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叶尘歌

2、平安寺的孩子们 老和尚

　　老和尚其实并不老，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方脸浓眉又矮又壮，虽是出家人，却长得一点儿都不和善，背地里有酒喝酒有肉吃肉，气急时还会骂上几句脏话，但是老和尚并不坏，路见不平也会出手相助，撞上可怜人还会掉几滴菩萨泪，认识的人都说他是活菩萨，但老和尚却不喜欢这样的评价，他觉得自己有辱佛门，但并非因为他喝酒吃肉骂脏话，而是他觉得自己的私念很可恨。
　　《悟性论》曾曰：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
　　老和尚有妄想，且甚痴。
　　他本是有妻有子之人，无奈天下混乱战火纷飞，导致妻离子亡父母升天，为了生存他做了和尚，想专心伺候佛祖换来生安逸，然，心未静波澜又起，见过太多死亡后，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哪天腿一蹬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羡慕那些儿孙满堂的人，他也想有个家。
　　当他捡到小和尚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后有了依靠，他不怕苦不怕累，只怕孤独。
　　当他领回温卓时，他又觉得自己晚年不愁无人相伴，两个孩子，总归有一人愿意守他至死。
　　当他遇见南久晨和吕月白时，他的心终于彻底安稳下来，四个孩子，总该有一个出息，能让他享几天福。
　　所以，平安寺又多了两个孩子。
　　大的叫南久晨，小的叫吕月白，一个九岁，一个六岁。
　　他们走进平安寺时，温卓和小和尚都惊呆了。
　　此时已是晚秋，阿子山草木枯黄，秋风一来，卷起落叶四处飞舞，平安寺后院的歪脖子树仿佛一个垂暮的老人，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憔悴，落下的黄叶怎么扫都扫不尽，让人心里甚是伤感。
　　小和尚停下扫叶的动作，温卓停下吃饼的动作，两人第一次行为一致，不过温卓看的是南久晨，小和尚看的是吕月白。
　　南久晨衣衫褴褛，但背挺得笔直，双手垂下，目不斜视，那双眼就像院子里那口老井一样深。
　　吕月白嘴角上扬仿佛在笑，脸蛋虽沾满泥垢却看得出生的标致，他的眼不似温卓那么黑，也不似南久晨那么深，更不似小和尚那么清澈，他的眼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给人的感觉却很温柔。
　　老和尚在院子的最高一层台阶坐下，他很累，但还是对孩子们道：“以后都是一家人，要好好相处”
　　看着南久晨，语气和蔼“久晨最大，是大哥”
　　又看向温卓：“你是二哥。以后莫要欺负弟弟了”
　　最后看了看小和尚和吕月白“小白应该稍长一些，也是哥哥。大家都是可怜人，聚到一块儿是缘分，日后莫吵莫闹，要团结、友爱，别被别人家的孩子比下去了”
　　说完这些话，老和尚缓缓起身“我去弄点儿吃的”
　　老和尚估计是真累了，步伐不如以往那般稳健，慢悠悠的走了许久才到厨房。
　　小和尚两只小手紧握着扫帚，呵呵一笑道：“南哥哥好，小白哥哥好，我叫小智”回头指了指温卓“他叫温卓”
　　南久晨垂下眼，沉声道：“你们好”
　　小和尚发现南哥哥比较沉默不爱说话，于是看向吕月白，却见他迈着小步慢慢朝自己走来，瘦弱的身躯仿佛风吹便倒，待到跟前，拉着小和尚的手微微一笑，声音就像是冬日的阳光，忒暖人。
　　“弟弟”又看向温卓“哥哥”
　　温卓一口饼子还没咽下，转着大眼珠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四人短暂地打了招呼，小和尚也不扫地了，拉着小白一直嘀嘀咕咕。
　　“小白哥哥，以后我们一起玩吧！”
　　“好”
　　小和尚笑得好不开心“后山的小河有好多好多鱼，等会儿我们去抓来炖汤喝吧！”
　　“好”
　　“小白哥哥，你可千万别惹温卓，他会打人的”
　　“好”
　　“还有还有，小白哥哥，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吧！我的被褥上个月刚换，很干净的”
　　“好”
　　“小白哥哥你真好”小和尚幸福地抱住小白，想起被温卓欺负的日子，顿时觉得现在美得跟梦一样。
　　南久晨找了个地方坐下，也不知道望着什么地方愣愣出神，小和尚几次欲去搭话，但又怕他像温卓那般坏脾气，踌躇半天，还是小白拉着他走上去，两人往南久晨身旁一蹲，‘南哥哥南哥哥’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南久晨也好脾气，他们说什么都‘嗯’‘好’‘哦’，一旁的温卓见他们那么热乎，心里有些不悦，吃完饼子就跑去厨房给老和尚打下手去了。
　　下午小和尚带小白去河里抓鱼，却什么收获都没有，玩得衣服湿哒哒的回来，老和尚又烧了水给南久晨和吕月白洗澡，洗干净后，众人都惊讶得闭不上嘴了。
　　南久晨五官虽未长开，却已隐约透着一股子贵气和俊朗，不过他们惊讶的是吕月白。吕月白确实像明月一样白，樱红的唇、雪白的齿，小小年纪一双桃花眼已会勾人魂魄，他的眉眼都是浅淡的褐色，一弯、一笑，让人感觉好像春天来了，桃花开了，全世界都是一片粉色。
　　温卓皱眉“你男的女的？”
　　南久晨与吕月白一同洗的澡，所以他很清楚“男的”
　　“男生女相主富贵，好事好事，哈哈哈……”老和尚笑得开怀，心中却叹：这孩子的眼太魅，日后恐怕会招祸。
　　小和尚却是很开心，温卓长得太丑，总算见着一张漂亮的脸来洗洗眼了，连忙跑上去拉住小白道：“小白哥哥你真好看”
　　吕月白却忽然低下头，甚是伤感“就是因为长得好看才被我爹爹卖了”
　　“啊？”小和尚吃惊“为什么？”
　　“我爹爹为了还赌债，把我当女孩儿卖给富贵人家做童媳”
　　“……”
　　温卓忍不住插嘴“可你不是男的么？”
　　吕月白眼里闪过一抹忧伤，语气有些无奈“是啊！所以我爹爹拿了钱就带着我弟弟跑了，害我差点儿被那户人家打死”说完仰头嘿嘿一笑“不过我已经逃出来了”
　　小和尚替吕月白难过，安慰道：“没关系，以后不会有人再卖你了”
　　“嗯”小白点头，笑得灿烂。
　　平安寺没有床，屋里都是青砖铺地，垫上一床褥子就可以睡觉，庙里总共就八床褥子，整体四套，老和尚一套，南久晨温卓各一套，最后一套是小和尚和吕月白的，竹枕不够也是用衣服顶替，晚上睡觉时，小白不停的打喷嚏，小和尚担心他，但见他挺精神的，也就没多问，两人聊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待到第二天，小白就开始流鼻涕，跟着小和尚在后山跑了几圈后，就全身乏力回寺庙了，老和尚扛着锄头去开新地，庙里只有温卓和南久晨，小白一回来就抓着南久晨，可怜兮兮道：“南哥哥，我难受”
　　南久晨找出了几本破旧的经书，正看得来劲，听小白这么一说，抬手摸了摸他额头，体温正常，不过却流鼻涕，想是吹了冷风染了伤寒，于是到厨房熬了一碗姜水给他，最后又把他送到房里休息。
　　小白生病后，小和尚也不跑出去玩了，整天在房里守着，吃的喝的全部端进来，把小白伺候得舒舒服服，不住地夸他。

　　转眼秋去，天气越来越寒，时不时还有几场冬雨，冷得庙里的几人躲在房子里啥都不想做，就守着火炉子谈天说地，小白一直鼻涕哈拉，但却精神了不少，能吃能蹦跶，让老和尚宽心了很多。
　　难得放晴一天，老和尚就忙忙跑到新开的地，他怕几日冬雨会把才撒下的菜种子冲出土，一去瞧，还真出土了，无奈，只有扛着锄头继续忙活，南久晨和温卓被分派任务到后山捡柴，来来回回好几趟才把柴房堆满，几人忙碌时，小和尚和小白坐在房里，一人端了一杯热茶，小和尚说，小白听，许久，小白忽然叹气“哎！好想吃点儿东西”
　　小和尚笑“那就吃嘛！厨房好像有菜包子”
　　小白笑得无力“哎！没力气，不想动”
　　小和尚立马放下杯，起身道：“小白哥哥，我去给你拿”
　　小白惊讶，也放下杯准备起身，小和尚连忙按住他“你身体还没好，别出去吹冷风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小白感激一笑“小智真好，辛苦你了”
　　小和尚风一样的去，风一样的回来，包子冷硬，两人就放在火上烤，小和尚却是不饿，只看着小白边吃边喝茶。
　　坐了许久，小和尚两手托着下巴，满是羡慕的看着小白道：“小白哥哥，你的名字谁帮你起的？真好听”
　　小白一愣，随即笑“小智的名字也很好听”
　　“哼！”小和尚嘟嘴“温卓总骂我是弱智，老爹也不帮我改改”
　　“那你姓甚？我悄悄给你起一个”
　　“啊？”小和尚摇头“我不知道我姓什么？”
　　小白皱眉，表示无奈，小和尚想起自己没爹没娘，心里难过，叹息道：“算了，就叫智若吧！”
　　“智若也好听，嗯……寓意很好”
　　“真的？什么寓意？”小和尚顿时来了精神。
　　小白沉吟片刻，道：“大勇若怯，大智若愚。老爹想表达的恐怕是这个意思”
　　“我不懂”
　　“意思就是，做人要有海纳百川的心胸，不炫耀、不抱怨，低调、达观”
　　小和尚一副明了的表情“谢谢小白哥哥，我懂了”
　　小白呵呵笑，继续喝茶，他忽然很佩服自己，竟然把这么个破名字解释得如此有含义，简直就是天才。
　　“小白哥哥，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小白道：“我爹是个教书先生”
　　“哦？”小和尚歪头“你爹不是赌徒吗？”
　　“白天教书晚上赌”
　　“哦！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