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过客》文集》余妻

61、造梦人番外（五） 前世三生可

　　【尾：前世三生可曾爱过你】
　　秋了冬至。
　　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回前世，劫我三生。我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奔跑，无数次睁开眼，仍旧漆黑。强烈的无助，近乎绝望的悲伤，包裹着，无处可逃。
　　喘气越来越急促，每口都倒抽入心肺，刺痛着、撕裂着。怎样才肯停下奔跑，干哑的喉咙焦灼，我想要呼唤，可是——
　　没有人会来破开这黑暗。
　　诡异云蠕动着遮掩黄月，昏黄黯淡中隐约透着淅沥冬雨。雨水带着深冬凛凛凉意，从屋檐上坠落下来，滴落润入深棕泥土。
　　“琉璃！”
　　惊慌声起，我侧靠在沉香木床榻上，被汗水浸湿的发贴在渗白脸上。
　　黑暗中似乎有一个衣着白粉的少女推门而入。
　　“怎么可能呢……琉璃、不会再回来了……”喃喃自语。
　　风吹窗棱，凄楚作响。夜很深，房门紧闭，无人来过。

　　屋外不算暗，院落彻夜燃着蜡烛，烛光透过鎏金灯罩晕出淡黄光圈。我裹上厚厚的裘衣漫步庭中，手中滴落的雨水倏然灼热烫手，沉着眼看着胸前的玉佩，缓缓抬起手抓去。
　　很冷……
　　失去不如从来不得。
　　十八载光阴，一步一步，一点一点，费尽心思给了她最好的生活，她却这么悄然离去，纵使万般荣华，倾颓于一夕间。
　　“琉璃，我想不通，当初怎么舍得让你离开。后悔还有何用？至少，你过得好。”我摆弄着手中玉佩，朦朦胧胧中倒映黯淡双眸，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遗憾。
　　近来的记忆愈发模糊，心头落空到整个人都恍惚。
　　从来不敢去想，日日陪伴着的人有一天会离我而去，而这一天真的来了，我不再是完整的我。
　　思绪万千，难以入眠。我回到书房亮起壁灯，脚步无知觉停下来，抬头看着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书籍，苦笑一声：记录那么多，终究全成回忆。
　　细细抚过一册又一册，似乎解开封尘的过往，能看到琉璃渐渐长大改变的模样，一喜一怒浮现眼前。
　　忽而画面停滞，手指落在空着的书架上，脑袋顷刻间疼痛不已。

　　不对，有什么地方错了。
　　缺了什么，亦或是哪里记错了！
　　我开始拼命寻找缺失的几册书，是怎么也找不到，心底腾起的恐慌万般真实，唇齿颤抖，猛然推落一个又一个书架，来来回回游走犹如痴癫。
　　不会的，不可能的！琉璃送我玉佩那日，她分明是忍着泪，那样有如停滞了时间凝住了世间万物的沉默对望里，有巨大而可怖的空虚攥住了她。
　　再闭眼，恍恍惚惚看到琉璃温热的血水混着肮脏的雨水滑过她的眼眶，一滴一滴，落在那片白色的衣裙上，绽出一朵朵凄艳的暗花。
　　殷红凄厉，有若泣血。

　　忽然很想笑，开口的瞬间变成悲怆恸哭，“琉璃！你又改变我的记忆了是不是？还把我所记录的销毁，你给我回来！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
　　强烈的无助，近乎绝望的悲伤，正如梦中所感。可怕的不是发生什么，而是连知道的机会都不给。
　　“琉璃——你给我回来！”
　　“回、来……”
　　桌上几张熟宣被窗口吹入的冷风刮得作响，无人应答。

　　***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繁星淡去，晨曦透过云海披洒而来。云雾深处倏然有钟鸣撞击声传来，悠远却洪亮。
　　撞醒依旧呆滞的我。
　　眼前光景骤然开阔，我突然来到一个很大的平台上，顿步仰头环顾四周，九根极粗的百玉石柱子似乎撑起天地，云雾缭绕。错综交杂的光晕汇聚在半空，勾勒出绚丽璀璨的景致。
　　钟声最后的余响还缭绕在空，那高阶之上的女子，穿着轻纱白裙，乌发垂到腰间，面凝鹅脂、眉如墨画，手指靠上朱红色的唇，摆出‘嘘’的姿势，“你就是世言，墨羽的兄弟。我是婉松，没时间多啰嗦，琉璃出事了，你赶紧去前殿，她在那里。”
　　我也就没有多啰嗦，一字未回往煞白的前方奔去。

　　琉璃，不可以出事。

　　错误的记忆不断从脑海中流走，我渐渐记忆起琉璃为仙界之人所逼迫的模样，她扑通一下跪在秋雨中，却执拗的抬起头来，毫不畏惧一道道投射而来的锋利目光。
　　“把我带走，不要伤害世言。”
　　“把我带走，不要伤害世言。”
　　“把我带走，不要伤害世言。”
　　犹如轻鸿，利如薄刃的话语，一遍遍重复响起在心口，好比百道长鞭抽打，疼得无法用言语去形容。
　　琉璃她，被衣着华丽的仙人无情的拖动，她奋力的仰起头来，透过无休无止的暴雨，死死的看着被更改记忆的我，眼中浮起深浓的苍凉。
　　昏黄。
　　冷漠。
　　她异常狼狈的被带走。
　　放肆而轻狂的笑声蓦然从她口中爆发出来，仿佛是在倾泻着此生里最后的爱恨，渐渐的，尖声叫了起来——
　　“我没错！我没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苍天啊——这就是我的结局！”
　　那样控诉一般的尖泣犹如九天惊雷，骤然劈开苍穹，拉扯下可怕的白昼。刺目到无法睁眼，物什全部失色，就这么被吞噬殆尽。

　　***

　　这一段路比想象中更远，风雪咆哮，众多眉目萧冷的仙人定定立在冰雪深处，遥遥的望着平台正中半躺着的人。
　　她双肘撑地，异常艰难的支撑着自己，忽地出声，满天满地的白雪映着她淡色的纱裙，格外惨淡。她开口，被血水浸染的唇瓣间，满满都是猩红。
　　“我是梦魇后人，我认。”
　　万籁俱寂下，琉璃背对着我，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下缓缓爬了起来。极为艰难，甚至连挪动指尖都要颤抖的完成，但那薄弱的身影却一直没有放弃。
　　终于，趔趄起身，又咚声跪下，深深的俯下首去，惨白的额头沾染鲜红，重重地叩在冰冷的雪地上。
　　“一求放过墨羽和婉松，他们与此事无关。二求放过世府，他们只是不明真相的凡人。三求抹去我的记忆，打入虚无永世不得投胎。”
　　拿着白拂尘的仙人冷哼一声，睥睨道，“哼，梦魇，别以为你投胎为人，仙界就会放过你，上至前世三生无恶不作，众仙合力才将你制伏，未料到啊，你还能投胎转世！”
　　他话一出，早已有鹤氅仙人跃众而出，挥舞出一道白光，琉璃便整个人扑入素雪中。

　　……难以、置信。
　　我紧握双手，努力睁大的双眼慢慢变得湿润，无再是害怕，而是可怜到了感激：琉璃，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琉璃，只要你还活着……
　　全身抽搐，一步一踏往所谓的仙人方向走去，散乱的黑发披散在身后，是从未有过的衰败狼狈，在积雪地上烙下一个有一个深坑。
　　无声的静默，似乎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多么荒唐，一个凡人就这么到了仙界。
　　“放过她。”微动的唇角轻轻突出两个字。
　　却然而，被鹤氅仙人一掌推倒，他目眦欲裂，“大胆凡人，擅闯仙界！不要命了！”
　　我知道我斗不过其中任何一个人，只是静默从雪地上爬起，再度往前，喃喃自语，“放了她。”
　　“放过她。”
　　“放过琉璃。”
　　一声又一声，我就这么被玩笑似的推来倒去。视线愈发模糊，隐隐约约有红色的水雾蒙上眼睫。

　　“世言，不要……不要……”
　　犹如玉碎的音嗓响起在身后，我怔怔回头，看到琉璃纤细的手臂，啃入雪地，带着动弹不得的身躯，一寸一寸向前爬，拖拉出长长的血痕，惨烈惊心。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救她。
　　我深深吸气压制心口的疼，终于咆哮出声，“琉璃她不是魔，她未曾害过一个人。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神仙，都瞎了眼吗！”
　　扯破的音嗓带起胸口翻滚热意，眼泪随之毫无过程的坠了下来，融入冰雪。我欲再向前，颤抖的指尖似乎可以触碰那无垢的白拂尘，那个冰然肃立的仙人，却忽然向后退了一步，即便只是一步，却足矣让我堕入无底深渊。
　　冰珠一样的话语滑出他淡薄的唇角，“小小凡人，这地方就不是你该来的，她身上的封印几近破碎，你不会知道梦魇冲出来的后果有多严重。”
　　有多严重？
　　足矣置死。

　　“为什么……”琉璃发出撕裂的痛呼。

　　我的脚腕倏然被琉璃握住，她竭尽余力抬起头看着我，那样纯然的欣喜之情便立刻展露在她的脸上，只是那样的欢喜之色，并非是捉住了生机一样流露的窃喜，反而更像是永诀之前的奢望得以实现。
　　怎么可以，她还有力气冲着我笑。我甚至不知是什么样可怕的意志在支撑着这一副油枯灯尽的身体。

　　琉璃，我想带她走，回到温馨的世府，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莫可奈何，方回瞬，却看到刺目的白光紧逼而来，铺天盖地，似乎须臾就能将琉璃吞噬殆尽。
　　是要……逼上绝路了么……
　　不可以……让他们得逞……
　　我下意识将琉璃深深搂入怀中，揉进血骨。
　　蓦然，磨骨钻心的疼，疼到将我支离破碎。
　　我的世界，就此安静到了极致，好想再和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琉璃，别哭，好么。我对你的记忆，都会融入这玉佩中。

　　琉璃，你的一哭一笑一喜一悲，都牵动着我的心，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的世界只剩下你了，让我怎么不用生命来守护。你总是威胁我，总有一天会改变我的记忆、离我而去。你说我，怎么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呢？
　　琉璃，上至前世三生，我可曾与你相知相爱过？
　　琉璃，如果你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