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山门》龙吟一绝

91、落簪山 “那就这么

　　“那就这么说定了！”风夕听到此言，唯恐师尊接着就提出异议，当即便一锤定音。
　　早在数日前，他与师尊便在这镇上秘密设置了多个阵眼，只要稍微感应到魔丹的动静，那阵法就会开启。只是没想到那魔族竟然能够破得了师尊的大阵，逃逸而去，可见这次来的，并不是泛泛之辈。
　　此行到底收获寥寥，穹崖心中不甚爽利，又听得徒弟主张，只是冷笑，一个闪身便没了踪迹。
　　众弟子忙不迭俯身跪地，恭送师祖。
　　师尊已去，风夕松了一口气，将薛仪师徒扶起身，见两人上下都湿了，当即口中掐了个术，一股热风平地而起。
　　“多谢。”薛仪作道礼致谢，脸色也稍微回转一些红润。
　　“前辈多礼了。”他爽朗一笑，随即对一众弟子道，“那魔族的气息已被师尊所获，相信很快会有下落，各位先随我返回门派，听候指示。”
　　“是！”众人就地一齐应声道。
　　天元诸众以剑入道，出行皆是剑不离身，默念一咒，腰间长剑争鸣一声，众人随之御剑北去。
　　风夕念及三人乘剑，多少有些不便，当即将手指一招，将原先停留在水中的小舟召了过来。只是一般河舟并不具法力神通，要使它运转，还需将灵力浇筑，一来二去十分耗费精神。
　　然而风夕惯了率性而为，就是当初在麒麟境边界十渡城外，也毫不吝啬灵力与龙族大打了一场，如今此举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倒是薛仪灵力尽失，对此十分惋惜道：“可惜了这些灵力。”
　　“火凤境内灵力充沛，这点灵力很快就恢复过来了，不必可惜。”他说着，看了眼他身旁那人，道：“对了，这位兄弟可面生得很？”
　　薛仪道：“我那位小弟子与另外几位道友，皆在魔域中失散，这位大徒弟是我在魔域中逃出后，好不容易联系上的。”
　　“不是我说，前辈您的收徒标准，可得有人替您先把关一下才是。”风夕扫了一眼，并没有怀疑他说的话，只是纳闷，怎么这徒弟看着又是个没有灵根的普通人。
　　未几，小舟已似利箭一般破入云深之处，来到一处修仙的所在。
　　天元宗所踞之地，名唤浮云巅，规模虽然与乙云山万年积累的景胜相比，稍有不及，然而此派植根在火凤境内灵气最为充沛之地，有看不尽的四时之景，薛仪在自己书中也略有着墨，是个天下诸修向往之所。
　　见到云开处，八重宫殿自下而上，架于山谷水流之地，薄云处隐隐觑见道场与楼影，变化万千，端肃俨然，一切都显得灵气盎然，与书中的景象渐渐重合。
　　只是见到此景，思及乙云如今境况，心中未免徒添一缕忧思。
　　风夕见到薛仪眉目冷清，淡淡而坐，笑道：“此前别派同道，也鲜少不被这浮云巅磅礴气象所折服者。在前辈眼前，却是稀松平常得很，知您果真是堪破虚空，出脱世俗之人。”
　　薛仪收回思绪，惭愧道：“只是心有挂碍，未曾安心赏景罢了。”
　　“前辈出入魔域，身受噬灵之毒，如今自然急于恢复。”风夕安慰他道，“我天元宗药峰之中，坐镇有妙手介常真人，她是我同辈的师姐，待会，必当为您请来看治！”
　　薛仪摇摇头，正要说话，风夕却站起身来，看着前方。
　　眼前云层渐稀，峰顶处依稀显出一个清幽的住所。
　　风夕随之按落小舟，说道：“此山名为落簪山，是我风夕管辖之地，前辈尽管安心住下。”说着便首先跨出脚去，将师徒迎接下来。
　　三人皆出小舟，早有童子奔走前来，恭敬俯身道：“不知代宗主驾临，小人有失远迎！”
　　薛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代宗主？
　　“静修殿公务繁忙，偶尔也要回来透透气的嘛，快起身，来见过我这两位客人。”风夕摆摆手，让他们免去虚礼。
　　几个童子抬头望见峰主带回来的那位病弱的白衣公子，半点灵气也没有，好奇的目光便更加大胆起来，再看了看他身边那位身形矫健的黑衣青年，也是个凡胎俗骨，容貌更有不及前者，心中不免有了轻视之意。
　　但见峰主在此，不敢造次，口中忙应了道：“两位贵客莅临落簪峰，小人必定好生服侍，只不知下塌处是择在风清苑，还是雅林呢？”
　　风夕却又摆摆手，笑道：“你们这几个一向心头多作怪的，见前辈身上没有灵力，必然待之轻慢，本峰主就要将他们安排在我的临水轩，尔等侍他，就如侍我，知道了么？”
　　几个童子被峰主当面数落，实在是多年没有之事，当即脸色一变，伏在地上连声告罪起来。
　　“这几个老家伙，我平日不管，便越发放肆起来，倒在前辈面前露了丑。”风夕将两人迎进自己所居之所，口中不免碎碎道。
　　薛仪看那几个童子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没想到风夕却称之为“老”了，看来这修/真世界，确实不能以貌取人。
　　临水轩虽然是峰主所居，比起入山所见，倒没有十分奢侈华美，室内布置称得上简洁干爽，一桌一椅，仅是一张床榻饰有雕画，略有雅香。
　　风夕将他扶入内室歇息，自己就转身去请师姐前来。
　　“我这伤势，不急于一时。”薛仪到底是对乙云之事放心不下，忙拉住对方一把，道：“方才你师尊言及乙云遭袭，究竟实情如何？可否请你细细说与我听？”
　　风夕搔搔头，显然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我不知道前辈您知道多少，我便将自己晓得的，略说一遍吧。”
　　薛仪依言，点头道：“但说无妨。”
　　风夕理了理思绪，这才正色道：“自上次在燕回城一别之后，不仅是天元宗，大陆上其他名门大派，都陆续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所幸师尊还未闭关，这些事情大都平息下去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倒是你们乙云……先是藏书阁无故起火，烧毁了不少卷宗古籍。后来，接道殿又陡生魔气，掌门重伤，如今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薛仪心头一紧，追问道：“掌门是如何受的伤？可是魔族奸细混入了门中？”
　　他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元法峰的大弟子连桐。若是那人下的毒手，慎迦确实不曾设防；可转念一想，眼下魔尊手下已自顾不暇，又有什么理由挑动灵域之事？
　　风夕见状，摇了摇头：“具体细节，外人实在难以知晓。乙云门规森严，此事发生后更是对外封锁了消息，连我师尊也未能探得更多内情。”
　　“只是听别派的人提及，说你们接道殿中忽而出现一团有形无状的黑气，邪异非常，当时派中的长老们皆在殿外布下灵阵，足足围困了三天三夜。后来慎迦掌门亲自入阵主持，以强力将那股魔气压缩禁锢，这才逼出了它的真身。”
　　风夕毕竟也是道听途说，因此尽量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继续说道：“可就在灵阵将那团魔气压缩到十步之内时，那东西陡然迸出火光，竟生生冲破了法阵。化神初期的慎迦真人竟被那一击重创了心脉，而至负伤昏迷。”
　　“火光？”薛仪心里惊疑。以他对魔族的了解，那魔气本性阴寒，但凡强大的招式无不渗透寒毒，让天地为之变色，故而冰火相斥，若那物当真是魔族所为，实不该是这个景象。
　　莫非……又是黑潭紫火？
　　风夕见他沉思，又道：“慎迦掌门这次重伤实在蹊跷。师尊素来与他有些私交，得知此事后曾亲自前往乙云探望，然而元法峰却谢绝了一切访客。师尊与其他长老几番交流下来，仍然没有什么发现。”
　　薛仪听罢，眉关紧锁。此事太过诡异，究竟是何等异变，才导致乙云接连遭逢灾厄？
　　他低声道：“看来只能回一趟乙云，才能弄清根源了。”
　　“前辈，先不说我们两派之间并无正式的邦交，那火凤境与麒麟境的传送法阵，更是在千年前便已毁去。即便想从此处返回乙云，也绝非一时半刻能到。更何况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宜长途跋涉，就算最后赶回，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薛仪低头不语。
　　不错，风夕说的句句在理。
　　如今自己不仅身中噬灵之毒，修为尽失，还与肖长老几人失散在魔域，就连慎迦的命剑也一并失落···眼下乙云正是内忧外患之际，自己这般回去，非但于事无补，反倒是添乱。
　　风夕知他终究放心不下师门，忙又解劝道：“我虽无法带你回派，但若要与乙云互通音信，我倒是有办法。这事，包在我身上。”
　　薛仪听得此事尚有折中之法，心中稍安，点了点头道： “风夕，这次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了。”
　　“行了，我就说前辈怪是多礼。”风夕指了指他身后，道，“现在可以安心治病了？”
　　薛仪刚要道谢，这次便忍住了，安坐下来。
　　昊月立在一旁，目送着风夕离去的身影，忽然开口道：“我等的人已经见到了。”
　　薛仪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昊月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薛仪望着他，才想起来，他说要在镇上见一位朋友，但是后来与乔若若几个碰面，一番波折之后，这人一直呆在自己视线之内，并没有再与什么人有过交集，除了···
　　念及此，他不禁心头一震：“你是说，你要等的人，就在那群天元宗弟子之中！”
　　昊月笑道：“若非如此，师尊认为我为何要答应前来呢？”
　　“他如何能够潜入天元宗？”薛仪想到魔族中那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但随即又否定道，“不对，纵然面容可以更改，可如果是魔修···”
　　昊月看着他面露惊诧的样子，心头竟掠过一丝愉悦，缓缓道：“他自然是魔修了。”
　　薛仪神色微凝，眼底掠过一丝不确信。
　　一般的魔修，没有魔尊昊月那样诡谲的功法藏匿气息，在化神中期这等大修的眼皮底下，必然是无所遁形的。
　　昊月仍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淡淡道：“仙有仙道，魔有魔道，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天元宗，你想留也好，不想留也罢，已经不是你能选择的了。”
　　“这么说，我倒要感谢你的坦白？”
　　昊月道：“怎么，你要告发此事么？”
　　薛仪道，“我还不至于这么傻。”
　　对方却冷笑道：“如果你告发此事，我也必将你拖下水，谁让你胆敢与我魔尊做了交易？现在，你我都扯不清的。”
　　薛仪点头道：“是啊。”
　　昊月望着他恢复如常，又是那一副看不出喜怒的模样，心中一时有些懊悔之意。自己本不该把此事说得如此决绝，就算彼此不过是相互利用，至少表面上，也该维持几分体面才是。
　　然而话既出口，也无力改变二人所处的立场，他开口道：“你倒是可以恨我。”
　　“我不恨你。”薛仪平静道。
　　“你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也不一定这样认为。”
　　“那你觉得我如何认为？”
　　“你…”昊月心头一顿，浑身一阵无法排遣的燥意。明明自己一开始在词锋上占了优势，此刻却说不出别的话来讥讽。
　　他薛仪已经失去修为，实力再无法与自己抗衡，却似乎总在别的方面，一直胜着。可偏偏，就算他身为魔尊，修了几百年的道，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