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木夕泽

32、魔怔 ：“今日，

　　后来，我不晓得又说了些什么。只晓得茯洛先我一步离开，然后我在亭中坐了很久，我忘了是多久，只晓得一片琉璃湖，我已看不到了琉璃湖光。
　　我也不晓得是怎样走回去的。只晓得雨似乎变大了，然后忘了撑伞。再然后，我病了。
　　窗外迷蒙的烟雨，一下一下敲在青树翠叶上。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有回与师父赌气，忘记了是因什么赌气，只晓得那一次三天粒米未进，就算是息芸偷偷给我送饭菜，我亦是原封不动。我觉得我并没有做错，师父将过错安在我身上就不应该。我必须让他意识到这点，并引起重视。
　　三天后，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却还要像个没事人一样去梅林练剑。我嘴唇的苍白，每一步的踉跄，每一招式使出的艰难，师父都看在眼里，却只是闲倚在一块巨石上，像往常一般云淡风轻的指导我，云淡风轻的看着我。
　　我扬起的长剑，赌气似的搅着周身凝滞的寒香，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沉下去，在晕过去的那一刻，看到零零寒梅簌簌落下，师父的身影倏然而至，望向我的神情有一丝紧张。
　　晚风撩着窗外的枝子，只是那晚没有雨丝。我还记得，师父替我关好窗子，来到我睡的塌边，第一次亲力亲为，将已温好的药一勺一勺喂入我口中，眼中仍含着笑，却并带嘲笑的意味，亦如他平日一惯的儒雅洒脱，他说：“你赌的不是是非对错，而是在乎你的人对你的怜惜。”衣袖动了动，又一芍药喂到我唇边，含笑的眸子却有一丝兴叹的意味：“今日，你赢了。”
　　我不晓得为什么会在这个夜晚想起师父，想起他那番话。
　　大概是许久没病过了，因我一向爱惜自己的身体，因我病了，我晓得会有人为我担心。
　　但今天，我感觉得自己比小时候都不如了，竟然脑袋空白到把什么都忘了。
　　我躺在床上，额上搭了条毛巾。脑子似乎被搅成了一锅粥。但有些片段被拾起，仍旧很清晰。
　　我吩咐了我房中的仙婢--寻诗、画乔，切勿将我生病的消息张扬出去，若有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倒可以给点我试试。寻诗，画乔给我的一致反馈是，一切只有等张扬出去了，这些东西才有可能到手。
　　头昏昏沉沉的，我只好喃喃道：“那只能麻烦你们给我多换几条毛巾了。”
　　一夜未能安眠，脑中无数个光影闪过，却大多都是一身白衣，傲然玉立，不沾半点凡俗烟火。
　　我在乎的人，我不能奢求他也在乎我。我不想记着他，真的……不想这么一直记着他。
　　我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窗外仍是细雨绵绵，蔼雾中稍露出花木的绿枝，点点红白相间的花盏俏立得很。只是昏暗中辨不出时辰。
　　不过外面的飞簌细雨，似乎在暗示着我再休息一天也无妨。
　　我拿开额上的毛巾，房中的两个仙婢，深夜已叫她们睡去了。我的头也不似昨天那般昏昏沉沉。
　　我想，我到底还是离开的好。但这辞行，唔，还是算了。我披了件雪白外裳，倒真是正儿八经去研磨了。
　　我提笔，手指微微有点颤抖，看着面前雪白的宣纸，眼睛却无端有些发酸。我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落下第一行字：
　　神尊受恩师所托，指点照拂了镜玄许久，镜玄不胜感激。然世事浮沉，镜玄仙基未稳，不能一味躲在神尊荫蔽下修行。迟早要出去练就一身羽翼，若有所长，当以回来拜谢神尊的指点及……救命恩德。
　　身后有轻微脚步声，我一心都在笔端，并未在意，反正不是寻诗就是画乔。反正我也是要将这封信给她们替我呈上去的。
　　我搁了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心头却涌起阵阵伤感。我强自将这股心绪抹去，呼出一口气，一手搁桌上撑着额，缓缓道：“等墨迹晾干，我就将这封信给你，烦劳你替我交给神尊。”停了停，将手放下，闭了闭眼，喃喃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纵然再也望不见你，愿一切珍重。”
　　身后一个声音淡淡响起，有丝缥缈的意味：“你要走？”
　　我一惊，回过身去，竟不知奉予什么时候闪身进来了，长身玉立，身上犹不沾一丝雨滴，一手拿着一杆长笛，稳落如磐。就站在我身后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怎么是你？”我拢了拢衣衫，难掩眼中的惊讶，脱口而出。
　　他看向我，平缓的目光似闪过一丝疑虑：“不是我，你觉得会是谁？”
　　我脸上的惊讶转而平和，站起身道：“我以为是寻诗或画乔。”
　　他向我慢慢走来，目光凝在我的脸上，我还未说话，他清润如玉的手背已覆上我的额头。
　　我不动声色的向后挪了一步，漫不经心拉开了距离。
　　他察觉到我的退缩，淡淡收回手，眼睛扫向我，声音冷掷：“你师父将你托给我，病了都不由我管了？”
　　我忙说：“正因为师父将我托给了神尊，我才不能给神尊多添麻烦。况且本是小病，已无大碍。”
　　他看着我，对这个也不再强求，平和道：“为什么要走？”
　　我微垂下眼，怕眼神泄露了心中涌起的万千情绪，顺手倒了杯水：“我修为尚浅，理该找个地方清修”
　　奉予淡淡打断我：“你的意思是这里不能清修？”
　　我看向他，迎上他深邃的眸子，胡说八道客气的解释：“不是，我是觉得神尊对我极为关照，怕叨扰了神尊。”
　　他看向我的目光竟转而有了丝柔和，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仍是淡淡：“你倒是想得周到。”
　　我说：“所以我……”。
　　奉予接口道：“所以你还是应该待在这儿。”眼光漫不经心扫向桌面我刚写好的书信，眼光又看向我：“你既能有如此细心的考量，我若还嫌你，岂不枉为尊？”
　　我一腔话堵在了喉咙。我就这么怔怔的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他。他要我留下，但却是因我师父。他不晓得我对他有荒唐的念头，他不晓得一个影子在我心头兀自扎根，我却偏偏只能作无谓的挣扎，他不晓得我那样在乎他。他若晓得，怎么能让他晓得？
　　恐怕他若晓得也早已是避之不及的吧。与其如此，我宁愿他永远都不晓得，他嫌我可以有很多理由，但我不希望是这一个。
　　他看着我失神的眼眸，像是突然忆起了什么，缓缓道：“哦，对了。你上次说要补一份书画给我的，这次别忘了。你字写的尚可，可以在上头提几个字。”
　　窗外细雨飘若浇汤，屋中还是温热的，珠帘无风却轻轻动了动，激起细微的玲玲声。
　　我回神过来，咽了咽口水，定定道：“神尊今日你来找我是为了？”
　　他看了看我额前微微有点乱的碎发，定定道：“今日有雨，但也可以不误了修行。本是带你去另一个无雨的地方，一来，便见你脸色不好。”
　　我想了想说：“所以，你看到我这样，便起了仁慈之心，今日可不去了？”
　　他的脸上似趟过一丝笑意，看向我道：“看你的模样，不去你似乎还觉得挺开心的。”
　　我看着他微热清亮的目光，别过眼坐在椅子上，拖着腮，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不开心，因为始终无法与梵心境心意相通。但修行贵在“悟”字，再急也得慢慢熬着。神尊开明，今日令我可以少磨一日，我很感激，也很知足。”
　　我垂着目，自然看不到他的脸，我以为凭他的声音，便可以想象他脸上的表情，定然平和无澜，眸子沉若深海。可听他说的是：“知足便好。”犹带有我师父的几分意味深长，又含了丝宠溺的味道。宠溺？我一瞬间傻了，是我魔怔了，还是他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