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叶子飘》岸边的鱼

276、渐行的白雾（三） 钟声响起。

　　二百七十八）
　　“还记得小姨的那首诗吗？”
　　千叶站在树苗前，轻轻抚摸嫩叶，面带微笑，想起小姨的诗。安平将最后一铲泥土压平，接过千叶递来的手帕，拭过汗，点了点头。
　　“最喜欢秋天的香樟，树叶不断地落，翠绿依旧饱满，一如我明媚的心。”
　　这是小姨没有发表的一首诗中的一句话，千叶最喜欢，很平凡，却美丽。
　　“以后的秋天下午时候，你偶尔来来这院子里，看看这些树。扫去落叶，然后对着它们笑一笑，那样的秋天最幸福。”
　　鼻头泛酸，千叶忍住眼眶里的泪，就原谅一下自私的她。
　　秋天的香樟，结了果实，黄了落叶，依旧是夏天。
　　安平还是接到通知提前返回，千叶一点都不意外。几位爷爷、父辈，都是军人出身，有些默契与无奈始终不曾消退。
　　机场，千叶特意整了整安平的衣领，拍去肩头没有的灰尘。
　　“安平哥，保重。”
　　“别急，调令应该快了。”
　　“好好吃饭，身体最重要。”
　　千叶摆摆手，看着哥哥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不见。
　　千叶是在家门口看到顾医生的，见到他，她不意外。“上午好。”
　　“请我坐坐吧。”
　　“我的荣幸。”
　　“院子很漂亮。”顾医生笑笑一说，“也很大。”
　　千叶会心一笑，点点头，“寻阳比较会赚钱。”家里的庭院确实不小，寻阳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一向比她高。“今天温度降了点，有点凉，要不要沏壶茶？”
　　顾医生摆了摆手， “你知道我上午不喝茶的。”
　　千叶当然知道，不过是打趣罢了，毕竟他之前都不肯来这坐坐。
　　“是不是来确认我最近的开朗究竟是病情改善，还是加重？”千叶倚在椅背上，看着不远处被风吹起的被单，眯了眯眼睛。“是不是想确认我这是躁郁症表现？”
　　顾医生听后，终于从眼底笑了，摇了摇头，“你呀，是我这么多年第一个如此聪明的患者。”
　　“同样也是最危险的一个，顾医生重点是这个吧。”
　　顾医生直接点头承认，一个人的意志力有多强，是否真能铁腕似地面对困难，谁都不清楚。此时，顾医生更愿意相信面前的千叶是这样的例外，能够用理智的思维唤回乐观的心。
　　“人的魅力在于知晓自身本就是未知的存在，会对自己充满信心。现在的我，很快乐。”千叶转向顾医生，眼神真挚，“以后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很享受现在。”
　　“什么时候去考个心理咨询师，欢迎加入我这个行业。”
　　千叶笑着摇摇头，明白他是说笑，若是这般简单，她又怎会不自医。
　　“听说你处于休假中，准备还休息多长时间？”
　　一阵风拂过，几根发丝撩起眉尖，千叶低语呢喃，“对啊，还要多长时间呢？”
　　与顾医生一番聊天后，千叶加快了自己的步伐。这天，她到了大院。对于千叶的到来，所有人都是十分期待的，只是这份期待含着隐隐的小心。
　　望着眼前的老人们，千叶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的小时模样，完全记不得儿时回忆。此刻的她像个陌生人，站在许千叶的皮囊里观察这一切。
　　“丫头，丫头？”
　　“嗯？”
　　千叶回过神，下意识微笑，“刚想到小时候吃糖葫芦”，在撒谎。
　　老人们自然争着去买，似乎他们怕的正是千叶的无欲无求。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千叶恍然大悟，对长辈那份愧疚，她无法补偿。原来，她害怕他们害怕的。
　　那天晚上回家，千叶做梦，梦到了那天的到来。从黑暗中醒来，她居然没有出汗，心脏平稳跳动，没有加速，比往常还好。轻声走至楼下开门，千叶走到庭院中，坐在藤椅上，拿出口袋里的香烟，点上。
　　“许千叶，时候到了，你知道吧。”
　　“想想自己的人生，过得不好，或是，没想象中那么差？”
　　“是不是有点害怕，别担心，你其实是什么都愿尝试的人。”
　　“许千叶，不要想着下辈子。给他们的任何承诺，都实现不了。”
　　“你就只要想着到时可以见到小太阳，什么就都好了。”
　　千叶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永远不会 ，那未出世的孩子有小名：小太阳。痛失孩子的母亲，什么都做得出，孩子是她的，连带着那份痛也只能是她的。她的母爱被自己深深藏了起来，转化为冷漠，转化为对失去小太阳的不在意，天知道那一刻她究竟失去了什么！
　　一个人的悲伤可以有多深，也许，生命可以回答。
　　九月，温度还很高，千叶伸出双手能看见指尖的颤抖，面对巨大的未知与决定，她显得如此渺小。九月，还是千叶与寻阳结婚的时间，婚姻的开始。
　　这天晚上，千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转头望向正在浇花的寻阳。
　　“明天周六，你要去公司吗？”
　　“不用，怎么了？”
　　“这周末我们去贵阳吧。”
　　“贵阳？”
　　“去旅行。”
　　最后一撞钟声响起，混在千叶平静如常的话语与微笑中，寻阳没有察觉。
　　“寻阳。”
　　“嗯？”
　　“快了。”
　　“我知道，浇完水就去收拾行李，你坐着看电视就好。”
　　千叶笑着点头，一滴泪，悄然落下。
　　贵阳的气候真的很好，凉爽，与北京天差地别。穿着薄外套，千叶举着相机拍摄苍翠的树林，身后跟着寻阳，安安静静，不急不躁。
　　偶尔脆亮的鸟鸣从天空传来，让人忍不住抬头往上看，树叶成网络状将蓝天遮住，仿佛身处镂空的圆顶之下。
　　“寻阳，这里真美。”
　　寻阳主要的心思都集中在妻子身上，深怕她一个不留神摔着，倒没多在意身边的风景。
　　“慢些走，小心别摔了。”
　　“寻阳，以后如果工作乏了、累了，来这里散散心。”
　　“好，陪你过来。”
　　千叶没再回答，只轻轻说了句‘傻瓜’。
　　景色确实很好，森林很大，再往里走就没路了，寻阳担心千叶被蛇虫叮咬，劝说许久才让妻子止住脚步。回程路上，千叶执意走在后面，对着寻阳拍照。
　　“别看，好好走路。”千叶催促着寻阳不要回头，脸上的笑容不断。“就拍背影，不拍脸。”
　　两人慢慢悠悠，下午三点才回旅馆。千叶执意选在这座小县城，是想最后一点时光留给她与寻阳，不愿他人打扰。老板娘是个快五十的阿姨，说话很快，声音也大，虽然普通话说得不错，可不知道的人还是总以为在吵架，不过千叶却十分羡慕老板娘的爽朗，有时回来得早就同老板娘坐下来择菜聊天，甚至还学会了三两句方言。
　　“你老公好不错的呢。”
　　千叶脸红了，摇了摇头，“您过奖了。”
　　老板娘一副我绝对没有说谎的架势，连忙摆手，“我不骗你呀，他看你的那个眼睛里哟，怕是放了一屋子的蜜，甜得很呢！”
　　如此，千叶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直白地讲话，很奇特的感觉。
　　“前天晚上还下楼问我哪里有水果买，明明前面不远就有个水果摊，他看到过的。他这样问，我哪有不知道的呀，就是看你不习惯我们这的菜瓜，想买那些个精贵的呢！”
　　“什么时候···”
　　千叶话还没说完，老板娘继续补充，“他刚才坐我男人面包车出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千叶被勾起了兴趣，红着脸问：“为什么？”
　　“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手上被蚊子咬了，有点痒，还记得不？”
　　千叶点头，确实有提及，不过只是顺嘴一说，不起眼的小事，难道···
　　老板娘重重地拍了千叶肩膀，“吃完饭后就悄悄问我有没有药膏。我哪有哦，蚊子咬了不过就是个红点，擦什么药呢。他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刚才出去就是去买药的。”
　　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可感动中更多的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