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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邪 前言这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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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世上,有一类人,无根无形,是属于非神非妖非魔非鬼亦非人的存在。他们具有一双灵眼,能看透过去未来,能看透任何具有生命的东西的内心情感。只是,除了爱。
而这一类人,被称为灵族。
《上古.神魔论》记载:凡生而强者,必有弱而得诛之。
天有天则,所以不论是多强大的神,也有弱点,倘若逆天而长,且不行善义,久之,天则必罚,称为天谴。
而天则之法度,便由灵族所承。
灵族分为两界,南界督法,北界执法。
灵族之人,必开灵眼,倘若初生,必将经历七生七世,倘若开得灵眼,便为强者至尊,七世之后灵眼未开,便再等一生,此后开得灵眼,依次排为:上卿、中泽、下士、百民。其中每阶又分四等。倘若百世之后,灵眼未开,则消其记忆之能,投入轮回,生世不列灵族族谱。
权而居高位者甚。
南界界主之下为公主,北界界主之下为少主,倘若七生劫未过,便不被承认,永世不入灵族之谱。
生而强者,必有弱而得诛之,灵族人生而为善,同级互相监督。倘若真要算起,灵族的弱点,便是他们的生来本命:为人渡劫,渡迷途之人,渡心之劫。
正文
怨不归里,谱写了很多人的怨念情深,求之不得,得之不惜……
她叫陌颜归,是这怨不归唯一的主人,怨不归,怨而不归。而她,更是个特殊的存在,只因她的意义在于渡劫,帮人渡劫……
自她承劫之后回归灵族,迷糊醒来的第一眼,便见到了惊为天人的颜晔,那时门外一身白衣的灵族长老宁玦卓走进,咬着根笔杆子道:“恭喜公主已被族谱承认,名字已被列入灵族王室之谱。”之时,父王却轻抚了她的头问她:“颜归,这便是你初时说什么也要将自己下嫁于他的颜晔,如今,你承劫归来却是能想起什么?”
她抬眸看向颜晔,总觉得心里有着很多莫名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于是她说,就算我不记得了,我现今,却也是要嫁他的。
绝美的妖娆却又带着丝清冽的少年此时却笑了,伸手将她从床上抱起,问她:“是谁教的你做出这般的决定?”
她看着他的脸,眼角有泪落下好久,眼睛却无神。迷茫了很长时间,她方才说道,我好像忘记你了,可我的心却告诉我,你很重要,比我自己还要重要。
少年金色的子眸里闪一丝过她所不明了的光,于是他告诉她,颜归,我会带你去找回那些记忆,一点一滴。
到那时,你便再做决定罢。
而此时,被忽略了许久的年轻长老伸手抓着笔杆子扔了老远,才将一张俊脸撅成包子脸,故作深沉的说道:“公主还差一劫,此劫未过,前功尽弃,必成灰飞。”
……
于是父王允她下凡,让她在这人间烟火里,看尽世间百态,渡己迷生之劫。
倘若己身劫渡,便恪守灵族之责,帮人渡劫,渡迷途之人,渡心之劫。
颜晔带她来到一个坐落在人间的异度空间里,告诉她,这个空间叫怨不归,从此,她便是这里永生的主人。
她抬眸将他看着,眼里闪过惆怅,她说我已经不记得之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了,你为我做的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好久,伸手抚上她眼角那颗泪痣,他说颜归,因你是我认定的妻。
他说颜归,我不会再让你流泪,即使是为了我。
怨不归,择怨不归。
颜晔说,这怨不归,便是为了灵族之人帮人渡劫而存在的,它的意义在于渡劫。
而颜归明白,这怨不归里要接的第一个劫数,便是她自己。
……
灵族公主死生七次是为七生劫,七生劫过,开得灵眼,便被灵族之谱承认,名字被列入灵族王室谱下。
七生劫,七生七世轮回,她早就跃出轮回看清一切,忘不掉那些执念,不过是因为那般怨恨,同情曾经的那个自己罢了。
灵族公主开得灵眼便能见过去预未来,唯一不知道的,却是自己的命数。
她想,或许只有放下,才能劫渡。
第七生里,她叫陌颜归,同现今一般的名字,是大魏最为有名的公主。
那个男人,叫夜轻寒,随身佩剑银逸,银色光辉里血色蔓延,是大魏最为有铁血的将军。
与他初识之时,他们都还只是个孩子,因着调皮的秉性看着他想要伸手过来,便张嘴咬了他的指尖。
她亲眼看着他抱着被自己咬疼的手指坐在地上哭的很难过,然后,在他父亲上前抱起他时,她看到他脸上那一刻的轻松幸福。
那时她坐在父王的怀里,想着自己这般的被人宠爱,他却在那般疼痛的时刻,只被父亲安慰几句便能那般开心幸福。
听说他在七岁那个本该童真的年纪里,便在军中为自己立下威信,拥有自己实打实的地位。
那时她便用着母后将她生聪明了些的小脑袋想,那日大殿之上,他绝不是因着她咬疼了他才哭的那般难过。她想,在某些意义上他也是很悲哀的。
于是她同父皇说,以后她要跟着夜轻寒,跟他做兄弟,好好待他。
父皇笑她还小尚不懂事,却也对她天天跟在夜轻寒身后做着小跟屁虫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某日闲着无聊,她抱着从皇兄那儿讨来的一大罐子糖果,蹭蹭的独自一人跑到夜将军府里去找夜轻寒,坐在正在练字的夜轻寒身旁摇头晃脑的念叨着皇兄有多么的多么的小气。
然后在她那张小嘴里吧更吧更蹦出来未曾间断的稚嫩声音里,她整个人连带着糖,被某人黑着一张脸扔出了门外。
自门外爬起的她看着满地散落的糖果,忽然觉得很难过,她知道,夜轻寒的心里有太多的空缺,以至于除了父亲,他再不敢将任何人放入。
可她,只是想帮他而已。
那一年,他十一岁,她八岁。
颜归十二岁的时候,魏帝秉着公主必须才压众人的原则,将她送去帝师的群芳院,那时她因挣扎的厉害,一身衣服被弄得歪歪扭扭,被小丫鬟梳起的男子发髻也被弄得乱七八糟。待得被强制带入群芳院,见得随着夫子的目光向她看来的各族王公子弟,她头一扬,甩了甩额前的刘海,旁若无人的朝着入目的唯一一张空闲座位走了过去。
夫子并没有说话,因为这满座的人里,夫子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的身份且明白她的秉性的人。
颜归很满意夫子的反应,看着他那气的发抖的小胡子,颜归低头躲在座位下偷笑,因身子抖得太过剧烈,右手不小心碰到了身旁的一位仁兄,于是在颜归怔忪抬头的同时,一件外衣劈头盖脸而下,在带着一片梅香的黑暗中,颜归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再不能熟悉的声音。
夜轻寒阴测测的说道:“陌颜归,你去整理好了再给我出来。”
……
那天傍晚,颜归被帝师叫到墨祗苑,帝师告诉她从今往后她的课业将由他来亲授,默默地退出墨祗苑,看着门外的夫子,她淡淡的哼哼了几声后大步离去。
遇见迎面而来的皇兄陌御泽,她很霸气的扑上去将人压倒,然后趴在他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乱抹在他的白衣上。
对此,陌御泽一度十分无奈,却也真心的由着她乱来。
待得陌御泽问起缘由,颜归这才捞起皇兄衣袖一抹眼泪,十分豪气的说道:“皇兄,以后我的课业便要与你和轻寒同为帝师所授了,我自然是该十分激动的。”
她这皇兄宠她入骨,可他毕竟是太子,在这满朝文武之中,大把的人想要拖他下位,她虽贵为公主,却文不韬舞不就,万一一着不慎,必定是要给他添去麻烦的。
听闻帝师文武双全皆有一定造诣,虽然是这群芳园夫子中的老大,却也是众夫子中最为奇怪的,他虽是帝师,可除了大魏将来的皇帝之外,他收入门的学生不分国界,各国皆有却不多,必是他所选定的人才方能入得他的墨祗苑享得他的授业。她早时因着是女儿身,未被帝师选中。可她深知这群芳院是帝师的心血,这才故意演了白天这一出,逼得帝师收她入门。
帝师莲祗唤她进墨祗苑的时候她便抬了头,看着帝师的颀长年轻的背影,在疑惑他的年岁时听得他说:“丫头,你却也厉害,竟敢赌上群芳院的名声,算到我头上来。”
当下她便低了头笑道:“帝师在上,学生不敢,今日之后若有传言传群芳院院规不严,勃了之前的外在形象,那也是别人传出去的,与学生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并不知道因着学生是大魏最为受宠的公主才会这般,若是知道了,那些王公子弟曾被授业夫子们秉着进群芳院无身份的院规平等视之,是不是会为此而愤愤不平呢?这些,学生当然是不知道的。”
当时,帝师对她的评价是,好个先天长成的伶俐小丫头。
那时的她还是天真,不知道有些猛虎,拔了牙,却还藏着利爪,并不是她所做的那一点点小事便能改变局面的。
她能保证的是,不让自己成为皇兄和轻寒的软肋,可是人长大了,父皇早年将她抱起搁置在腿上时便承诺要尽此江山换她天真永存的誓言便也不复存在,她想做的一切,都变得那般无力可悲。
群芳院里分为两处,一处是帝师亲自授业的墨祗苑,一处是帝师征集而来的夫子们给那些王公贵族们传授课业的地方,因为没有确切名字,便以群芳院专称。后来为了方便区分将之改名为群芳园。
某日从墨祗苑出来,颜归不小心碰上了谋尚书的第三个儿子,记得当时颜归听到他的自我介绍便大笑着蹲到了地上,对着那谋尚书的三儿子说道:“你爹什么不好姓姓谋啊,都是尚书了还用得着去谋么?”
当下便点着了人家的怒火,那公子蹭蹭的跑上前来要拽她的手,这时的颜归被他的反应愣住了,在惊觉到此时眼前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是公主不会忌讳尊卑之分时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 ,啪的一下被抓了个正着,硬拉着她说要把她带回家。颜归比较郁闷,要知道她骂了他爹,他大可以骂回来,这下拽着她不放硬要拖着回家又是什么道理?
于是就在傻丫头愣怔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帝师莲祗一身白衣施施然的飘过,然后,颜归便在一阵莲香里被人带离了事发地老远。
越过莲祗的肩膀往后看了许久,确定那谋三公子并没有追上来,颜归这才松了口气,动了动,挣开莲祗护在自己腰间的手,道了声谢,大刺刺的准备离开,却在回眸时看见站在不远处正看着自己的轻寒。于是她冲过去,一把抢了轻寒的书,又开始了她那魔音穿脑的念叨。
那年的轻寒看着颜归,深邃的子眸里多了颜归不懂的情绪,那年的颜归对着轻寒,不顾女子形象的大唱上邪已成家常便饭。
那一年,颜归十五,轻寒十八。
那一年,颜归惹上了谋三公子,被他追的满院乱跑,可能是天天运动的缘故,硬是生生长高了许多,随着容颜慢慢长成,颜归苦恼,怕是再也瞒不住自己是个女子的事实了。于是思衬了许久,她便想去请教皇兄,好让他给个主意,却不想新科状元突然遇刺而死,皇兄身为太子,被父皇召回去处理此事了。
叹了口口气,她想,在这里避了那么久,皇兄终于,要去面对那些该有的危险了。
洗了小毛笔回房,颜归路过一棵桃树时拽了一根桃枝,放好笔后便窜进了轻寒的住处,嗯,室内水光氤氲,颜归猜测,轻寒肯定在房间里洗衣服,正想着要不要去帮帮忙,额,才走了一步,正主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颜归将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以后,匆忙低了头,双颊瞬间烫的似被火烧。虽然在群芳院以男子身份活了这么多年,大多习性已随男子,可这个,身体上的不同,她还是懂得。
虽然夜轻寒这厮穿了一件里衣,可衣带没系,颜归觉得,嗯,他裸露的皮肤,嗯,被她看得差不多了。
头上方传来一个声音:“颜归……”
她这才惊觉他已经走到自己身前,一个惊吓,吓得往后跳了大步,一向在他面前比较伶俐的小嘴巴此刻动了动,却有些颤抖:“那……那什么,夜轻寒,其实我是女的你是知道的……我这不是害羞,只是自然反应……”下一刻,她便被人揽了腰,一个旋转,嘭的一声倒在了床上,鼻翼间缭绕的满是夜轻寒身上的梅香,许是沐浴过后,这般香气便更加浓郁,她红着一张脸,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裘尺的他。深深看进他深黑的子眸。
颜归动了动对他说:“那什么……轻寒,你压着我了。”
她很明显的看到他细长的狐狸眼有了变化,一下子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想,又道:“要不,我们起来谈?”
半晌无言,颜归觉得有点儿尴尬,正要再次开口,却被人抬手遮了双眼,唇畔沾上一个湿湿的东西,然后有什么东西尽到了嘴巴里,她表示有点儿奇怪,小舌头躲阿躲,那东西就一直缠啊缠,嗯,许久之后,她才知道,夜轻寒是在吻她。
当他开始亲她的脖颈,在上面咬出血以后,颜归终于觉得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得一把将他推开,然后想像很美好,现实很残酷,残酷的事实是她不管怎么努力一直推不开他,哎,要知道技不如人,没办法啊。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晕过眼角泪痣,颜归在轻寒的身下闭了双眼,她说轻寒,你这算喜欢上我了么?母后说,只有对喜欢的人才能做这样亲密的事情。
锁骨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遮着颜归眼睛的手移开,颜归看着轻寒从酒红色变回深黑的狐狸眼,叹了口气。
她说轻寒,你有这样一眼红就要咬人的病,我不在了,你以后怎么办呀?
却不想,一向沉稳,面对着颜归大唱的上邪也能面不改色的夜轻寒此刻却将头靠在颜归的肩上道:“那我们,便永远也别分开罢。”
颜归记得,下午轻寒随着父皇身边的影卫回宫了一趟,她想,也许,这些,都源于父皇。
她是公主,有着自己的命运,父王所承诺的,她曾经那般无条件的信着,如今,却是不大敢相信了……
那夜以后,夜轻寒被调去前方战场,她看着他策马离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惆怅。
帝师莲祗站在她身后,随着她的目光目送夜轻寒离去,面具下细长的凤目闪着深邃,他说颜归,如果日后 ,你想要逃离,我便带你离开。
那时,颜归第一次觉得自己身边有着这么多深藏不露的人,朝夕共处这么久,她却犹不自知。
随着时光增长,颜归再也回不去当年那些摇头晃脑对着夜轻寒大唱上邪的年纪。
而当她还留在帝师身旁托腮陪帝师看着墨祗苑随风飘落得桃花时,夜轻寒已披上战甲拿着银逸在战场上杀尽一个有一个敌兵,皇兄也在宫里处理政务。
只是,在某个冰凉的夜里,他们三个,虽在不同的地方,却总会望着月光想着曾经三人度过的那份时光。
颜归十七岁那年春天,群芳院里的桃花在一夜之间散落在地,颜归换上母后亲手帮她准备的衣饰站在墨祗苑前,告别帝师。
帝师莲祗一身青衣立于墨祗苑里唯一一株幸免的桃树旁,抬头看着满枝的桃花,对着身后的颜归说道:“你该明白,这次归去,有些事情,便是不能如你所愿的了罢?”
颜归低头,踹了踹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轻松地回答:“是啊。”半晌复言,“师父,您教我这么久,咱们也算有些情分了不是,咱知道你非常人,如今颜归离去,可否让师父许我三愿?”
颜归知道,莲祗从不应允别人的请求,如今,他却对她提的要求说“好”,愣怔了半晌,她却也不知道这般结局是好还是坏。
默了默,颜归说:“师父,让我见见你吧,让我见到真正的你,那样以后,不论你用着什么样的身份,我也能知道是你。”
莲祗从树前转身,看向颜归,抬起修长的手,慢慢的移向脸上面具,他说颜归,我的脸,是不能看的。
颜归怔然。
莲祗说:“看了的人,就该成为我的人,不然,都是要死的。”
颜归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只能看着面具慢慢移开,在看见莲祗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时,心口忽然一滞,这张脸,有两分,和轻寒是相似的。最为传神的,该是眉间的那点朱砂。
明明是这般陌生的一张脸,却让她心里产生了涟漪,颜归抓着袖口问他:“师父,那你,是想我死么?”
莲祗移身到她身前,将她紧拽着衣袖刺破掌心的手指慢慢张开,很有耐心的告诉她:“颜归,我从不舍得你死,只是应了你的请求,让你看见最为真实的我,仅此而已。”
大魏遵从七,是以女子十七及笈,那夜是她及笈之日,她任由多年前在宫里侍奉在身边的丫鬟倩儿扶着步入轿撵,回眸看了眼夜色里的群芳院,忽然觉得时光果然是无情的,起码现在便已物是人非。她知道她的将来会遇到什么,莲祗说得对,她别无选择,怪就怪她是一个公主。
颜归及笈那年春天,群芳院的桃花一夜之间散落在地,白色梨花却争相开放绕满皇城。
父皇终是违背了当年的誓言,看着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背过身去很是无情的说道:“颜归,如今,你可择一佳婿成家。”
颜归看着归鸢宫窗外梨花盛放,淡淡的道:“夜轻寒。”
魏皇惊愕的转身,看着颜归一脸的震惊,随后,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冷淡,他说:“他不会娶你,而你,除了成国太子,谁都不行。”
她起身,抚了抚衣袖,自魏皇身边走过,慢慢离开,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魏皇惊异于颜归不在自己身边这几年已然成长至这般婷婷而立之时,颜归说的是:“父皇,我再也不能信你。”
说了那么多,他不过是想要她嫁给成国太子去和亲,根本,就不打算让她自己选的。她不再是个孩子,对自己不再慈爱的父亲,她便再也不会如从前那般听话。
她再也不能遇见轻寒,即使她偷偷的去了战场寻他 ,看到的却只是他的部下,她知道,从那夜以后,他便开始躲着她。
站在高墙上看着远方夜色,一身白衣随着夜风舞动,长长的后裙摆随风扬起好看的弧度,她看着北方,想象夜轻寒在战场上挥动银逸杀敌的英姿,她曾见过他练剑,一招一式都那般连贯好看。
夜轻寒从没叫她等他,但她却在心里认定了他,只是如今,他再不回来,她便再也没机会见着他了。
于是她瞒了父皇,再次逃出皇宫,去了群芳院,让莲祗带她去战场。
看着莲祗在灯光的映照下只印了她一人影子的双眸,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她欠莲祗的,太多。
她知道,只要是她的请求,莲祗都会答应,可就莲祗一次又一次没有犹豫的的答应,却让她的心在每次面对他的时候更加沉重。她想,许是因着这般沉重,才错让她以为,之于莲祗,她有的只是愧疚。
那一夜,宫里的影卫来追她回去,她靠在莲祗怀里,第一次见着他嗜血的模样明明晕染了一地的血色,可他那身白衣,连带着她的,竟未沾染上半分血渍。
她说,师父,对不起,倘若有来生,我便还你。
那个夜晚,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看着月光下的莲祗美的触目惊心,却生生的沾染上几分哀伤的气氛,然后,她看着他略带哀伤的双眸,看着他扬起唇角,对她说着:“好。”
他那般模样让她看着心疼,她伸手遮了他的双眸,紧紧地靠在他的怀中,她说,师父,如果我能先遇见你,便好了。她说师父,我欠你的,怕是再也还不清了。
她说师父,对不起,我从今往后,便不会再去求你了,求而不得最为心伤,我明白的,而我,再也不想让你难过了。
那一夜,她到达战场前线,莲祗站在她身后一身白衣随着夜风扬起,飘然若仙。
而她环着双膝坐在夜轻寒的主帅帐前,缓缓地开口,用着从前从没用过的温和声线,她说:“轻寒,你若再不肯见我,那我们从今往后,便再也无法相见了。”
帐里传来一个砚台掉落在地的声音,颜归伸手拽了拽帐篷的帘子,纤细的手指有些颤抖,慢慢的掀开一点,却又似在害怕什么似得放下。
她说,轻寒,我知道父皇一定逼了你什么,可你这般,却让我怎么办呢?
她说我为了你这般,你却没有勇气,是要我怎么办呢?
那夜,她在账外枯坐到天明,身子不慎染上风寒,抬眸时,却见莲祗一直在昨晚站着的地方站着,未曾离开半分,身旁有兵卫走上前来,朝她鞠了一躬,说道:“姑娘,将军已经上前线去了,他让我转告姑娘,既然缘定最终不能在一起,这般折磨对方却又是何苦?姑娘,将军还说,倘若你愿意,将军会为了你拼尽一切,只要你愿意等。”
颜归抬眸,慢慢起身,忍着身体的不适道:“麻烦小哥帮我转告你们将军,他连确切的答案都不肯给我,说出这般的话来,又是何必?”
那日之后莲祗送她回宫,路上影卫追查,他扶她到破庙里坐下,伸手将她护在怀里,她病的严重,想着自己可能快要死了,便要他放下自己,独自一人回去。
他却默默地将她拥紧,不发一言。
她说师父,你放开我罢,我这般难过,爱的人不能爱我,宠我的人不再宠我,还要逼着我嫁给一个我不知道的人。如今却是活着也没什么用了。
他默默地将她扶起,将她的头靠入自己怀中,伸手抚着她绝美的双眸,缓缓地说着:“颜归,轻寒是爱你的,为了他,好好活着。”
她想,定是莲祗说的话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她才能坚持到宫中。
颜归回宫那晚太医来看过之后喝过药昏睡,意识不清,身边像是有人站着,半晌,耳边传来莲祗好听的声音,他说颜归,我要走了……
那夜意识模糊,她不知道莲祗来过是自己的梦境还是什么,只是被父皇逼着将养身体。
她养身体,是想去看看莲祗,不然,就那样死了,她便也觉得是好的。
只是待得她身体好了,想要出宫看看莲祗,父皇却将嫁衣送来,要她出嫁。
身后的倩儿帮她梳妆夸她容颜好看,她却笑了,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笑的莫名,她说,不过是一身皮囊,得不偿愿,又有何好羡慕的。身后倩儿手中的木梳落地,待得倩儿弯腰去捡,她伸手拉出梳妆匣打开,拿出前日跟太医要来的毒药,放入袖中。
整理完毕,她穿着一身红衣慢慢走出宫门,被倩儿搀着,准备跨进迎亲的轿中,还未跨身进去,宫中警钟长鸣,身后匆匆跑来一个太监来传消息,说三皇叔篡位,杀了父王母后,囚禁了皇兄。
她笑着在瞬间凌乱的一片混乱中扔了身后的迎亲队伍,独自一人,穿着鲜红的嫁衣,爬上这高耸城墙。
知道帝师与前几日去世的消息的时候,她正站在高墙,一身血色的嫁衣很是艳丽,心中涌起刀割的疼痛,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的难过,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他死了,你便也随他去了罢。
第一次,她的眸光不再望向北方,而是看着高高的城墙底下,想着莲祗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
身后的轻寒唤她颜归。
他说师父死了,这很遗憾,但你要节哀。
她没有回头,只是觉得,这一生,活的聪明却又非常糊涂,要等得他死了,她方才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轻寒说,颜归,你皇兄还在皇宫里等你,你是要和亲去成国的公主,现今你皇叔刚继位,内乱不断,成国有咄咄相逼,他们要的只有你一人,所以你皇叔定会答应你任何要求。
她转过身,看着轻寒,第一次确切的问他:“轻寒,你愿意让我嫁么?”
夜轻寒深邃的眸中闪过深沉,他没有答话,半晌才开口:“颜归,你等我。”
颜归却看着远方红霞浸染的半边天际,笑了,她说轻寒,我为你的执着,难道都不足以给你勇气么?
她说,我累了,我想下去,找师父了……她说轻寒,我会救你,会救皇兄,可以后,你们便别等着我了,继续往自己的人生前方走罢,那里不会再有我了。
说罢从城墙上下来,颜归缓缓地路过轻寒身边,轻轻哼唱那曲曾经的上邪,这次不再是以前的搞怪语调,歌声婉转动听,只是最后那句,却变成了唯愿与君绝。
轻寒的想法,她明白,可是她要的不是一世长安,她只想要他告诉她他的感情,那样,就算迫不得已的要去赴死,那也是此生无憾了。
她慢慢走回宫中,身后的轻寒紧紧地跟着,她笑着走进大殿,看着龙椅上换了的那个主子,大声道:“皇叔,不,是皇上,你明白自己没有威望,忙着平息内乱,如今成国虎视眈眈,除非我去和亲才能舒缓一段时间,只要你放了我皇兄和轻寒,我便心甘情愿前去和亲,这笔买卖,皇上觉得如何?”
高座上的男人笑的很狂妄,他说,除了你,我大魏还有很多公主,就算他们要的是你,我可以选过一个,封号颜归,你觉得,你还有什么筹码?
她笑了,唇畔微扬,手心里渗出些许冷汗,她不怕死,都是要死的人了,再加一条欺君之罪又能如何?
于是她抬眸,看着高座上的男人,一字一句,字字清晰的道:“先不说迎亲队伍已经见过我,成国太子本人也见过我,你说,要是你找了别人来提,给了别人攻打的理由,到时国民本就不服你篡位,帮成国反攻于你,你这皇位虽好,却又能坐多久”
高座上的人伸手紧攒着皇位,言语开始不清,他说:“你……你说谎!你如何见得成国太子?”
她笑答:“前些日子我去了前线战场,那时成国是说他们太子也在吧?”
于是,在那个胆小的王者的妥协下,她目送皇兄连夜易容离开皇宫,告诫轻寒护他周全,这才回宫去准备梳洗后再换一身嫁衣。
身后轻寒唤她颜归,要她等他。
她不说话,只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他要她等他?他连爱她都不敢,她又该如何等他?
倘若是之前,也许她就说好了,可如今,她为他做了那么多,害的师父那般境地,她还能怎么样呢?装作师父还活着,不内疚的等着轻寒,和他在一起相守一生么?
她想,也许她是做不到的了。
当红衣落地的时候,她换上另一身嫁衣,听说是成国太子连夜遣人送来的。
伸手摸着服饰上的血色莲花,她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她想,这一生,便这样了罢……
……
和成国太子新婚之夜,颜归掀开盖头,在镜前擦干唇角血渍,裙角旁边掉落在地的是那瓶药。房门被人推开,颜归起身站起,却又支撑不住的跌落在地。那人匆匆上前来将她接住坐在地上,颜归抬头看着少年的脸,忽而笑了,她说师父,颜归要嫁的人,竟然是你……
她说师父,你还活着,真好。
她是笑着闭上眼睛的。
他看着她,伸手将她扶起些放在自己怀里,子眸慢慢变成金色,衬着那张绝美的脸更加妖娆。
他唤她颜归,一声又一声,她听着,很想睁开眼来告诉他她很好,想让他别担心,却开不了口,只能无奈的任自己渐渐的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想,如果可以,她想对他说:师父,其实你很好。我死前这一刻方才明白,我错过了什么。
而他唤了许久,终于明白再也唤不醒她的时候,慢慢的将她平放在地上,侧身躺下将她搂进怀中,一如那个夜晚为了护她那般,好看的薄唇轻轻靠在她耳边,好听的声音十分温和。他说,颜归,其实我不叫莲祗,我叫颜晔,是成国的太子。
他说颜归,你每一世都说来生还我,加上这次,你欠了我七生七世,下辈子,别再将我扔下了。
他说颜归,你等我,我们每世都在错过,如今,我立马来找你,你说我还能不能跟得上你?倘若不能,你便等等我吧?等等我……颜归……等等我罢。
……
她像是死了,又像是还活着,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像是自己的,那个声音说:“颜归,如今,再走这一遭,你可还怨这轻寒,怨着你的父皇?”
心中情绪一一划过,她笑了,很平淡的答道:“有什么好恨得呢?我都死了,一切便都可以过去了,倘若我还活着,我便该珍惜身边的人,不让他再难过了。”
一束白光飘过,颜归睁开眼,看到的是颜晔。虽然跟梦里不同的模样,却依旧那般温和一如当初。
颜晔说:“颜归,你能醒来,就已经很好。”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灵族北界公主为了渡劫而重做的一个梦。
颜归抬眸,仔细的看着颜晔,慢慢的,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身,眸中有泪滑下,她说,颜晔,我能醒来,还能见着你,真的很好。
“咚咚”怨不归外,有人叩门,颜归从颜晔怀中抬眸,看着颜晔的下颚,一瞬间有些怔然。
伸手解印打开怨不归的大门禁置,颜归擦干眼泪,牵起颜晔的手走出门外。
大门内,走进一人,一身黑衣,上挑的狐狸眼带着深色酒红,眉间一点朱砂,在看到颜归的同时,却也同样愣怔。
颜归敛去眸中愣怔,笑着对来人问道,公子前来,可是为了渡劫?
少年没有答话,却缓缓走近颜归,狐狸眼扫过颜归牵着颜晔的手,忽而笑了,他说颜归,你不等我,却选了他。
颜归浅笑低眸,答道:“公子许是认错了人,倘若公子想要渡劫,那便听颜归一言,不要执着,那些执念,放下了,便可劫渡。”
她开了灵眼看了他的过去,第七生里,许是她误会了他,可她现在再也不愿离开颜晔,夜轻寒的原身是魔界继魔神及神后之下身份最为高尚的魔君,他若放下,必定劫渡成神。
而他却笑得更加张狂,他说颜归,既然你遇见我,而我历经绝情桥前却还不曾将你忘却,反而铭刻于心。那我便该,将你带回。
看着夜轻寒那般的笑意,颜归忽然想起刚刚开灵眼看到的轻寒的第七生里,他也是这般笑着,在墓碑上刻着他和自己的名字,随后了却一生。
她想,终究是她自私,情爱一事,她原本以为是懂了,如今却明白,她其实什么都不懂。
抬头看着怨不归上方的蓝天,颜归笑道:“是啊,轻寒,我是颜归,可是,我却不再怨你恨你,如今,你便放我自己来选择自己的幸福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