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声灯影里》JoJo985

1、第 1 章 一. 我

　　一.
　　我居住的地方，别人叫它江南。
　　他们说，这里有好听的歌曲、香甜的糯米糕、飞得高高的风筝和五颜六色大朵大朵的鲜花。
　　他们说，江南自古繁华，江南的山，是清新俊秀的；江南的水，是温柔灵动的。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我没有见过。
　　我只是在生命的前几个夏天的夜晚，随父亲一起同村里的老人们纳凉的时候，听他们用那种遥远惆怅的声音回忆这里曾经的美好。
　　南熙用手拉了拉我的衣角，十分笃定地对我说：“阿弄，这里曾经真的很美的，今天夫子说了，唐朝的一位诗人还写诗夸赞过我们这里呢！‘江南好，能不忆江南’？”
　　我微微一笑，可是我并没有见过啊！我能看见的，是官兵每日挨家挨户的抢夺银两、是地里花了好长时间也长不出来的青菜、是李大叔每次从镇里回来时落寞的样子、是南熙生辰时才能吃到的糖人。没有漂亮的花朵、没有热闹的莲花池，只有秦淮河一如传说般静静地流淌着。
　　父亲说过，武皇昏庸，朝中权臣当道、贪官污吏横行。如今这块贫瘠的土地，真的有以前那些安居乐业的日子吗？

　　二.
　　我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我们一家移居江南时，我才三岁。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我不该记得那么清楚。可我就是记得。我不光记得我们移居到此的时候，村里的教书先生拎了一筐鸡蛋来看我们，我还记得南熙并不是我的亲哥哥。在我三岁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玩耍，可有一天父亲突然就带回来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之后，我就多了一个哥哥。
　　在我们搬到村子里时第一个来看我们的教书先生没过多久就去世了，他在田里帮自己女婿干活，一个跟头栽下去就再也没有爬起来。后来，父亲就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为了村里唯一的一个先生。
　　我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得上贫苦。不光我家，家家都如此。可我觉得我家要更苦一点。人们的生活已经被繁重的税务压的喘不过气来了，根本没有多少人愿意把孩子送到学堂，父亲每个月的补助，只能勉强让我们糊口而已。
　　我也不喜欢去学堂，父亲教的那些东西，我听过一遍就能记住，根本没有意思，而且又赚不到钱。我喜欢跟着王伯伯去秦淮河里打渔，在清澈见底的河水里像鱼儿一样游来游去。父亲对我这种不思进取的样子大为恼火，但我也不明白连肚子都填不饱，他为什么还固执的地坚守着他所说的读书人的气节？
　　我和父亲争执得最严重的时候，我会躲到王伯伯家去，他家的小丫头露露会一边取笑我一边陪我玩耍，然后南熙就会过来找我，说：“阿弄，我们回家吧，爹爹已经不生气了。”
　　南熙比我更适合当我爹的儿子，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可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不是我们家真正的一员，我觉得很可惜，后来才知道不是他不知道，而是父亲不让他知道。父亲不让他知道，也不让我知道，可我还是知道了，所以我什么也不说。

　　三.
　　这几日村里并不太平，王伯伯从镇里回来时，我正好在村头玩耍，他奇怪的看了我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我并不能想明白一向对我热情的他怎么突然变得冷淡，但我隐隐约约觉得，我们这种平静的生活就要结束了。
　　晚饭的时候露露来找了我，她趴在我家窗台上对我说：“阿弄你知道吗，我爹今天去集市看见了好多官兵，他们拿着一张纸在找一个人，好凶好凶的样子！”
　　第二天傍晚，她又来了，说：“阿弄阿弄，孟嫂子从邻村回来了，说好多官兵把他们那边围住了，要把村里十岁到十五岁的男孩都交出去呢！”
　　第三天，她没有来；第四天，她也没有来。第五天傍晚的时候，她已经不趴在窗台上了，而是眼眶红红地扯住我的袖子哭哭嗒嗒地说：“阿弄，他们把那些男孩子带走后就没有再回来了，周围好几个村子都是这样，很快就会到我们村了！你是不是也会不见啊、是不是再也不能陪我玩了啊？”她说着就“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我并没有安慰她，因为在我被她突然的哭泣吓住的时候，父亲已经把她打发走了。他说：“王家丫头，你爹该叫你回家吃饭了！”
　　父亲不是小气的人，平时露露来我家玩得忘了时间也会留她和我们一起吃饭，他这次故意把露露哄走，总让我觉得那些奇怪的事和我们有关。
　　夜里突然起了风，吹得纱窗呼啦作响，我被吵醒了，看着月光下南熙安静平和的睡脸，突然就没有了睡意。出去走走吧，我想。于是就拿过了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我不知道现在已经几更了，但月亮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头顶，想必是很晚了，父亲的房间还亮着灯，我轻轻地走过去，趴在窗台上看见父亲正坐在床上不知道想什么。我看了一会儿，又悄悄地走开了。

　　四．
　　王伯伯不肯带着我去河边了。他年纪大了，也不想在水边浪费时间了，露露说她大哥在县衙里谋了份差事，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他们接走去县城里住的。她告诉我的时候眼眶红红地，说：“阿弄，我不想走！你是我最好的伙伴，我舍不得你！”然后我就笑着说：“不怕，以后李大叔去镇里的时候，我就跟着他去看你！”
　　她被我哄的瞬间开心了起来，也不哭了，陪着我去了河边，但是她没有呆多久，因为她大哥已经让人来找她回家了。
　　我一个人在秦淮河里游了好久好久，等终于累了，就躺在河边的草地里晒太阳。我想我忘记问她县城里有没有河流了，因为我觉得我就像一条鱼，要是离了河水，是活不长的！
　　南熙来找我的时候我身上的河水已经全部被蒸发了。他把我挂在树枝上的衣服扔在我身上，说：“回家吧，已经很晚了。”
　　我把衣服拿了下来，看着他，说：“南熙，我们下水吧，看看谁抓的鱼多！”我说完就跳到了水里，也不看他。
　　我在水里游得很畅快，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兴奋，可是等南熙也下了水，朝着我笑了一下的时候，我就再也不想动了，就这么看着他光着膀子在水里围着鱼儿转。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说呢，我知道那些消失的男孩是因为南熙、我知道那些官兵要找的人是南熙、我甚至直到他们为什么要找南熙！
　　我该怎么说呢、我该怎么办呢？
　　可是，我舍不得啊！

　　五．
　　南熙不像我常年在河边长大，抓鱼的本事并不强，我笑嘻嘻地指着地上的两条鱼说：“看看，还是我厉害吧！”
　　“嗯！”他用力的点头，说：“阿弄很厉害的，但是抓鱼很幸苦，以后不要再来了吧！”
　　“不来的话，我们吃什么呀！”
　　“我养你们啊！”他说，“等我以后考取功名了，阿弄和爹爹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忽然停住了脚步，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他。
　　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橘红的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很长很长的影子让我觉得我或许真的什么都不应该说，就像我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
　　我们一起向家里走去，像以前无数个他来河边找我的傍晚。我们没能回家，露露在村头等着我，看见我后就向我狂奔了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就说：“阿弄，你不能回家！你爹要杀了你！”
　　她说话的声音又尖又锐，说出来的话像一把刀猛然插在我心上，疼的我手一抖，鱼儿就掉在了地上、沾上了满身尘埃。
　　南熙一把推开了露露，朝她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露露大吼，“是我真的听到的！”
　　她说：“我吃过饭想去找阿弄玩，但是看见白叔叔一个人拿着个东西在和自己说话，说要把阿弄交出去！我看见那些穿着官府的人朝着我们村跑过来了！”
　　“我不信！”南熙也大叫到，“那些人和我爹爹有什么关系！就是你在乱说！”
　　我突然问：“露露，我爹拿的那个东西，是不是白白的、圆圆的，像石头一样的？”
　　露露睁大了眼睛，用力的点头：“对！对！就是那个东西！”
　　我越发地觉得心凉，拉过露露就朝后山跑去。南熙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也跟着我们跑了起来。我转过头朝他吼到：“你回去！不许跟过来！”
　　他果然没有跟了，转过头的那瞬间，我看见了他不可置信又悲伤的可怜模样。
　　对不起，南熙，我不想死啊！

　　六．
　　“我们去哪儿啊！”
　　“不知道！”
　　“那你跟我回家吧！”
　　“不行！我爹知道我跟你一起走的，肯定会去你家找我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啊？”
　　我想了想，说：“我先躲到后山去，你不要告诉别人！”
　　她说：“我不告诉别人，我不回去，我陪着你！”
　　“不行！”我说，“你不回去你爹娘还有哥哥们会担心你的！”
　　“那，”她想了想，说“我先回去，等天黑了再来给你送饭？”
　　“不！”我说，“你不要再过来了，大人们会跟着你过来的！”
　　“我很小心，不会的！”
　　“你要过来的话，我就不呆在后山了，去哪儿了也不告诉你！”
　　她终于妥协，不情不愿地回去了，走了几步又跑过来跟我说：“阿弄，我听我大哥说，秦淮河的对岸没有那些穿官服的人，还有啊，那些官兵都是会换班的，那时候人可乱了，咱们就可以从秦淮河游过去了。”
　　“嗯！”
　　她笑了：“那你在后山等我，他们换班的时候我就在村头的大枣树上挂一条红布条，你就可以逃了！你能看见的吧！”
　　我点头，她又笑了笑，然后又有些疑惑：“阿弄，为什么你爹要把你交给那些坏人啊？”
　　我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不知道！”
　　她很生气地把手握成一团，恨恨地说：“我讨厌白叔叔！你走了以后，我就再也不去你家了！你以后要去县城找我啊，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点头，然后催促着她离开！

　　七．
　　后山里没有什么野物，就算有，我也没有工具，所以只能随便摘了几个果子吃。夜晚的时候，我躲在一个小破山洞里，没有火，四周黑乎乎，穿堂风一阵一阵地吹。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强迫自己靠着山壁睡过去，心里唯一觉得幸运地是，从没听人说过后山里有吃人的猛兽！
　　我没有睡多久就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声的“阿弄！”
　　我跑到了山洞口，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前行，不一会儿就到了我面前。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我抱住：“太好了，阿弄，你没事！”
　　我也又惊又喜地回抱住他，然后又一把推开他，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说：“我觉得你会在这里，就找过来了！”
　　我一时无言，又听见他说：“爹爹一直在找你。”
　　我问：“你想我回去吗？”
　　他难得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我忽然觉得心头一松，不由自主地就笑了。
　　我问他：“南熙，如果有一天，爹被别人杀害了，你会怎么办？”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肯定会报仇的！”他回答得很坚定。
　　我没有说话。
　　山下突然亮起了大片火光，我们俩一起跑过去看，是官兵们押着一群和我们差不多大的男孩朝村里的大坝方向走去。官兵招来一个村里人，趴在他耳朵边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个人就颤颤巍巍地跪下了，嘴巴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南熙突然激动起来，转过身就想走，我拉住了他，问：“怎么了？他们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如果我们两个不出现，他们就会杀光村里那些小伙伴！”他很激动，“可是我们出现了，也会一起被杀掉的，就像前几个村子里的人一样！”
　　我不信：“不会的，杀人是犯王法的！”
　　“可现今这个世道，还有王法可言吗！”
　　他一直都是很乖的，很乖地听父亲的话、很乖地读孔孟圣贤的书、很乖地在父亲面前维护我。他一直是很乖的，所以我根本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他说了！连他也觉得，这个世界是有些荒唐的！
　　我说：“我刚刚在人群里，看见了昨天和我比赛爬树的小四头。”

　　八．
　　我说我要回家，南熙不允许，他认为我们回去太危险了，一旦被官兵抓到，就要和那些小伙伴们一样了。
　　我说，是我回去，不是我们！
　　他还是不肯，有生以来第一次和我吵了起来。他说：“我是你哥哥，我不许你回去！”
　　“可我从没把你当我哥哥！”我的话说得太难听，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他还是执拗地不许我回去。
　　我说：“现在是子时了，他们已经休息了。我悄悄地回去，跟爹说一声。你在这里等我，我们等他们换班的时候就游到秦淮河对岸去，那边不会有人要抓我们的！”
　　“那我回去，你在这里等我！”
　　“不行！”我拒绝，“你没我跑得快，很容易被抓住的！”
　　他沉默了，好久，才抬起头跟我说：“那你发誓，你一定会回来的！”
　　“好好好，我发誓！我要是不回来，这辈子都不能再下水摸鱼了！”
　　他还是不舍，我却顾不得这么多了，趁着夜黑，飞快地溜回了家。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家周围并没有官兵把守着，但我还是不放心，朝院子里扔了几颗石子，确定周围没有埋伏后，才轻悄悄地开门进去。
　　父亲还没有睡，他一见到我就站了起来，往我身后瞧了瞧，问：“熙儿呢？他没跟你一起？”
　　我摇头，说：“我们决定趁官兵换班的时候从秦淮河游到对岸去。”
　　他静默了一会儿，从衣袖里缓缓拿出了一块白玉。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不等他说话，就说：“您还是决定，要把我送出去，就像我娘亲一样吗？”
　　他大惊：“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我说：“我九岁那年，无意中看见了您的手记。”

　　九．
　　威远将军定国安邦、功高盖主，为人正直清廉、一丝不苟，朝中奸相元奎污蔑将军私通敌寇、有叛国之罪，武皇不查细节，灭叶氏满门，只余一岁小儿被副将冒死救出，交由已故太傅之后抚养至今。
　　十余年间，太傅之后不知所踪，元奎势力遍布天下，终于将目标锁定在秦淮以南。
　　“你的母亲是为了大义而牺牲的，她死的时候，是很骄傲的！”
　　“可是，我不想死啊！”我说，“您说的大义是守朋友之义，那是您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放肆！”他厉声喝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由你而言？”
　　我忽然就觉得好委屈好委屈，哑着嗓子，说：“南熙是南熙，我是我，我不欠他什么，凭什么要为了他的事而牺牲自己的东西、甚至放弃自己的性命呢！”
　　他说：“孩子，没办法了，你要是不出去，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无辜丧命的！”
　　“不是的！”我不由叫了起来，“他们的死，不是因为我！我和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欠他们的，是南熙啊！”
　　我说：“南熙才是他们找的人，只有他出去，这些无辜的死亡才会真正的减少！”
　　他不允：“南熙是忠义之后，叶氏就他一人幸存下来，怎可平白落入狼手！”
　　“南熙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不觉得他比我高贵些什么！他是一条命、我也是一条命，要按猪肉价钱算的话，我还能比他多卖几个钱！”
　　“混账！”他已经大怒了起来，左手高高抬起就想扇我一个巴掌！
　　我灵活的躲开了，问：“你要南熙活着干什么呢？”
　　“自然是除掉奸臣、报他叶氏满门之仇！”
　　我说：“这些事，我也可以替他做啊！”
　　父亲已经很不悦了。我走了过去，慢慢地拿起了那块能证明将军后代的玉佩。然后转身，走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十．
　　我不知道在我转身的时候，父亲有没有为我这个儿子流一滴眼泪。我只是说：“我会要南熙活着，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替百姓除害！这些事，我没办法做到！”
　　从现在起，阿弄就是南熙。
　　我不欠你的，南熙。
　　我愿意替你赴死，只是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再看不见这湛蓝的天空，舍不得你再摸不到那清澈的河水。
　　我愿意替你赴死，只是舍不得那些小伙伴、舍不得这么些年他们陪我一起爬过的树，舍不得他们和我一起掏过的鸟窝。
　　我不欠你的，南熙。所以，不要为我报仇，我不需要！
　　对不起了，南熙，我没法遵守约定了，我真的，再也没法下水了！
　　对不起了，露露，我不能游到秦淮河的对岸、不能和你一起玩泥巴一起摸鱼、不能去县城看你了！
　　对不起了，阿弄，我弄丢了你！
　　对不起了！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