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木夕泽

30、竹林风波 “就算是假

　　我浮在竹巅，眼上覆了层白绫，手中拿着一张竹弓拉开据式。今日练的是蒙眼射叶，只要风一动，五丈开外树上的叶子就会往下掉，在它落地前，将它射中就算成了。
　　我觉得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首先听风吹叶掉就不可能，叶子那么轻如何听得到。再则，银针射树叶大小还好。拿箭去射，力道大了，叶子肯定碎得一塌糊涂。力道小了，五丈远根本射不过去。
　　但奉予身体力行证明了这一点，仿佛我考虑的这些问题根本就不存在。
　　彼时，他浮在竹巅，虽然闭着眼，但仍掩不住高贵睥睨之态。风起，他的白衣似一绸画卷，散出渺渺仙姿。一手拿弓，一手架着三支箭。三支箭同时划过，五丈远飘零的叶子瞬时被射中。一支定在树干，一支定在树脚，一支射在地上。并且三片叶子，都是正中叶心。
　　此等箭术，不在修为高低，是用心看。就如一个人能幻出无数个分身，用眼睛看不到，你却能用心感受得到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本尊。除此之外，是对内里的掌控，要用辄有度，疾缓适中。重点就在“用”“心”两字。
　　我架好弓箭，听见呼呼风声，一箭射过。将白绫拉下一看，意料之中，射得太远，树都过了。
　　再转眼去看奉予，已不见他的踪影。我重新将眼睛蒙好，再来。
　　耳力集中再次射过去，仍旧没中。
　　不知试了多少次，只听嗖的一声过去，陡然听到一声闷哼，我心中一咯噔。连忙摘下白绫，放眼望去，杏树周围已不知躺了多少无辜的飞箭。偏偏杏树下倚了个紫色身影，一手捂着胸口，那儿赫然是我射出的箭。
　　我一急，随手将弓一扔，连忙飞了过去。我伸手扶住他，忙道：“左煜，你怎么样了？”
　　看他的嘴唇有点发白，平日的星眸也没了神采，额间还有点点汗珠。我急道：“左煜，你别吓我。”一手就要扒开他的胸口去看他的伤：“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他没有撒手，断断续续道：“我向司命打……听了一回，他说，我的前世就叫……左煜。他……还说，那一世，我一直……都在等一个人，却从来……没等到她。你……既然喊得出我的名字，为……为什么又假装……从来不认识我？”
　　他的目光很认真，又很凄凉。我身子一颤，“你为什么会这么固执，为什么不愿意当做我们从没认识过？重头来过不好吗？”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看着我的眼睛道：“不好。因为，我放不下你。”
　　一阵风吹过，零落了几片叶子。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走得格外慢。我看了看他覆在我手上的手，我伸出另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胸口上，呼出一口气道：“你已经穿帮了。”
　　他咳了两声，拔出胸口的箭：“就算是假的，你下手是不是忒重了些？”
　　我抽回手，站起身拍了拍手：“那你还惹我。”
　　他亦是从容站起身，掏出胸口内的扇子，虽扇柄都破了，他拿在手中，仍觉十分优雅。他把玩着扇子道：“惹常人所不能惹，一向是我分内的事。”
　　他又看向我：“说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乜斜了他一眼：“你若是真的伤得那么严重，伸手时，怎会反应得那么快。”
　　他不以为然，洒脱的一笑：“情之所至。”
　　既不能回应，我只好假装没听到他的话，漫不经心的向前走了两步，说：“我还得练箭，今日这个箭实在不好练。你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避。”
　　他敲着扇子似笑非笑道：“倒也无妨，只是我一个却不免寂寞。若我招几个小仙娥相陪，你不在意？”
　　我头也不回：“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等等，本身我就已听不到落叶之声，若他真的将小仙娥招来，那我……
　　我转过身，说：“好吧，我在意。”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便一把拥住我，他在我耳边笑道：“我就晓得你在意。”
　　我刚打算推开他，便听他轻笑道：“别乱动，你身上已被我种了蛊，我不想你动你却动了，你可知后果？”
　　我一惊，适才感觉脖颈一凉，像是一滴水，又像是……
　　我瞪了他一眼：“几十年没见，你无耻的性子倒一点没变。”
　　他轻拥着我，像是享受的很：“你对我的印象倒是深刻的很啊。”
　　我说：“你到底……”但我突然想到，他无耻，但从不卑鄙，这种事他是从不屑做的。
　　刚要推开他，却见一片白衣闪过眼帘。
　　我伸手推开左煜的一瞬，看到刚飞上竹巅的奉予。我想解释来着，但想想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看不清奉予的神色，只晓得他在看着我。他的声音也辨不出喜怒，似有丝失望的味道：“找了你半日，原想你在这儿捡箭，没想到竟是如此。”
　　左煜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奉予，倒也坦然朝他一笑。又朝着我，凑近我的耳边，声音小的只有我能听到：“如你所知，我确实是骗你的。但令你如此紧张的……”说到这，他并没再说下去。他离开了我的耳边，唇角依旧盛着笑意，但让人分毫看不到笑意，却让人有种心碎的错觉。
　　我晃神的一瞬，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刚落，已不见了踪影。
　　我缓过神来，边垂眼蹲下身捡地上的箭，边道：“其实有时候眼睛所见并不一定是真的，就好比我前些天看到的神尊与上仙。因为不是真的，所以，神尊今日也可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解释了。
　　我一抬眼，倒是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本该站在竹巅的奉予，却立在了我的面前，眼神从我怀中的箭挪开，移到我的脸上，目光不似往常的淡然，倒像是终于让人看出了点情绪，这个情绪有点儿认真，他缓缓道：“他并没有被摄魂，你也没有。你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自欺欺人呢？”
　　他一说完，已迈开了步子，行云流水，无半分迟疑。林间的风无端大了起来，风吹竹叶，像是谱一曲高旋律的曲子，起调太高，又没有过度，很有些刺耳。我蹲下身，将箭搁在腿上，伸手捂了捂耳朵。再抬眼，他已消失在了漫漫竹林间。
　　我思量着，他这是生气了么，气我骗他？尽管我没有骗他。若真生气，会是这幅形容么。若真为此事生气，我定然还觉得挺高兴的吧，这至少说明他还有点在意我。
　　我呼出一口气，撇开杂念，练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