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山门》龙吟一绝

89、言祸 那孩童见到

　　那孩童见到乔若若叫住自己，当即回转过身，还有些结巴道：“姐、姐姐要买纸鹤吗？这式样是今年时兴的，买回去祈福许愿都很灵验哦！”
　　小孩说着，连忙抓了一只给她。
　　乔雨迟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打量孩童，却问一旁的乔若若道：“怎么了？”
　　"这式样..."她声音微顿，指尖轻轻抚过纸鹤的翅膀，"确实特别。多少钱？"
　　"一、一个铜板..."孩童咽了咽口水。
　　“接着。”她大方地甩了一锭银子过去。
　　小孩把一篮子里仅剩的三五个纸鹤都递给了她，捧着那银子一溜烟跑了。乔景鸿望着孩童远去的背影，指尖的黑蜈蚣慢悠悠地扭动起来。就在此时——
　　"叮铃..."
　　乔若若腕间的银铃无风自动，清脆的铃音骤然响起。
　　“追魂铃有动静了！”她往人流密集的方向追了出去。
　　这是半个月来，追魂铃首次有过这样剧烈的反应，看到铃铛这样明显的躁动，几人都不敢松懈，侧耳细辨着响声的频率，判断对方的距离。
　　他们循着铃声指引，最终停在一座铺锦堆纱的二层花楼阁前。朱漆大门两侧，几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正掩扇轻笑，暗送秋波，里头被各色帘布重重遮住，看不见真实情况。
　　见是这等烟花之地，乔雨迟面色沉冷，低声道：“若若，你在外面候着，我与景鸿进去查探一番。”
　　乔若若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眼见两父子的身影消失在帐幔之后，乔若若并没有乖乖等在原地，而是迅速躲入侧巷的阴影处，将竹篮里的纸鹤尽数倾倒在地上。她知道舅舅只有在执行任务时才会让几人分散行动，所以她只能暗自驱动追魂铃制造假象，将他两人暂时从身边引开。
　　纸鹤被一一拆开，发现里面只有最初那个纸鹤上有字，上面写的是：
　　——渡口。
　　冷风卷着枯叶掠过水面，薛仪与昊月两人站在岸边，望着不远处空荡的渡口。原本停泊岸边的渔船都驶离了岸边，冬天里的郊外格外萧瑟，两人吹着冷风，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周围仍然没见任何的动静。
　　昊月看了他一眼，“你说那魔族少女会来，就凭几个古怪的纸偶，有把握吗？”
　　“那纸鹤，是我家乡独有之物。乔若若曾见我折过，她见了这纸鹤，便知道是我。”薛仪道，“至于她到底会不会来，尚未可知。毕竟在魔域时，她曾帮过我。算起来，她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昊月道：“你是在赌。”
　　薛仪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这次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一个人就可以，只是……恐怕要耽误你的事了。”
　　乔若若上次被他们联手摆了一道，必然心存警惕，那青年更是赤水牢刑狱司，对付修士的手段凶残无比，如今他们突然出现在这火凤境中，背后必有所图。
　　不过，除了这一层，他还必须确认一事。
　　肖长老等人滞留魔域之中，半个月过去了，当日的事必然已经败露，再加上恭清和深陷魔宫，生死不知，现在乔若若既然来到此地，她那嘴巴又不牢靠，若是能透过她了解些内情，是最好不过。
　　听到薛仪想要孤身犯险，昊月垂下眼，只道：“不必替我操心，我那位朋友若是来了，自有找我的方法。”
　　两人在这渡口附近又等了一阵，薛仪望着平静的渡口，心头忽而一动。
　　他突然想到，万一镇上的渡口不止一处，那两方岂不是错过么？便打算向附近的居民打探实情，昊月看见他有动身的意思，却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她不会对你不利？”
　　薛仪眺望远处，回答起这个问题时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顺口就道：“嗯，她人挺好的。”
　　但也算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吧。对于笔下角色团中的人物，他向来有种既定的信任。
　　昊月见他如此，眉头一皱，将他带来天麻镇本就是临时起意。此处龙蛇混杂，原是个是非之地。虽说魔族势力不太可能在此公然妄动干戈，但乔家人的性情……他素有耳闻。张扬无度，行事全凭意气，恐怕不能以常理揣度。若那乔若若当真翻起旧账，局面未必好收场。
　　正心烦之际，渡口那头忽然出现了一抹轻盈的红影。
　　薛仪目光一凝，望了过去。
　　而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
　　隔着萧瑟的渡口与灰蒙蒙的天光，她抱臂而立，一副来者不善、脸色极差的模样。
　　她慢悠悠走近，脸上的笑意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一开口便盛气凌人：“哦，果然是你这不知死活的修士。怎么，在赤水牢里还没吃够苦头？瞧你这身打扮，倒是齐整得很!”
　　说实话，她怎么也没想到薛仪会躲到火凤境来。更没想到，这个大闹祭坛的人修既然逃出生天了，非但不夹着尾巴做人，竟还敢递出纸鹤来约她见面。
　　“在魔域中我利用了你，虽是权宜之计，到底是我欠你一个道歉。”薛仪对她做了个正经的道礼，言辞真切道。
　　显然，她是要来报仇的，而对方的态度却让她有一瞬间的诧异，随即，又仿佛被戳到了痛处，一时怒形于色。
　　她大骂道：“谁要你道歉了？当日你们犯下的罪行，就是被杀一千次都不为过！本来苦于无处泄恨，你倒好，紧赶着送上门来了！”
　　她此前就听闻，这人修在赤水牢中被灌下噬灵酒，已经筋脉尽断了，若是让舅舅他们发现，他必死无疑。然而她偏不要他立死，折磨人的方法有很多，这个仇，她完全可以自己报！
　　她挥动袖中的纸傀儡，悄然逼出一道魔息，即将驱动。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旁的昊月倏然上前半步，腰间长剑应声出鞘，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他并未立刻出手，只是将剑横亘于双方之间。
　　“话还没说明白，小姑娘便这样冲动行事。想对我师尊动手，也得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乔若若这时候才注意到他身边这个年轻人，见他身上毫无灵气的波动，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我听乔表哥说，那个胆敢构陷我的人修已被废了修为，”乔若若嗤笑一声，目光冷冷刮过薛仪，最终落在持剑的昊月身上，“现在，你口中这位师尊，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凡身罢了！至于你这个臭小子么，再学好几年艺再来献丑吧！”
　　她单手一动，那傀儡便破风而出。
　　然而就在纸傀儡发动攻击的同一时刻，昊月的剑也随之而动，剑锋出鞘，他单手握住剑刃一划，手心的血散做无数细小的雨点，极快地袭向乔若若的方向。
　　乔若若抬袖去挡，不料却双腿一软，猛然跌倒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魔女看着附着在皮肤上的血迹，心头一骇道。
　　她外露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那洒落的鲜血透出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将她紧紧禁锢住，让她无法动弹半分。
　　道行极深的修士血液中固然有制衡邪魔的能力，但要做到这等纯粹的压制，至少需要双方修为相差五六个大境界，她的功法修为在魔族中也算中上，即便面对一般的元婴修士也未必会落了下风——莫非，这小子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实力？
　　不，不对！她死死盯着那血滴中蕴含的威压，心头掀起惊涛骇浪——起码也得是渡劫期！
　　可这世上，达到这种修为的强者早就死绝了！
　　她却不知，自己如此畏惧他的血，完全是源自魔族自上而下的血脉压制！
　　乔若若突自惊疑不定，又想不明白个中玄机，只指着对方骂开了：“果然是一对好师徒，一个卑鄙，一个无耻！有种就痛快跟我打一架，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
　　昊月淡淡道：“骂我可以，我师尊却是你骂不得的。”
　　乔若若听了，心头更是一阵火起：“他怎么骂不得了！我非但要骂他，我还要骂你们师门，你们麒麟乙云派，养出了一个个都是包藏祸心，仰愧俯祚的奸徒！”
　　昊月冷笑道：“姑娘若是要说世俗礼教，我想魔群里面也多着父不是父，子不是子，祸乱纲常，不认五伦的魔民。”
　　她方才在那客栈中见到世人如此诋毁魔主，心中本来就带火，现在见了仇人，言语更是冷切，一股恶气堵在心口，不吐不快！
　　“我们魔族个个都是磊落神武，敢作敢当的英杰，你们修士才龌龊低俗，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敢含血喷人，作那欺世盗名的烂戏，也只能骗骗无知世人罢了！当年整个修|真大陆谁人不知，你们乙云派那位受万人敬仰的渡劫期大修，不知廉耻爬上我君上的床，以色侍魔，现在反来污蔑君上……”她一句未毕，啪一声脆响，昊月狠狠扇了她一巴掌，那激烈的声音戛然而止。
　　乔若若捂着脸，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一双美目瞪得滚圆，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火辣辣的疼痛。
　　“打我？你竟敢打我？你这头乳臭未干的蠢驴！”乔若若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这时候疯了一般嘶吼道。
　　昊月抓住了她的衣襟，将她提了起来：“谁让你胡说！”
　　乔若若见到这个青年此时双眼微睁，暗压怒火，本以为与他师尊一样是个面无表情的冷清人，没想到是这样的一副气急败坏，忍不住十分解恨起来。
　　她冷笑一声：“你慌什么？我说的不是事实么！我若说的有半句错了，你又何必这样激动？知道自己师门如此不堪，就难以接受了？”
　　昊月脸色铁青道：“你住口！”
　　“阿月，”一只冰凉的手触及他用力的手腕处，薛仪一贯清冷的声音响在耳畔，“让她说···我也想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昊月猛然回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千年前，他靖华真君就是乙云当时，唯一一位渡劫期修士！
　　而此时，薛仪的神色过于冷淡，只静静立在一旁，让人辨不清他真实的想法。
　　方才那句好像只是简单的疑问，倒减轻了这副清绝之色带给人的压迫感，成了一种难以描摹的沉静。望着他不置可否的态度，昊月竟然有些忧思恐惧起来，他靖华真君是师父毕生的仇人，一直都是！
　　谁污蔑了谁？
　　当年到底···
　　昊月浑身的汗毛都微微耸立起来，双手一松，少女骤然失去了支撑，很快滑落在地上。
　　还没等到他回过神来，一股锋利的寒气骤然降落在身侧，将两人隔开。
　　是魔族乔家独有的暗器，淬毒凌波刀！
　　随即，一个冷漠的声音道：“靖华真人，世人皆知仙魔势不两立，谁又想到阁下与我魔家，实在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事到如今，怎么还能装出这番道貌岸然的模样，是不敢承认自己当年犯下的错么？”
　　此话一出，薛仪脸色微变，对方每一句话都清楚地传了过来，让他心中骇然。然而，他竭力细想书中关于原身的平生脉络，想要开口反驳，却又好似方才那般，头脑只一片死寂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