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役。浮冰》嘉木芳霖

19、第十四章 谁是了不起

　　北京城里藏了大大小小各种不同风格的私人会所，赵桐家开的这座距离周自恒的住处确实不远，不少圈里人都是这里的常客，但周自恒却很少来——他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赵桐应该早就打过了招呼，大门口两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一看到周自恒的车就用对讲机向里面进行了通报。汽车一路进了大门，二道门是进不去的，但早有另一个年轻的白衣男子候着，见到周自恒下车就殷勤的上前来请大咖登上了一部电瓶车。
　　车辆沿着蜿蜒的曲径在一片烟柳葱茏的仿古建筑带中穿行。赵家的会所完全是仿古风格，有点像堆砌起来的影视城，但是建筑结构与质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显然，赵家家底颇厚。
　　赵桐的父亲是山西人，据说赶上了第一批“抓住耗子就是好猫”的致富先锋。后来那部分人中的绝大多数因为穷人乍富不能把持，又纷纷被打回原形。但赵桐的父亲是个有头脑有雄心的人，因而赚足了第一桶金后，非但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开始花天酒地挥霍无度，反而乘胜追击越战越勇。他先后在山陕和内蒙大搞起了矿产，随后又成功的渗透进了地产领域。有人说，虽然在福布斯或胡润排行榜上不见他的名字，但其实，他才是个真正的隐形巨富，而那些整天晃在各种时尚杂志、财经周刊上的所谓大佬，在他的财富面前，实在都不过是些阿猫阿狗式的小混混。
　　电瓶车穿过一座微微拱起的石桥开进了整个会所的核心部位——湖心岛，在这座四面环水，只通过一条狭长的石桥连接陆地的小岛上，是一座颇具江南韵味的院落。周自恒下车时，陆爽和赵桐早已站在院外迎接了。
　　“哎呀恒哥，真是有一阵儿没见了，兄弟我想死你了！”赵桐穿一身极休闲的中式衣裤，抢先上来不由分说拉起大咖的手用力摇动。
　　周自恒对他微微笑笑就转脸去看陆爽。
　　“等你半天了，快进去吧！”陆爽说着把自己兄弟往里让，自恒随着陆爽进了院子，他的心一路砰砰狂跳着，顾不得环顾周遭的景致，一径踏进了房门。
　　宽敞的室内也是一派婉约的江南景象，未设电灯，却燃着六支红色的高烛，另笼着几盏明黄纱罩的宫灯，烛光间交叠掩映，明亮处偶投下些许暗影，使从梁上垂下的两幅紫色幔帐看上去色彩诡异，难辨真照。
　　但是，在两厢大红高烛的映照下，周自爱身上那件鹦哥绿的长裙倒是显得越发瑰丽耀眼了。
　　此刻，她正轻摇着一柄雪白的鹅毛扇，斜倚在一张铺了厚厚鹅黄垫子的贵妃榻上，漫不经心的斜睨着周自恒。
　　她在头顶松松的挽了个发髻，几缕发梢慵懒的散落在耳畔唇边，此时的她全不似在波士顿初见时纤尘不染的清绝遗世，而是涂画了浓重的黑眼圈，越发显得唇上血红一片。她赤裸着雪白的颈项和手臂，礼服的低胸处明晃晃着半截呼之欲出的波峰，一条腿和玉色的足从鹦哥绿的晚装高高的开叉处似乎不经意，但实在又太过抢眼的斜陈出来，合着周遭昏昏暗暗的光线和陈设，宛若一个把即将亡国的昏君沉溺在后宫里的祸国妖姬。
　　周自恒几乎是愤怒的，心依旧狂跳不止，却已经不全是为了能再次见到她的兴奋——他早该料到是她。
　　“恒哥，”那妖姬轻吐兰芝，稍稍向他伸出一条雪白柔润的手臂来，只是身子并没有动，“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
　　周自恒没有回应，咬紧了牙，眼神也移向了一侧去。
　　妖女浅浅一笑，淡淡的收回了手臂，似乎并没有觉得无趣。但赵桐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来介绍说：“恒哥，这位是娜库莎小姐，刚从美国来的，曾经的世界瑜伽小姐，咱们这个剧本就是她的手笔，实话讲，不错。”
　　“确实不错，”陆爽也在一旁添油加醋着，一面招呼兄弟坐下，“坐，来，咱们坐下聊。”
　　周自恒面无表情的坐下，坐在对面的妖女浅浅一笑，侧脸对着早立在房间角落处的两个晚清宫廷装扮的侍女道：“还不来伺候恒哥。”那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儿赶忙上前，半跪在周自恒面前，给他面前的杯子里注入了茶水，一面又要来给他点烟，大咖微微向后撤了下身子表示不需要。
　　赵桐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两个女孩子便又退回进暗影里去。
　　房间里先是片刻的沉寂，尔后，还是赵桐先开了口。
　　“恒哥，我听陆导说了，您，跟嫂子，正准备要小孩儿。”
　　周自恒赶忙抬起眼来望向不远处暗影里的一张清式雕花翘头案，装作不经意的用眼角扫了一眼自爱，她正把脸转向另一处暗影里，两个人的目光没有交集。
　　“当然，这当然是大事，头等大事。”赵桐自顾自呵呵的笑起来，看看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就收住笑声接着说，“这要是别的片子啊，我不会打扰您，至少也得等您那边有了喜信儿再找您呀。但是，”他把“但是”两个字说得很重，同时侧过身来用双眼盯住自爱，说：“这本子是娜库莎的倾力之作，本子好啊！”他这句话的语气颇为夸张，周自恒分明看到，他此时盯着自爱的眼睛里满是崇拜、敬仰，但是，这些都遮盖不住他眼中那层贪婪的底色。
　　“自恒，你其实就是没看剧本，先入为主觉得这段故事很，猥琐，其实不然，不得不说，娜库莎这个本子写得还是很深刻的，里面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陆爽在一旁继续做着劝说工作。
　　周自恒不说话，抬起眼来看看娜库莎，她正微觑双眼轻摇羽扇有意无意的吊起一只嘴角来望着他。她这幅神情更让周自恒气不打一处来。但他的恼怒似乎很让她受用，于是不紧不慢的轻声道：“赵总，既然恒哥没空看剧本，就找两个模样好，声线甜些的女孩子念给他听吧。”说着有意无意的微微晃了晃那条露在外面的玉腿，引得三个男人的眼神跟着一路晃动，周自恒更是暗自生恨了。
　　“这个好办，”赵桐接过话来说：“恒哥，要不这样……但他刚一开口就被自己的手机铃声打断，拿起来看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就把手机挂断，正想接着说下去，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知道躲不过去了，赵桐站起身无奈的接起了电话：“喂！哪位！”语气庄重得可疑。
　　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一个女人气势汹汹语速极快的声音：“赵桐！你以为你躲起来就没事儿了！躲得过初一你躲得过十五吗？剩下这么个烂摊子你让我一个人收拾啊？告诉你，再不出现咱们明儿就网上见，你老子不是低调吗？老娘就高高调调把你们做的那些好事都……”
　　“你等等等等等等，”赵桐赶忙向屋里的几个人扫视了一眼，虽然电话里的声音都被几个人听了个结结实实，但大家显然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各自喝着茶。赵桐紧张的把目光落在娜库莎脸上，她正悠闲的摇着手中雪白的鹅毛扇。
　　“娜，娜库莎，”赵桐再开口时已经有了点儿结巴，言辞间也不自觉的没了底气，“我，我先处理点儿事，一会儿，一会儿再……”
　　周自爱看也不看他，不耐烦的微微摆了摆扇子示意他去。
　　赵桐又向周自恒和陆爽微微点了点头就急忙向门外走去，一面对着电话里说：“你等会儿啊，我出去跟你说……”整个人就消失在门口了。
　　房间里略略沉寂后，陆爽开了口：“这片子绝对大制作，齐僖公签下了汤老，鲁桓公和庄公分别请了韩国和日本眼下最红的一线男星。”
　　陆爽所说的汤老是一位国内响当当的底蕴深厚、德高望重的话剧老演员汤笑臣，这是位真正的演员，而不是明星。他一向很少接拍电影电视剧，因为年龄和健康问题，近几年连话剧舞台都少有露面，但在周自恒看来，他才是位国宝级、殿堂级的艺人，周自恒一直非常敬重他。在他参演的那第一部电影中，汤笑臣饰演一位新四军的团长，是剧中的男二号，从那时起，这位当时的大腕儿就对自恒颇为看重。现在，由他来饰演齐襄公和文姜的父亲……周自恒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周自爱，她也正看着他。
　　陆爽把手中的杯子落在台子上，看了看周自恒，又看看娜库莎，隐隐感觉这两个人对视的眼神中有些难以捉摸的东西，却一时又找不到根由。
　　“自恒，你就接下来吧……”然后陆爽的话也被他自己的手机铃音打断了。摸出来看了看，同样皱皱眉，但还是接了起来，“我正在谈事，有事明天再说。”然而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陆爽的双眉就拧得更紧，随即站起身来悄声对自恒示意自己也需要出去，周自恒微微阖首表示由他，他便朝娜库莎浅浅一笑朝房门走去。
　　陆爽刚出屋，周自爱就收回裸露出来的那条腿坐直了身体，不再复慵懒□□的样子。
　　“你们俩，先出去！”娜库莎向着暗影里那两个宫廷侍女道。两个女孩子相互看了看对方，就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回身把门关好。
　　屋里的两个人相互凝视，良久无语。
　　“什么时候回家去？”周自恒的语气和脸色里都是质问。
　　周自爱微微冷笑：“家？哪个家？你家？二哥家？还是……”她没有再说下去。
　　“你想把妈急死！”周自恒低声呵斥。
　　周自爱不语，一瞬不瞬的盯住他。好久，周自恒先轻叹了口气把脸转向一侧去。
　　“不要让人知道我回来过，任何人。”周自爱完全以命令的语气。
　　“你回来就是为了跟那个姓赵的混在一起吗！你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吗？你知道他毁了多少女孩子吗？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周自恒几乎怒不可遏。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过去的十五年里，都是我自己照顾自己。”周自爱很平静的说。
　　周自恒紧紧咬着牙，不说话。
　　又是沉默。
　　“我一定要拍这部电影。”周自爱语气冷冷的。
　　“我不会接的。”周自恒语气强硬。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故事。”周自爱不再语气凌人，反而透出些许凄凉的意味。
　　周自恒慢慢闭上眼睛，仰面向屋顶长出一口气，尔后紧咬住牙关垂下脸来。自爱默默看着他，直到他又艰难的抬起头来，张开双眼。
　　“我们一起。”自爱轻声的，试探的说。
　　自恒不敢看她，“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又何苦，总在里面不肯出来。”他的声音轻到几乎自己也听不清。
　　但周自爱分明听到了，她苦笑了一下，也微微将脸侧向一旁去，“原来，我就是那个，了不起的盖茨比。”她的声音很轻，却如一柄利剑直刺向了周自恒的胸中，他浑身一震，转过脸去看她。了不起的盖茨比！十五年来，直到再次见到她前，他始终坚信自己就是那个苦苦痴恋不肯放手旧日爱人的盖茨比，而现在，他竟然被定位成了为了虚荣而将爱人弃入深渊的自私的黛西！
　　周自恒愣愣的瞪了自爱好久，整个人忽然间陷入了思维混乱中，他到底是谁？情圣盖茨比还是被错付了深情的黛西？直到自爱再一次慢慢抬起手来伸向他的面孔。
　　“你前额的头发，白了。”自爱轻声说。
　　就在自爱的指尖即将温柔的碰触到他的额头的那一霎，周自恒忽然打了个冷战，他猛地清醒过来。他不能任由那扇门自行开启，只要那扇犹如潘多拉魔盒般的大门稍一开启，他就会被那埋藏已久无时不撕咬着自己的情绪所吞噬，再没有退路！那必将是一派无人能收拾起的残局！是的，他没有能力去收拾那个残局，因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离！
　　于是周自恒突然向后撤身一步，那动作的突然和决绝甚至惊到了他自己，周自爱也惊慌失措的收回了手臂。
　　门开了，陆爽和赵桐轻声谈论着什么一起走了进来，于是周自恒回转身向门外走去，把迎面而来的大导演和投资商吓了一跳。
　　“哎恒哥，别走啊！”赵桐一把拉住大明星。周自恒最反感这人来不来就抓住人家不放的举动，用力把手臂抽了出来。
　　陆爽也上前来劝：“自恒，咱还没正经聊这事儿呢。”
　　“说过了不接。”周自恒语气冰冷。
　　“恒哥，恒哥！这样啊，您要是对这个片酬还不满意的话，咱还有的商量，您自己开个价儿，您说多少我都接着！”赵桐掷地有声，完全一派大丈夫口气，把陆大导演都吓了一跳，现在的片酬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呀。
　　但是大明星显然不为所动，头也不回的迈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