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翊》菀中

2、第二章 “哥们儿，

　　人生果然是无法妄图天上掉馅饼儿的，即使馅饼儿掉下来，你想吃掉，就得付出代价。
　　筑朗是一家全球著名的软件公司，分支众多，尤以游戏领域最傲人。这家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公司，景子疏说实话是不屑的。他觉得不管职位或者薪水多诱人，都比不上有一群相亲相爱的同事，下了班能一起聚餐喝酒，周末还能唱歌泡温泉就最好。
　　因为人总是向往自己最难得到的东西嘛。26年了，景子疏从没享受过融入集体的快乐。他其实是个普通人，但就神奇的讨人嫌体质来说，他又一点儿都不普通。他没有上过幼儿园或者什么学前班，他老妈据说是因为生他难产死的，所以他们全家其实都并不欢迎他的到来。等到了年龄，他老爸才随便把他丢到家附近的小学。因为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学前教育，他刚上一年级的时候全班同学包括老师都觉得他是弱智。有人会同情他，但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弱智。
　　而他老爸呢，烦他还来不及自然从没接过他放学。景子疏深刻地记得刚开始每次放学都只能傻傻站在学校门口，但等了很久天都黑透了也没有人来接他，他开始学着自己找回家的路。迷路了七八次被小区保安送了回去，他爸对他一阵呵斥，叫他以后回不来就别回来了。他开始害怕了，就认真地记路线，再也没有迷路过。
　　他从小到大，长相平庸，成绩一般，没有亮点也没有特色。奇怪的就是，不管做什么，总能让人反感。朋友？是没有的。人们对他最仁至义尽的好像就是无视他的存在。反抗也不是没想过，但能怎么办呢？扭着别人的头求人看自己一眼，还是抱住对方大腿说大哥你喜欢我吧求你了啊。
　　多么操蛋的人生。
　　想这些干嘛呢？做了一宿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小时候一会儿是老爸，景子疏揉了揉迷瞪瞪的双眼起床，洗漱。

　　“大家早上好。”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三四个人坐在电脑前了，然而听到他的问好没有任何人回头给他回应。
　　他撇撇嘴，放下包，开始继续打扫办公室。东西已经被清空了，景子疏从家带了一块新的抹布来擦桌子。他知道来这里找抹布就等于找麻烦。
　　“等会儿要开会你们都知道了吧？”门外，是付威的声音。
　　“策划那群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他们是屁股指挥大脑。”
　　“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都坐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付威你还有空扯淡呢，PPT做了没啊？”李芸的声音插进来。
　　“早做好了啊，对了，咱们开会要不要叫那个草包啊？”
　　草包？谁？
　　“叫他干吗，他能干吗？”
　　“他能不能干我不知道啊，你是女的你去试试？”
　　“付威你找死啊？！”
　　哦，大概是我，景子疏淡淡的想。我不干女的，他在心里补充到。然后推开门准备洗抹布。
　　外面的看见他出来了，没有再说什么。他点头对后来的几个人笑笑，尽管没有人理他。等他迈步走了几米，李芸不大不小的声音才又响起：“付威你喊他收拾这个办公室的？”
　　“是啊。”
　　“多此一举。”
　　“干嘛，人家可还把那些破箱子给收拾了。”
　　“三个月以后就要走的人了，何必把屋子收拾出来。”
　　“也是。”
　　景子疏一字不落将他们的对话听进耳朵里，步子没停，拳头却不由地握紧了。
　　他这个运营总监负责的其实是筑朗旗下一个最新的尚处测试期的手游，说白了，也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项目。策划或者程序这个没做好，也罢，换别的做。他这个空降的运营却是要接受公司硬性指标考核的。那个人很明白地说，看在他死去的老爸面子上给他一个机会，能不能把握，就看他自己了。但他一个学中文混日子的文科男怎么去搞运营上完全没接触过的活儿？呵呵。
　　三个月，让这个手游赚钱，就是他留在筑朗的指标。
　　三个月以后，他就可以收拾包袱去死了。才不。还没打死那个男人呢。
　　景子疏到现在想起对方语气里的轻蔑和每个带有命令的祈使句都恨得牙痒痒。
　　那些所谓的同事果然没有知会他一声就全部去开会，不过他们手中负责的也并非一个新手游那么简单。景子疏表示理解，却情不自禁叉着腰假装他们都在，努力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撇过去。回应他的……当然也只有空气。
　　神经病，呵呵。
　　尽管没有人理他，但好歹是与全世界和平地度过了一个礼拜。景子疏自己从网上搜了些不知靠不靠谱的运营指导，也厚着脸皮和该手游的主策划阿奇打交道。
　　阿奇这个人扎着个小辫子，留着山羊胡，看上去贼眉鼠眼的，景子疏十分不喜欢。但对方很仔细地将游戏里的道具设置讲给他听，他就感激地做了很多笔记。
　　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午餐时间，走道上都没什么人。他按了电梯，头却还低着盯着笔记本看，直到电梯“叮”得一声，他才非常缓慢地抬起头。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男人。
　　对方懒懒地站在那里，看见是他也没有做更多的表情。反倒是景子疏，吓得一瞬间丢了笔记本，双手麻利地捂住屁股，嘴上还怪叫一声，“啊……”
　　“……”
　　“怎么是你？！”
　　“……”
　　得不到回答景子疏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对方。
　　“上不上？”大约是他呆太久，男人终于没有耐心地开口。
　　“当然上！”景子疏慌忙捡起地上的笔记本，“上你。”
　　当然后半句他没有敢说出口，只用笔记本为掩护，朝男人的方向默默比了个中指。
　　电梯才降一层就有人上来，对方看清电梯里的人也是一愣，恭敬地半弯了下腰。
　　？？？
　　景子疏看着莫名其妙，歪着头：“哥们儿，你腰怎么啦？”
　　“……”
　　“你是做程序还是美工的啊？是不是坐太久了？我跟你说啊，男人的腰还是很重要的，你要是腰不好得多运动。不用害羞，刚才你扭了一下我不会说出去的我……”
　　“闭嘴。”男人忍无可忍地皱着眉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凭什么啊？我还不能说话吗？”
　　“闭。嘴。”
　　“我就不闭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屁股还疼着呢，都是因为你！”他说着还想伸手戳男人两下，对方却早看穿他的企图一把捏住他的手指。“你！！！！轻点儿！！！！！你拓麻又弄疼我了！！！！！”
　　又……景子疏只能微微抬头看见男人黑得跟修罗似的俊脸，却不知电梯里还有一个人早就已经像过了电似的被他刚刚说的话惊呆了。
　　屁股疼，都是因为……
　　“我屁股还没好呢！！还想把我手折断啊？！哥们儿你看好了，我要是挂了全都是因为这个变态！”
　　“叮”电梯到达。那个看起来腰不好的人迅速再次弯腰鞠了一躬，“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说完就溜出了电梯。
　　？？？景子疏被这个人情冷暖的世界也惊呆了，他的手都要被捏断了，这个人居然如此冷漠，亏他还关心他的腰啊。
　　“你真的死定了。”感到男人的气息喷薄在耳边，景子疏打了个颤。
　　下一秒，他感觉手指被放开了，但是脖子被勒住了。
　　他为什么今天心血来潮骚包地打了个领带？
　　男人抓着他的领带拖着他就往门外走，一楼的前台小姐看见了跟见鬼似的却没有任何人想要上来帮他一把。他被勒得无法说话，脚底也三步一个踉跄。直到走到公司铁门边上，男人点头示意保安开门，反手一把把他推了出去。
　　“咳咳。”景子疏晃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子。
　　“你明天不用来公司了。”
　　“啥？”
　　男人嫌弃地拍了拍手，已经转身。
　　景子疏冲上去把铁门拍得砰砰作响，“你拓麻到底是谁啊？你让我别来就别来？”
　　“你拓麻到底是谁啊？？？？？？？？？”他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句。
　　男人仿佛真的听到了，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甚至往回走了几步。
　　“哦，我是刘轶。”他说。
　　哦，他是刘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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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子疏此时此刻感觉自己真的是死了。
　　男人慵懒洒脱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他的耳朵却像耳鸣似的一直回荡着他刚才的那句话。
　　他是刘轶啊。

　　之前说到筑朗就是个一堆人挤破头也想进的公司。除了因为公司实力雄厚，薪水诱人，也因为筑朗拥有全国最棒的金牌游戏制作人——刘轶。
　　刘轶就是一个传奇，他是行业内一个无法被超越的标杆。即便是景子疏这种孤陋寡闻的人也是听过他的名字的。景子疏甚至记得他大学买过一本杂志上面有他的采访，人家问他觉得他做的那些国产游戏有什么时代意义。他说，“你没有玩过我做的游戏，就不算有过十八岁。”景子疏现在能想像到他的语气有多轻蔑表情又有多高傲了，但当时他简直觉得这个男人酷飞了。他成天幻想自己就是他，横扫网游界，美女鲜肉要多少有多少。走在大街上全是崇拜的目光。
　　这个男人是筑朗王牌网游鎏翊的总制作人，筑朗第二大股东。他要他走，他确实就可以滚蛋了。他要他明天不用来公司了，他确实就可以不用去了。就像当初他让他扔掉那些没用的档案似的，他奴性使然地照做了。现在想来，他的每一个祈使句都说得完全理所当然，因为他有资格啊。

　　晚上景子疏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滚来滚去，滚着滚着双眼就有些潮湿。
　　老爸啊，看来不用等考核就要走人了。
　　呜呜呜原来我要打死的人是刘轶啊，看来，我更加，不能，半途而废，直到，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