慢慢才有的实感。
      “说这些干嘛。”乐杨刚注意力都在他腿上,这会仔细观察,不仅后衣领有血,仰起的脖颈两侧竟看到斑斑点点的指印,是……掐痕吗,联想到刚才的车,乐杨不禁心头一跳。
      这已经不是“一定程度的冲突了”,这性质,报个警都能立案了吧,“你要……”
      但贺程的态度又没有多苦大仇深,除了刚才等电梯时片刻的失神外,他表现得比一般患者都要身残志坚,还有心情在那调侃丢不丢脸,乐杨只得把到嘴边的话收回去。

      “我就记得你今天值班。”贺程走进蒋怿薇的诊室。
      “不是找人先来打探过了吗。”蒋怿薇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这回怎么不挂你自己的号了?”
      贺程笑着不说话,乐杨扶他在椅子上坐下,“学姐你快给看看,好像挺严重的。”
      蒋怿薇:“出差回来了?”
      乐杨:“……”
      蒋怿薇转到贺程这一边,“能触地吗?”
      “不太能。”贺程把裤脚卷上去,乐杨直接倒抽一口凉气,肿得有拳头那么大,整个脚面青紫交加,“骨头应该没断。”贺程这会还能面不改色地给自己下诊断。
      蒋怿薇在他脚踝上按压了几处,“不好说,出血量有点大,有明显压痛点,你这情况得拍片子。”
      “行。”
      蒋怿薇嘴上问是她来给急诊那边打电话还是贺医生自己打,手已经先一步把号码拨过去了。
      好在情况确如贺程所料,骨头没事,韧带二度损伤,未来至少四到八周都无法承重,需要佩戴护踝,但这已经是对贺程来说最好的结果了。
      顺便处理完后颈上的伤后,曹易把他送上车,“能开吗,不行我送你回去。”
      “没事,刚不就这么开过来的吗。”
      “那你路上小心,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嗯。”

      曹易上去后,贺程独自在车里坐了会,最直观的感受竟然是累,这么多年一直处在高压高强度的生活状态下,长久的习惯他都以为自己没这方面感知了。
      明天一早要把车开去修理店,起码一个礼拜才能好,眼下只能先问秦俊借车,贺程盘算着,刚要启动,一道高瘦的人影从他车前经过。
      步子跨得很大,再有两步就差要跑起来,看方向是往他旁边的车位去,贺程看了会,突然摁响了喇叭。
      凌晨三四点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里的一声巨响,把沈瑞吓了一跳,他惊魂未定地转过头,看着贺程,同样看了会后,略有些意外地喊道:“……贺程哥?”
      贺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以前跟沈迪还在一起时,每逢过年,总能见他两三面,自从和沈迪分开也就断了联系,算算到现在也有七八年了。
      当年的小男孩长成了大小伙子,如果不是轮廓还在,眉目间跟沈迪又有几分相似,贺程差点要认不出来。
      “抱歉,吓到你了。”贺程从车上下来,略微撑着点门框,“怎么这个点来医院了?”
      沈瑞朝他走近两步,“我哥他……”
      “你哥怎么了?”贺程突然一紧张,几个小时前分开还好好的。
      “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发烧了。”沈瑞眉头始终拧着,很担心的样子,“我回去拿点东西,贺程哥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的腿……”
      大概以为他是来医院看腿的,贺程指指上面,“我在这工作。”
      “哦,你不是出国了吗。”沈瑞有些诧异,“我还以为……”
      “以为我留在国外了?”
      沈瑞点头。
      贺程笑,“我可从来没说过我不回来,你哥在哪,我去看看他吧。”
      沈瑞报了个房间号,小心翼翼的,“你那时候……跟我哥是吵架了吧?”
      “嗯?”
      “虽然我不知道因为什么,但我哥这几年……”沈瑞欲言又止,“反正你当心点,我哥的脾气你知道的。”
      “再了解不过。”贺程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我这次不惹他。”
      “那我先走了。”沈瑞坐进车里,想到什么又降下车窗,探出头来,“刚我话有点说重了,你好好跟他说他会听的,他这几年还是变了不少的。”
      “好。”贺程从容点头,要是沈瑞知道他的腿就是沈迪这一晚上的杰作,大概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是个单人病房,贺程从接诊的医生那要来病历,差不多半个小时前,贺程拍完片那会他被沈瑞送来,检查结果炎症指标有点高,急诊收治后安排了住院。
      护士正给他换药,看到贺程进来,“贺医生?”
      “给我吧。”贺程接过她手里的输液袋挂上去。
      护士大概看出来他们认识了,给贺程搬了张椅子就先出去了。
      “谢谢。”贺程坐下。
      沈迪没有被吵醒,猜他被送来那会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不然绝对不会选他在的医院,沈迪嘴唇苍白,脸却很红,热度短时间内没退,深浅不一的呼吸能感受到他此刻正被病痛折磨。
      怎么撞了他发泄过后反而自己发烧了,是因为像乐杨说的,你也得难受吗?贺程看着他,手指擦着他的脸颊,缓慢滑落到耳垂。
      沈迪的耳垂很软,且一直都敏感,常常贺程还没亲上去就已经红得要滴血,逼急了会跟他动手。
      贺程还在为今天没有得到的一个吻而耿耿于怀,但偷来的显然无法正经满足他,所以即便此刻有想法也克制住了。
      感叹这一晚上匆匆,前一秒还在那张床上纠缠不不清,转眼就来到了现在这幅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们一共做过多少次爱?不记得了,好像自从和他分开,贺程便不记得跟人做*爱是什么滋味了。
      房间里开了空调,贺程不断摩挲着指尖,把沈迪的右手从被子下拿出来。
      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周围皮肤有些发青,他小心翼翼,轻吐出一口气,才敢翻过来看他手心。
      沈迪的手心很干净,干净到贺程以为自己记错了。
      他反复地看,反复确认,光滑平坦,没有任何凸起断裂的痕迹……原来当年那些留在他伤口上的玻璃渣,在七年时间里,在贺程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尽数悄然愈合。

      国外三年,留给贺程的记忆充实,但也如强塞一般粗暴,一个忙字贯穿始终。
      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课程表永远紧凑,平均每几周就要有大小测验,学习专业的同时兼顾语言,大量复杂的术语,实验室里连轴转的日夜……即便已经这样忙碌,他依旧给自己施加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紧迫感。
      机会是他争取来的,除了珍惜和认真对待在这里的每一天,在离开到来之前,他并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只是这种紧迫感不是在他来了这之后才有的,国内那会没那么明显,如果一定要溯源它最早出现的时点,贺程觉得是在他决定复读的时候。
      所以这么多年,从始至终,他走的每一步,做下的每一个目标明确的决定,都能以此为线找到端倪。
      那是他对他曾经脱轨命运的安抚。

      来德国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生病,发生在第三个学期,考试月结束的第二天,贺程突然发起高烧,整个三天他都烧得昏昏沉沉,不见天日。
      德国的冬天漫长而压抑,他一个人蜷缩在廉价公寓里,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中度过,一直烧到第四天热度才终于下去,贺程裹着被子,疲惫地坐在床上,望向窗外,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这一切的开始了。
      他看着自己化脓感染的手心,用手术刀割掉四周腐烂的皮肉,一点点清理留在里面的玻璃渣,然后上药包扎,一切都很顺利,但一切也很恍惚。
      他为此产生了强烈的不可置信的感觉,怀疑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只是来自他的想象,他无法释怀最后一刻没有触碰到沈迪的手,所以嫁接了这种痛苦,让自己也从头体会了一遍。
      但此刻坐在沈迪的病床前,看着他空无一物的手心,贺程的记忆在这么多年后,终于迎来归位。
      是那只他经常投喂的流浪猫,在经过他窗台时不小心打碎了花瓶,贺程没来得及阻止,也因为受到惊吓,直到他离开德国前,它都再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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