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落雨》彪彪

3、岁月哭泣 人生风雨 秋天，山上

　　秋天，山上的树叶开始发黄，微风轻轻拂过，便盘旋着掉落下一大片，双脚踩上去，鞋底就会传来枯枝败叶被压断碎裂的声音。每当听到这些清脆悦耳的声音，林落雨总会说：听，这是树叶在唱歌呢。
　　林落雨家所在的村庄没有建立小学校园，到了上学年龄的小伙伴们都得到邻村学校去上课。在林落雨的记忆里，一直都装着那个小而温馨的校园清晰的样子，似乎不管过去多少年，那样子总不会随时光流逝而套上模糊的影子。
　　两三棵高大茂密的大叶榕下，是用村里自己烧制的红砖砌成的六间教室，盖着一堆黑灰相间的瓦片，屋檐边长着厚厚的青苔，下雨的时候，雨水就顺着青苔滑过墙角流进水沟里。篮球场南面有个用石头围成的小水池，不断流淌着从山上迎来的泉水，夏天的时候，手指头轻轻碰一下，就能明显感觉到透心的凉。
　　林落雨最开心的事是，冬天，当寒冷刺骨的北风刮进没有安装玻璃的窗户，灌满整间教室的时候，大家都受不了了，于是老师们便带着全校学生上山砍柴去。那场面再壮观不过了，整个山头都晃动着人的影子，山路上排着长长的队伍，学生们每两人一组，一起挑着一捆柴火一前一后往学校走去，路上尽是欢声笑语。
　　待拉来的柴火差不多堆满半个篮球场，各个班级便在教室里腾出一大块空地，将课桌椅围成一圈，在里面燃起一堆熊熊大火，学生们就坐成一大圈，一边烤火一边朗朗读起书来。看跳跃的火苗把每个人的脸印得通红，再寒冷的北风也觉得相形见绌了吧。
　　学校不安排住宿，所以林落雨和小伙伴们每天都得来回走在那条唯一通往邻村的山路上。不长不短的一条山路，路两旁尽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梧桐树，早春时节，路上全都铺满了白里透红的梧桐花，如果不是必不得已，林落雨怀疑自己真的没有勇气踩上去破坏那一路仙境般飘着芬芳的美。
　　其中最靠近学校那片梧桐树，是村里分给学校的，当梧桐果成熟的时候，学校老师便带着学生们到树林里面去捡掉落漫山遍野的果实，拿回学校剥开果皮后将取出的果核装成一袋一袋的，再拉到村里收购点去卖，所有的收入都用在学校的开支上。
　　由于上学路途较远，每天早上，小伙伴们总会成群结队互相呼喊着路过每一家门口，待大家到齐后，由年龄比较大的孩子领着，浩浩荡荡上学去！在学校里，如果村里的人被邻村的学生欺负，大家就会过来帮忙，双方女孩子各扎作一堆，面对面口水纷飞指着对方骂，直到老师喝令离开！
　　每天傍晚放学后，当小伙伴们踩着落日的余晖回到村头时，林落雨总会看见年迈的奶奶早早的就站在那片随风摇曳的竹林旁等她了，她就一路小碎步跟在奶奶后面往家的方向跑去，任一头长发飘在风里。
　　林落雨最恨的是下雨天，泥泞的道路凹凸不平，稍不留神就会摔一跤，弄得一身狼狈。特别是快到学校的时候，有一小段上坡路，每次下雨总会有人摔倒，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划痕。林落雨有好几次也因为在那里摔跟头而哭着跑回家里去。
　　小孩子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创造力也很强。为了应对下雨天总把鞋子弄得脏兮兮这一情况，有些孩子找来两根自己胳膊一样大的长木棍，在下端五六公分的地方再横着缠上另一根小木棒，做好后两手扶着木棍上端，两脚各踩在下端两根横着的小木棒上，让两根木棍支撑着整个身体一步一步僵硬地往学校走去。
　　没想到这样做的效果还不错，最起码在下雨天有深坑的地方可以借助那两根小木棍淌过去，免去了鞋子总被泥水灌进去的麻烦。后来，下雨天的上学路上，就出现了总有一帮孩子就像拄着拐杖一拐一瘸走路的景象。
　　农村的孩子，身上总带着十足的野性，而这野性有好几次几乎夺走了林落雨的生命。
　　夏天，热浪一阵一阵袭来，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的鸣叫，每个人都全身汗透，炎热难耐。中午放学吃饭后，小伙伴们喜欢到河边去游泳，直到下午快上课才匆匆穿好衣服向学校跑去。
　　有一次，大伙玩起了跳水比赛，年龄比较大的那帮孩子威胁说谁不跳的话以后被邻村的人欺负了也不会帮忙。于是大家争先恐后从河边高高的石头上像离弓的箭嗖嗖的扎进河里，溅起高高的浪花。
　　大家本来玩得很开心，谁知林落雨一头扎下去，浮起来的时候满脸是血，接着就昏过去了。大家手忙脚乱把她拖到河边，用衣服包住头后，就背着她往村里飞奔！
　　此后，每天中午，奶奶都会到小孩子喜欢游泳的河段转一转，看到有小孩做一些危险动作的，马上严厉的批评，还威胁说要告诉他们父母和老师。特别是林落雨一出现在河边，马上被拉回家里更是一顿猛批。
　　以至于孩子们觉得自己的活动空间受到了严格的管控，根本没有自由可言，后来不得不换另一个离村子较远的地方游泳，再也不敢一边跳水一边大声嘻戏，害怕被林落雨的奶奶发现，少不了又是一顿骂。奶奶俨然成了所有孩子心中的公敌，林落雨因此差点被大伙孤立，所以那时候她真的有点怨恨自己的奶奶。
　　有些人，因为每天都呆在你身边缠着你，有时候甚至还会批评和管控着你，不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于是你会觉得这个人在你的生命中可有可无，甚至还会讨厌她，但直到有一天，她真的如你所愿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永远不再出现，这时候你才会懂，其实她早已是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林落雨读小学三年级时候那个暑假，奶奶毫无预兆的去世了。听大人们说，前一晚还睡得好好的，第二天就再也没有起来，脸上还带着祥和的微笑，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奶奶一生勤劳，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辈子，岁月弯了她的腰驼了她的背，她任劳任怨，一心只想着这个矗立在风风雨雨里的家。上天也许被她的善良所感动，让她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再受到一点痛苦的折磨。
　　听着小姑姑撕心裂肺的哭声，林落雨的眼泪跟着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不相信奶奶就这样离开了自己，那可是最最疼爱她的奶奶啊，今后谁会毫无厌倦在村头等她放学回家，谁会在她闯祸时批评她护着她，谁会为她种下满院子的小红花！林落雨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下来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像失去了全世界。
　　奶奶去世的第二天，林落雨就被爸爸送到邻村一起做生意的朋友陈叔叔家去了，办丧事的时候留她在家里担心她害怕，小孩子一旦被吓着，有些东西就成为了一辈子的阴影，对于这一点，那里的人是很重视的。
　　其实林落雨一点都不害怕，人来人往、风来雨去都与她无关，她只在乎疼爱自己的奶奶，只想让奶奶留在自己身边长长久久永不离去，因为她同样不能接受和理解，一个如此疼爱自己的奶奶，一个如此善良的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她只觉得有时候，生命太脆弱，人生太残酷，这个世界有些你认为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它并不理所当然的给予你。
　　林落雨住在陈叔叔家里差不多有一个星期，直到家人把奶奶的丧事办完，小姑姑才满眼通红的把她接回家。林落雨还记得，一路上，小姑姑止不住的泪水一直往下掉，一直滴到自己的衣领里，那种凄凉感，直到现在她仍然能清晰的感受到。
　　还记得，小姑姑刚刚出嫁的时候，还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家，才经过这么几天不眠不休的摧残，竟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林落雨的心里感到好难受好难受。
　　那时候，好在爸爸的朋友家里有一个年龄和自己一样大的男孩子，每天都能和他一起聊天一起玩，让林落雨暂时能忘掉自己小小的心里装着无限的伤痛。丛然有些东西靠正常人的意识是没有办法忘却的，但有时候自欺欺人也好，总比让一颗早已疲惫的心时时刻刻紧绷着好。
　　林落雨后来才知道，陈叔叔的儿子小名叫文俊，之前跟着爸爸在城里念书，今年由于做生意太忙，没有办法照顾他，决定将他带回老家让爷爷奶奶带，等在村里念完小学，长大一点后再送他到城里的寄宿中学去。
　　起初陈文俊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回到农村去，他是不想离开在一起相处了好几年的小伙伴们。后来爸爸说爷爷奶奶很想他，身体又不好，想让他回去陪他们说说话，老家还有许许多多好玩的事情和好吃的东西，说了一大推好话后他才勉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因为每天都呆在你身边缠着你，有时候甚至还会批评和管控着你，不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于是你会觉得这个人在你的生命中可有可无，甚至还会讨厌她，但直到有一天，她真的如你所愿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永远不再出现，这时候你才会懂，其实她早已是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