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山门》龙吟一绝

79、外敌 得知自己奉

　　霎那间，他想起来了，是他！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还是费了点功夫！
　　得知自己奉命寻找的人就在不远一生殿中，奇璧心头一喜，也顾不得仔细琢磨，立刻顺着暗道，一瘸一拐地赶往山脚行宫中去。
　　此时，薛仪两人随着祭祀的队伍，已经行至魔宫第八重。
　　长势强盛的乔木在这里开始变得枯瘦嶙峋，浓郁的魔息更似荡不开的雾，在场的魔族子弟便犹如久旱得一甘霖，纷纷暗自调动经脉，汲取着行寂山核心地带外溢的魔元。
　　薛仪已是眉头紧皱，开始感到呼吸不畅起来。
　　正所谓万物竞斗，各得缘法，魔族在这魔域中生存了万万年的时光，只因环境恶劣，早就学会了吸收污浊之气，化为己用的本事，薛仪此身久处修真大陆，吸收的也是天地灵元，自然对于这份污浊十分抗拒。
　　而随行的恭清和身为龙族，部族所属北境是妖气弥漫的所在，妖类天生行于仙魔两道之间，依靠本身的血脉修为，自行修炼，无论是魔息浊气，或者天地正气，都无所不容，故而并未觉出不适。
　　但见薛仪额头冒出些许冷汗，体力已经渐渐透支，慢下了脚步，恭清和立刻察觉出他的变化，将他拉离了魔群，来到一处阴暗些的角落。
　　恭清和低声道： “此处魔气太重，于你修为有损，你靠近我些。”
　　说着便将他往自己身边拉近一步，与他的手腕再次贴近，虽然有些冒险，但也不得不提早为他渡去龙息，希望能撑过些时间。
　　尽管两人行事颇为隐秘，终究是被有心人所察觉，随行监督的魔族当即停了下来，远远喝了一声道：“你们二人在干什么？”
　　因为中途打岔，那龙息只吐了半口，便被薛仪极快地推离。
　　“回禀大人，这魔元霎时冲入魔核，我忽感疼痛起来，堂兄正要替我查看伤情，不得已耽误了行程，还望大人恕罪。”薛仪脸色有些苍白，说出此话时尾音还有些微颤，身上抱恙的情态，也不似作伪。
　　那魔族听了，自然以为他是过度吸收了魔元，身上吃不消了，于是露出轻蔑的神色道：“哼，像你等贪心不足反遭其害的子弟，往年我也见过不少了。万事以祭祀为重，别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丢了自己本家的脸面，给我尽快跟上来！”
　　“是。”薛仪只得点头应承，带着恭清和一路跟上。
　　这行寂山上的魔元是供给魔宫中高阶魔族享用的，寻常魔族自然不得当众吸收，坏了尊卑规矩，然而今天特殊，因着那祭祀大殿需要打开法阵，消耗魔息，长老体恤晚辈，故而才默许了一众提前吸收此山魔元，充盈自身的行为。
　　“距离祭祀殿越近，魔息会越加强烈，你若再有不适，一定告知我，不可自己忍着。”恭清和再三叮嘱道。
　　薛仪点点头道：“多谢，我知道的。”
　　正行走间，远远见一道威武森寒的宫墙，将一处严密地包围起来，围墙内依稀是探出的宫苑雕梁。看着眼前的宫殿，恭清和脸色起了变化，原本有些散漫的脚步忽而加快，将薛仪挡在身前。
　　他传音道：“将我重伤的那位魔族，就是这第八重式燕宫的主人，魔将召星临。他曾追随过旧王左右，杀人修，屠龙族，剑上亡魂不计其数，然而如今却投靠了驭舒祀容，成了新王登基的第一助力，对着他，你我还需加倍小心。”
　　薛仪一听，目光随之落在那处，问道：“当时在刘洲城，我曾以剑术赢他半招，你的实力不落于我，如何与这魔族打斗时，反而受了那样重的伤？”
　　恭清和解释道：“召星临自从做了这式燕宫的主人，便继承了此宫的一味秘药——神燕香，此物专克龙族一脉，遇风而化，只要稍微渗入元神，便会失去战力，乃至神志不清。”
　　他只是说起此物，便已经握紧双拳，显出了出离的愤怒：“千年前，我们妖族在与魔军发生的一次冲突中，当时的式燕宫主便研制出了这一秘药，累我龙族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后来幸得乙云大修出手相助，才挽回战局。”
　　神燕香，燕者，宴也。
　　所谓无酒不成宴，难道他们龙族会是怕酒么？
　　虽然确实没见他沾酒半分，如果排除个人喜好的因素，那么也就可以解释得通了。不过这“燕”之一音，可作不下十种解释，为何自己却唯独将它与“酒”联系在一起呢？
　　倒像是有人预先告诉了他一般。
　　薛仪感到脑壳有些疼，想起这龙族与原身的关系，久久才道：“莫非，你们龙族与乙云派的渊源，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也不全是。父亲与乙云诸修一向有些私交在，当时北境势危，父亲不得已向修真大陆各派求助，仅有乙云积极响应，还派出了一位几乎不曾出山的大修，前来北境···”
　　他说到此处，神色再度变得几分柔和，道：“那位大修便是你的师尊，当时声名赫赫的渡劫期修者——云法真君。也因着这层缘故，我们龙族年轻一辈还暂居过乙云山，你我便是那时相识。”
　　看着他的眸光，薛仪移开视线，这龙族三句不离原身，听得多了，也就懒得出声反驳了。只是这一次，对方竟也不再追问于他，表现老老实实的。
　　两人皆已缄默，徐徐而行。
　　直到台阶变成了玉白色，视线渐宽，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九浮游宫一向紧闭的宫门今日大开，行宫之主一身吉服，已经站在门首，正冷冷淡淡地看着祭祀的队伍，在他身边，云集各宫魔族长老，坐镇上三行宫的古魔三氏族长，皆已到达。
　　高阶魔族五感机敏，自然能听见这批祭祀队伍中传来的杂音。
　　这些人大多首次涉足魔宫，对眼前繁华新奇有之，仰慕有之，难掩激动的青年甚至忘了出发前族内长辈的叮嘱，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队伍统领者眉头紧锁，这时候终于低喝一声：“肃静。”
　　一众方才闭言不语。
　　竟溪被众人簇拥着站在高处，一身白衣层层叠叠，繁复已极。在微弱的光线下，薛仪看到他的脸上竟还带着妆容。
　　这个魔族本来就生得极美，在妆容的映衬下，那样端严的站姿，也只让人望出无限的风姿俊秀，白衣如画，一时惊起红尘万丈。
　　众人低眉顺目，止住了议论，不敢造次。薛仪倒没想到他一个男人画起妆来，竟不显得半分女气，便不觉多看了几眼。
　　这时，那原在高处的魔族，却忽而将目光投注过来。
　　幸而薛仪本就带着面纱，站在白茫茫一片人堆里，还被旁人挡去一半视线，故而竟溪虽然察觉到一丝古怪的气息波动，但气息去得也快，感知一散，便轻轻移开了目光。
　　身处这魔宫九重，整个行寂山的景致可尽收眼底，而浮游宫之上，便是真正的王宫禁地。
　　薛仪略微扫了一眼，便紧随行列从浮游宫的另一侧入，庄严肃穆的祭祀殿就在前面，涵接苍翠，未知全貌。
　　不一时，眼前的景致渐开，白玉砌成的巨大祭坛映入眼帘，台阶级级往上，祭祀队伍分列两排，众人似乎对于自己身处的方位十分熟稔，不多时，已经各自站定。
　　看样子，位置是按照魔阶高低排序，而恭清和选中的两位魔族人，魔功寻常，自然站不得高位，故而只在最低一层找寻到两个空位。
　　浮游宫中走出另一列侍从，为他们分发了祭祀的经文卷轴，只等祭祀开始，众人一并念诵。
　　因为人数众多，两人对这一系列的变动还能糊弄应付，目前没有出过大的差错。两人站在比邻的位置等待下一步指示，自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大殿，此时殿门紧闭，守卫森严。
　　恭清和眼神微眯，暗暗传音道：“那处便是供奉着魔主魂灯的十重长明殿，若说里头没出变故，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缘由，需要这般严密的防卫。”
　　看这般阵仗，可以断定那魔主魂灯复燃的消息，八成是真的了。
　　众子弟站定方位毕，竟溪作为本次祭司，额头扎上一抹月白经纶，手执经幡，自平地步上台阶。
　　三氏族长老并戴上一色经纶，按照位份，跟随在后上了台阶。
　　薛仪心下已是万分凝重，这次冒险前来，若是不能完成任务，只怕修真大陆在面对魔域的威胁时，会陷入完全的被动，然而这祭祀之中云集了整个魔域中至强者，要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进入长明殿，实在是难如登天。
　　然而正在他忧思之际，原本井然有序的祭祀现场却陡然生变。
　　竟溪走尽石阶，刚要步入平台，一股霸道的魔息忽而席卷山岳，令天地色变！风云涌动之中走出一道暗影，在对方恐怖威压之下，在场守卫纷纷祭出手中兵器。
　　不过须臾，那个曾让无数高阶魔族都为之胆颤的人物，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完全显出了身形。
　　他生就一张与竟家族长极肖似的脸，不过这来者凤眸微垂，倒把那一份英气折作了阴柔，抬眼顾看之间，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敛藏着足以瞒骗鬼神的机心。
　　此人正是在刘洲城与薛仪见过一面的魔主——驭舒祀容！
　　他站定那处，淡漠的声音传了出来：“诸位前辈也来了，倒甚合适。”
　　竟无极抽出一柄银色长剑，站在竟溪的身侧，显然已经蓄满了怒气：“逆子，在这祭坛之上，岂敢如此放肆！”
　　祀容叹道：“竟家族长，你好不知体统！”
　　竟无极捏紧长剑，被这一句气笑了：“哦，我如何不知体统，还望指教。”
　　祀容道，“我继承了驭舒的姓氏，替君上出席祭祀，实在并无错处。然而诸位却是眼瞎心盲，任由外敌亵渎祭坛，恐怕让人耻笑。”
　　这时候气氛陡然冷凝，现场一片死寂。
　　竟无极听这话术，也不知虚实，便有些迟疑道：“外敌？”
　　平日里魔宫守卫森严，外人尚不得毫厘机会而入，如今现场云集了整个魔域的至强高手，若是真有什么外敌潜入，不过顷刻便成肉泥，何苦前来送死。
　　有魔族长老并不听信此言，指着眼前这个自封为王的篡位者，开口讽刺道：“你倒说得情真意切，我只怕这祭祀台中，从来只有你这个叛臣作祟！”
　　“我的话是真是假，试试不就知道了？”魔族王说罢，振袖一挥，霎时间阴风怒号，浊气席卷祭坛内外，众人瞬间迷了双眼。
　　薛仪两人在那祭坛最低一层，将这一席话听得清清楚楚，眼看魔气已经迅速扩散到身上来，容不得他们再行犹豫，恭清和低声道：“薛仪，记住你此行的任务！”
　　“慢着，清和！”薛仪伸手，想要将他拦住。
　　恭清和离了原地，释放出浩瀚龙气，污浊的魔息瞬间在他周围震荡开去，众魔猛然抬头，见一道白影向魔主袭去。原本还抱持半信半疑态度的一众魔族，此时也是心头一骇：“是龙族！”
　　竟溪认出那道白影，不禁脸色一变，这家伙，果然混入了祭坛！
　　祀容侧身一让，轻易躲开了攻击，对方第二招袭来之际，一抹黑色的身影挡在跟前，却是新王如今的得力干将，召星临。
　　“清和兄，又见面了。”他笑道，“千年前你们龙族就败给了我们，如今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为何迟迟不肯归顺驭舒一族，免得再受那无妄之灾？”
　　恭清和道：“搅起三界战乱的元凶，遗臭万年的魔主驭舒氏，有什么值得我龙族归顺的？”
　　驭舒祀容在一旁听罢，也不生气，淡淡对召星临道了一声：“拖住他。”说罢，便身法闪动，往祭坛最底层掠去。
　　恭清和见他真正目标的方向，咬咬牙道：“休想！”
　　当即单手化作利爪，迎面追击，然而召星临身如鬼魅，身法如影，堪堪挡住了他的攻击，手中的神燕香已经瞬间驱散。
　　薛仪见恭清和现出龙族的身份，当即抽出腰间弯刀，想要上前协战，然而铮的一声清响，手中的弯刀与一柄忽而现形的长剑撞在一起，已经折作两段。
　　驭舒祀容那一双生得极好的凤眼，轻轻望着他，刹那似有千言凝结，只与他道：“靖华真人，别来无恙。”
　　阴风呼啸狂飞，以祭坛为中心的魔息稠密不散，魔主驭舒祀容从幽暗处转了出来，阴暗的光线映衬在他俊美的脸上，唇角的笑容也越发迷离。
　　薛仪看着他，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这魔族认得原身！
　　既然能坐上魔族之王的宝座，到底是个千岁的魔头，与原身打过照面也不足为奇，只是不知他到底强到什么地步。薛仪眼神冷俏，心中全无惧意，当即催出百丈莲，就要与之迎战。
　　“怎么这样看我？”对方侧头微笑道，“当初，你就是这般打量着君上，让他对你念念不忘的么。”
　　薛仪手上一顿，瞬间错愕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