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山门》龙吟一绝

87、入镇 明月的微光

　　明月被乌云再次吞没，只余一抹朦胧的影。昊月携着命剑，在夜露深重的林间疾驰不止，周遭眠宿的虫鸟被骤然掠过的冷风惊散。
　　眼前银光一闪，一道似锋刀的细丝盘桓在两树之间，那大树深根盘扎，树龄百年以上。
　　黑暗中，一道暗影倏然闪出，飞快逼近他。瞬息之间，那道身影挡在昊月面前，锋利的细丝距那人后背，仅余十步之遥。
　　来者出手将他拦住，急声道：“尊上！小心眼前！”
　　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二人直直朝那道细丝撞去。千钧一发之际，昊月抓住那人，将他猛地甩向一侧，自己则借着这变向之力，朝另一侧退去。
　　两人皆在距离银线毫末之处停住。
　　先前那道人影被撞在树头，正了正身形，随即朝昊月方向跪下：“属下得知尊上今晚不来此处，故而独自布阵。如今阵法已成，方才情急冒犯，还望尊上恕罪！”
　　阵法屏障一旦张开便极其凶险，尊上向来敏锐，按理不该如此大意，方才却险些直闯进来，着实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昊月的身影隐没在林叶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情：“起身。”
　　跪在地上的下属，正是跟随魔尊穿越空间法阵的太息宫主，奇璧。他藏身此地已经半月有余，是魔尊手下仅剩不多的可用之人。
　　一把长剑铮一声横在中间，阴影中传来魔尊冰冷的声音：“用它，封住我的魔丹。
　　奇璧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尊上，您这是……？”
　　“动手！”命令不容置疑。
　　奇璧素来不敢违逆，这时候也禁不住犹豫起来：“尊上，您难道是为了那个···”
　　昊月倏然转身，截断他的话：“与他无关。”
　　对于魔尊至今滞留在这火凤境内，奇璧早已心生疑虑，自然将一切归咎于那个修士。他忍不住追问：“属下不解！那修士究竟有何特别，值得尊上屡次破例？”
　　若不是为救此人，他也不会随着尊上离开魔宫，让唯一的护法冒充自己镇守太息宫中，如今魔修战败，护法定然已被投入赤水牢，身份恐怕也瞒不了多久。此刻尊上竟要自封魔丹，必然也与那修士脱不了干系！
　　“少废话，取剑！”昊月厉声喝道。
　　奇璧被这声呵斥惊得一颤，慌忙上前拔起剑。抬头时，才见魔尊已现出原形，衣衫凌乱，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冷峻。
　　封印魔丹的两个时辰内，是魔族最虚弱的时候，此法比用药物压制修为更为凶险，剑锋直抵魔丹深处，痛楚可想而知。
　　奇璧额间冒汗，来回拭净了饮血过后的魔剑冬魂，捧剑恭敬地守在一旁，唯恐再生变故。
　　魔尊侧身捂着魔丹处的伤口，从剧痛中渐渐清醒过来。奇璧连忙上前将他扶正。
　　天色已开始泛白，原本被鲜血染红的衣衫，也已干透。
　　按奇璧所修的特殊功法，对于魔丹的位置有精确无比的探知，以命剑触及魔丹，会直接触发魔丹的防御机制，使之陷入长久休眠。然而这样一来，魔尊便几乎失去了动用魔功自保的能力。
　　承受了这般剧痛之后，昊月却几乎如无事一般站起身来。只见两树之间那道细丝已撤去。
　　念及这片区域是天元宗的管辖范围，方圆千里都被仙法严密监控，故而两人皆十分小心使用着体内储藏的魔息。
　　那联络魔修的法阵每夜子时阴气最盛时开启，用以接收讯息，至今已运行多时。
　　昊月看向法阵的方向，问道：“魔域那边有消息了？”
　　奇璧从袖中取出方才收到的信函，回道：“这封信函来得急，却并非从行寂山发出，尊上请看。”
　　昊月伸手接过，立刻感受到信函上一股熟悉而久违的魔气，他眉头微紧，取出一片黄叶。转瞬间，那黄叶化作飞蝶，翩跹落在他的指尖。
　　随后手指一划，挤出一滴鲜血，那血滴漫开，化作一行文字。
　　木屋之内，薛仪打来一盆清水，把周遭的血迹擦拭干净，又续上灯油，便静候一旁。他觉察到魔尊昊月近来的状态十分反常，心中始终放不下。
　　关于心魔之症的来龙去脉，对方显然有所隐瞒，看来昊月身上的秘密，远比他想象中更多。
　　眼下所有线索搅成一团，理不出头绪，那种感觉让人烦躁不已。
　　待昊月孤身返回住处时，天色已然大亮，屋内的灯盏刚才熄灭。
　　薛仪听到动静，抬头望向门外，见昊月仍维持着离开时那副成年身形推门而入，他不由愣了一瞬——原以为起码要到隔日才能见到人，没想到竟回来得这样快。
　　末了，他的目光落在昊月腹部那一抹新添的伤口上。
　　“你怎么受伤了？”薛仪问道。
　　昊月并不多言：“没有大碍。”
　　屋内还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薛仪半束着发，已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衫，此时静坐在简陋的屋内，没有再生炭火，倒有几分超脱外物的淡然。
　　昊月自他身上移开了目光，脱下外袍，从储物箱中翻出一套旧衣迅速换上，又取出一床稍薄的被单，将换下的衣物卷作一团，朝屋外走去。，
　　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薛仪本想问他方才去了何处，到底没有开口。
　　约莫两刻钟后，昊月才折返回来。袖口与裤脚都沾着水渍，他随手甩了甩，道：“稍后我要出门一趟。”
　　“去做什么？”
　　“到镇上见个朋友。”昊月答得干脆。
　　薛仪略一思忖。若再任他这般来去无踪，终究不妥。便道："我能同去么？"
　　昊月讶异地看着他。
　　见昊月投来审视的目光，薛仪便有些后悔了。自知这话说得唐突，但还是替自己找了个颇牵强的理由，“那镇上热闹···也想去看看。”
　　昊月望着他那一副清淡无为的神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般贪恋俗世的话，从他薛仪的嘴里吐出来，可真是太过稀奇了。
　　他微微低下头，思忖了片刻，最终道：“好。”
　　是了，大概是病得久了，也想出去走走，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也没什么不能满足的吧。
　　反倒是薛仪，本来不抱什么希望，此刻倒有些意外。
　　这小子，怎么这么好说话？
　　不过无论如何，薛仪还是高兴于他态度的转变。两人大概收拾了一下，昊月按照成年的身形，重新挑了一张合适的面皮戴上，便一同来村中找到那位老妇。
　　无法动用魔功的情况下，要抵达镇上，少不得要借助些牲畜脚力。
　　“您是先前那位公子？”老妇人认出了薛仪，目光却落在他身前那位敲门的青年身上，一张平平凡凡的面孔，倒是不曾见过，便有些迟疑地问道，“这位是？”
　　薛仪看了身旁人一眼，清了清嗓子，道，“这是···是我另一位弟弟。”
　　老妇人左右打量了一番，心里不免犯起嘀咕：这弟弟比哥哥高了将近半个头不说，长相也全然不似。不过她并未将疑色露在脸上，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便笑了笑道：“二位一路辛苦，进来寒舍略坐？”
　　薛仪正要婉拒，身旁那青年却已替他应了下来：“那便打扰了。”
　　“好说，好说。刚做了午饭，分量也是管够。”她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了两个瓷碗，已经动手在饭锅里勺起了饭。
　　青年招了招手：“哥，来这里坐下。”
　　见他还熟门熟路拣起两张竹椅，加入到饭桌旁，接过老妇人递过来的两碗白米饭，薛仪直接他被这一声“哥”唤回了神，稀里糊涂坐了下去。
　　老妇人笑呵呵端上两个菜，是新煎的河鱼和一碟腌菜。
　　薛仪看了旁边人一眼，这魔头这样自来熟，脸皮也说不得有多厚了。
　　老妇道：“快要立冬了，地里也没什么东西，山上冷得快，我屋里还收着一床厚被子，先拿去顶着。”
　　因着村落偏远，老妇人几个儿孙都已经搬到镇上去住了，她舍不得老屋，一直未曾搬离，只是老伴过世以后，这日子到底有些寂寞，也渐渐动了与家人团聚的心思。
　　这般想着，她瞅着两人单薄的衣着，不禁道：“既然你们要去镇上，要不这样吧，吃了午饭我问问隔壁屋老张，他有马车，兴许要去镇上拉货，你们搭个便车，顺便置办几件冬衣。三兄弟背井离乡的，怪可怜见，也不必另花那些钱了。”
　　说到此处，又叹了一声，“听那孩子说，你们是为了要赶上来年天元宗招收弟子，来碰碰运气的。我看那事儿也够渺茫的，踏实将这冬过好了再提。”
　　薛仪道声多谢，又瞥了旁边人一眼，心道这人说起谎来可真是毫不忌讳，连“离乡访道”这样的由头都编得出来，难不成是打起天元宗的主意了么。
　　现在也不便细问他的打算，薛仪端起瓷碗，只是慢慢吃了几口，不知是身体不惯还是怎么，那饥饿之感并未消退分毫。其实今早歇息一阵之后，他感觉似乎比以前好了许多，现在将这凡食吃下肚，反而有些难受，他放下了筷子。
　　“哎？这就吃完了，再添一碗吧。”那老妇人说着就要拿他的碗。
　　薛仪道：“饱了，多谢。你们慢用，我想去一趟净手。”
　　老妇人指了指方向：“这屋子后面，沿着水流往左边走就到了。”
　　薛仪点头应了一声，就起了身。
　　昊月也要起身跟去，这时候老妇人却将他拉住，笑道：“小子还这么粘你哥哥，连去个茅房也要跟去？”
　　听那妇人如此一说，青年就住了脚，薛仪心底也是一笑，推门出去，快步走到屋后去。
　　尚未走到那头，一口血便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捂着嘴低声咳嗽，紧接着胃里一阵抽搐，方才咽下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
　　吐净了胃里的污秽，喉咙却仍止不住地发痒，他再度剧烈咳起来，鲜血猛然倾吐而出，将房前整个石板都染红了。
　　薛仪看着满地的鲜血，暗暗心惊，连忙提起精神，拿起水池边的瓜瓢将血迹冲洗干净。血水顺着石缝流入沟渠，直到渠中的流水再次恢复清澈，才住了手。
　　回到屋内时，那老妇人已经将邻居唤了过来。
　　昊月道：“我们两兄弟不喜欢欠人人情，这酬劳不多，还请收下。”
　　老妇人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
　　昊月也没有跟他们废话，掏出一颗火炼石放在桌上，对回来的薛仪道，“哥，上车吧。”
　　薛仪忍着不适，轻轻应了一声，神色如常的跟了过去。他这半个月来精神都不太好，若是不仔细留意的话，还不至看出什么端倪。
　　这老张家的马车原本是运货的，套了两匹脚力，给了一些财物与那赶马汉子，他便将原本准备拉的货物卸下来一半，腾出一块宽敞的位置，让两人坐下。
　　明天是集墟日，那人本是拉了货物来做夜市生意的，干粮饮水都已备足，原本也是要赶路的。
　　老张家的汉子挥鞭驱动了马车，顺口问两人道：“外乡人？”
　　昊月应了一声：“是。”
　　那汉子叹口气：“外面都乱着，天麻镇上最近也不太平。”
　　“怎讲？”
　　“听说仙宗里来了人，办着什么事儿，现在应该处理好了吧。”
　　那汉子似乎也是随口一提，本就不明底细，很快扯开话题，说了一通那小镇上的风土人情来。一路下来，几人在车上颠簸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正午，才赶到镇上。
　　两人约定了晚上回程的时间和地点，那老张家便赶着马车往更热闹的集市方向去了，二人方才下了马车，走在小镇熙熙攘攘的主道之上。
　　忽而，薛仪脸色一变，伸手将昊月拉到一旁。
　　昊月刚要开口，薛仪却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的客栈门口——
　　在进出的食客当中，他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