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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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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到了,卢卡告诉菲利亚娜,他要跟朋友们去锡耶纳看赛马,然后回家后他会告诉她一个绝好的消息。“究竟是什么好消息?现在不能说么?”菲利亚娜听了很兴奋,迫不急待想知道答案。但卢卡卖个关子,任她怎么软硬兼施就是守口如瓶。
每年两度的锡耶纳赛马会是当乃至意大利令人瞩目的盛事。迪诺记得他很小的时候曾经跟父母去看过一次赛马,后来出于种种原因,好几次想去却没有看成。今年的赛马会,他绝对不愿错过。
因为,他的心情好久不曾如此激昂快活。在不久前结束的赛季,锡耶纳队在最后几轮比赛中奇迹般地三连胜,仅以一分之余摆脱降级厄运。锡耶纳球会上上下下喜出望外,迪诺也踌躇满志——他已经摸索出一套适合锡耶纳队的打法,只要卖掉几个不适应他的打法的球员,去买一个他看好的中场球员和一个守门员就很理想。俱乐部管理层已经同意他的方案,并着手跟那两位球员的经纪人接洽。
迪诺的目标远非保级,他决心在下季打进乙级联赛积分榜前四位,然后冲进甲级行列——当然,凭锡耶纳队现在的实力,那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但迪诺岂能负昔日“钢栅铁卫”的美誉,谁不知道他那血肉之躯中藏着钢铁般的意志和毅力。
在锡耶纳宝石蓝的天空下,坎波广场人山人海,旌旗飘舞。来自十七个街区镇的骑手们穿着华丽的古装,整装待发。比赛开始了,各区的骑手们争先恐后,疾驰而去。人们热血沸腾,情绪激昂地挥舞本区的旗帜,拼命为主队呐喊助威。
卢卡觉得人海载着自已随波逐流,朋友们转眼不见踪影。突然,他的眼睛捕捉住眼前一张熟悉的面容——那不是率领锡耶纳队保级成功的主教练么!“迪诺!” 卢卡惊喜地挤过去,掏出笔记本请迪诺签名。“我叫卢卡,今年十五岁……”
迪诺的视野一下子明亮了,一如昔日他的宝贝女儿快活地朝他奔过来。迪诺吃惊地看着眼前有着水晶般笑容的男孩,不觉心中恍惚——他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还有,那清脆的嗓音酷肖安杰拉,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上帝曾经带走了他的天使,难道良心发现了又送回给他……迪诺机械地在本子上签上自已的名字,然后将本子和笔还给卢卡。
“……下赛季我将加入米兰俱乐部18岁以下青年队——而且我已经提前拿到中学毕业证书了!有空请看看我的比赛,我可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前锋……”
迪诺听得入神,却又完全没有听见对方在说什么。这时人浪涌过,卷走了可爱的天使。“安杰洛!”迪诺失神地大叫起来,天使不见了,刚才的会面宛如一梦。迪诺胸中一阵酸楚,视野竟然模糊了。
迪诺无心看赛马了,他慢慢地走回寓所,取出一年以来绝不敢翻看的相簿,逐张翻阅。透过泪水的帘幕,他又看见女儿那水晶般的笑容。他很久没有哭过了,那天他哭了很久,直到疲惫得不知何时沉入睡乡。
赛马会结束后,卢卡兴高采烈地离开锡耶纳,乘车返回都灵。他想给菲利亚娜一个惊喜,没有打电话知会她。那天交通堵塞,他回到都灵时,已经凌晨一点了。卢卡不想惊醒菲利亚娜,掏出钥匙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进了门,放下行装,然后洗漱上床。虽然奔波一天很累,但他仍兴奋得睡不着,好容易才等到天明。
清晨七点钟,卢卡跳下床,走进厨房,煮了两份早餐,然后轻快地走向菲利亚娜的卧室,“天亮了!该起床了!”他顺手推开门,“菲……”他张口结舌,剩下两个音节卡在咽喉,再也出不来。菲利亚娜狼狈万分地拉上薄毯——这可是她头一次带安德烈回家啊!
安德烈却坦然自若地坐起来。“卢卡什么时候回来的?”卢卡的脸发白了,他扭头转身就走,顺手“砰!”地一声关上门。
“卢卡!”菲利亚娜急了,正想去追,但安德烈却死死拉住她。“放开我!”
“这下好了,不用瞒着他了。”话虽这么说,却没有期望中的轻松。“你的继子进你的卧室时连门都不用敲?”安德烈恨恨地说。
“听着!我跟卢卡的感情决非你所猜忌的那样!卢卡两岁就失去母亲,十三岁又失去父亲,除了我没有别的亲人,而我跟他并无血缘关系——我和你在一起,会让他觉得自已是孤儿。”菲利亚娜用手指勾勒安德烈的五官,虽然离保罗和卢卡的俊美相去甚远,却是令她越看越爱的。安德烈的怒火和醋意消退了,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菲利亚娜。
“让他慢慢地习惯你的存在,好不好?”菲利亚娜一再恳求,安德烈让步了。
卢卡不见了,但他的钱包和手机都还在房间里。“那么,他应该走不远。”安德烈开着车,载着菲利亚娜在都灵城四处转悠,几乎找遍了他可能去的每个地方。天黑了,他们又累又饿。无可奈何地往回走,顺路买了一个大披萨。“这么大的男孩不会走失的,大概躲在哪里生闷气吧!”
卢卡在街上晃了好久,想哭又哭不出来。他反反复复地问自已:你为什么要哭呢?她有了情人,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她的幸福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他想起他的梦想,他的梦想其实很简单——现在是菲利亚娜辛苦挣钱养他,等他长大成人,他就挣钱养她——就这样,他们永远在一起,直到……直到他还想象不到的尽头——在那个梦中,在今天早晨之前,还从未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现在,他知道梦想和现实的差距了。他讨厌安德烈,无缘无故地认为安德烈不可能给菲利亚娜真正的幸福。他一直对自已这么说,然后心安理得地憎恨安德烈。到中午时分,他饿极了,只好回到家,可门被锁上了,他又没有钥匙。
夜深了,菲利亚娜和安德烈筋疲力尽地回到家,看见卢卡坐在门口,双臂抱膝,有着乌黑卷发的头靠在膝上,象一只入睡的小鸟——不——他不小了……安德烈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卢卡也是这般情形。
菲利亚娜惊喜地奔过去,心疼地扶起卢卡,仿佛他是失而复得的至宝。卢卡的双腿有点麻木,设法扶墙而立,“对不起……”
“我不是说过吗?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菲利亚娜扶着他进屋。“饿坏了吧?我们买了批萨饼。”
安德烈看着手中的披萨,咽着口水。想到卢卡浪废了他们一整天的好时光,完了象没事似的,还要分掉他的晚餐,气不打一处来。
卢卡果然吃掉大半个披萨饼,因为菲利亚娜将她那份又分了大半给卢卡。安德烈只好将他那份再分一半给菲利亚娜。菲利亚娜满怀歉意地进厨房,想再煮个面,可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安德烈半夜饿醒了,满怀怨气地想:菲利亚娜总是将卢卡放在首要位置,而将他放在次要位置——这个念头象一道裂纹,渐渐地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