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山门》龙吟一绝

76、潜入 薛仪回头看

　　薛仪回头看了眼恭清和的方向，见他单脚一点，轻飘飘隐了身形，不知何处去了，想这妖龙天赋的本事，倒不必替他担心，只得回过身去，打开了门。
　　门外头，早立着一个青年，此时头上衣上都湿了，通身具是狼狈，见到薛仪，一下子精神抖擞道：“原来你真的在这啊！”
　　“是你？”薛仪有些诧异。
　　他认出是那个带路的青年。见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鞭痕，润湿的衣上也不知是冷水，还是血迹，这一身明显受过了刑。
　　“我找了你好一会儿呢！” 他说罢，抬手擦了擦眼角水渍，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一双眼还一眨不眨盯着他望。
　　看样子，现在酒也醒了，回想起先前的胡话，是来算账了么。
　　薛仪将身侧了侧，悄然将刀压在手上，表面上也是应付道：“你找我何事？”方才一时没有准备，腰间还挂着对方那里顺过来的弯刀，怕是不可避免要动一番干戈，于是，早早作出了动手的打算。
　　然而对方却把他这么一个侧身，误作了邀请之意，一只脚就不自觉要迈进门来，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我听兄弟们说了你的事，便立刻赶了过来！”
　　“哦，原来这样。”薛仪见他要进门，倒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端倪，当即伸手挡在门栏处，“先前多谢带路，如今夜深了，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
　　那青年滞住了脚，忙道：“我听说你想要医治一位乔家的大人，为入魔宫还吃了隐魔丹，封了修为···”
　　“你到底找我何事？”薛仪冷眼看着他，觉得这人说话迂迂回回，不入重点。
　　“我、我就是担心他们为难了你，没、没别的意思。”那魔族见对方一双眼直视自己，更是结结巴巴起来，手心冒汗，浑身已是不听了使唤。
　　薛仪不知他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到底有什么目的，便回道：“他们不曾为难我，不过我朋友被带往了竟家行宫，也不知犯了什么错。你若知道有关他的事，不妨相告。”
　　“要是带去了本家，确实麻烦。”对方想了想，随即道：“别担心，现在我就找叔父去，他一定有办法的，你等着我，你在这等着我啊！”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往外头走去，竟连身上伤势也不料理，就要去找人了。
　　薛仪想起这魔族名姓中，亦带一个竟字，不过魔息浅薄，大略还是竟家旁系子弟，莫非他真的能去竟家要人么？
　　薛仪见他匆匆而去的身影，也不似作伪，当即叫住他道：“喂，你等一下···”
　　然而那魔族已经去远了，哪里还听到他的声音。
　　恭清和再次显现了身形，找到一张椅子便坐了下来，姿态从容道：“你不是想要去到祭祀之地，见那魔主的魂灯么？利用这个魔族，或许可以成事。”
　　薛仪见他显形太快，连忙将门关上，才道：“这样不妥。”
　　恭清和又冷笑道：“你是怜他的痴，还是敬他的傻？这么好的机会要白白放过？”
　　薛仪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不知这人说话怎么又咄咄逼人起来，便是一贯的冷淡应道：“他身上的魔息微弱，应该是位阶不高的魔族，想来是无法进入祭祀殿的，如何能用？”
　　恭清和神色稍缓：“哦，看来你也没有呆得彻底。”
　　“你这人不但行为反复，语言也是颠三倒四的。”薛仪蹙着眉头，低声道：“玉书一事，你也是如此。有什么话，何不在此直说了？”
　　恭清和听他如此答复，也有些上不来气。想到他靖华一向在这情爱之事上，也甚是痴愚。
　　“罢了，罢了。”恭清和苦笑一下，最后还是道，“你方才问我，明明对那半魔的身份有所怀疑，却为何迟迟不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若在先前就说了，你会听吗？”
　　薛仪刚要反驳，为何不会？
　　随即想到此前自己对他的态度，也确有拒人千里之态，也不怪得别人有所保留。
　　恭清和微垂下眸光，冷冷道：“我既然在你眼中，一向就不可信任，此前我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说到底，你还不是因为那半魔真被魔族人领了去，才终于怀疑他的么？”
　　薛仪默然一阵，道：“此事确有我之过，我向你道歉。只是，”他顿了顿，“如今他落入魔族手中，还不知是何际遇？”
　　恭清和倒是坦白道：“这个你可以放心，他就算不是驭舒氏的血脉，如今已成年的半魔在族中，也不是想杀便杀得的。”
　　“这是为何？”
　　“靠庞大魔群支撑起来的族规，在屡次大战的冲击下，早就名存实亡。高阶魔族内部逐渐人丁单薄，新诞生的半魔逐渐被上层魔族所默许，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族内通婚的屏障一旦破除，他们的血开始混杂，实力减弱，这倒是于你们人修有利。”
　　薛仪道：“玉书那样的精神状态，与旁的半魔终究不能相提并论。”
　　昊月曾对薛仪说过，被留下来的，都应是有价值的半魔。
　　那九璋宫主盈机真人就是这样的例子，现在，玉书也将走上这么一条道路么？
　　“魔宫地形复杂，单单从这里出去已经困难，何况要突破那竟氏本家的层层守卫？”他在案上画了个半圆，低声道，“比起救人，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深入魔宫，去往祭祀殿，尽快完成你的任务。”
　　薛仪在这个时候，自然该拎得清事情的轻急缓重，点头应道：“这个，我自然明白。”
　　“你也该明白半魔之躯，终究非人，这魔域才是他的长留之地。若他最终并不站在魔族那边，我自然会让人照拂于他。”
　　薛仪有些吃惊：“你在这魔宫还有熟人？”
　　恭清和笑吟吟道：“那熟人，你不也见过？”
　　薛仪想了想：“竟溪？”
　　“是他。”
　　“可是他此前对你···”
　　“他嘴上不待见，到底还是乖乖救了我们性命。魔族以往欠下的债，现在来作一点补偿，也实在算不上什么。”恭清和语气冰冷道。
　　“他们与妖族有何纠葛？”若是没记错，道魔纷争之中，妖族一直都是中立阵营的。
　　恭清和听他如此问，却是不说了，站起身，似乎避开了他的视线，来到窗户前，将那一扇原本半开的窗户轻轻合上。
　　他低声道：“知道你那位半魔朋友不会有性命之忧，就已经够了，说说你现在的打算吧？”
　　薛仪见他又这般，实在无可奈何，勉强将注意转回当下：“其实来之前我没有多少把握，不过这魔宫的构造···虽然只是一瞥，到底是印证了我此前的猜想。”
　　“你的猜想？”
　　薛仪点点头，开口道：“我在九璋墟中，见到过这样的行宫···”
　　“九璋墟？”恭清和的神色映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激烈的情绪似在眼底涌动，“当时在黄旗镇上遇到你，我没想到，你竟真的去了那个地方！”
　　薛仪没料到他如此反应，顿了顿，就继续道：“我在那密林中误入一处空间法阵，幻境中，我见过九璋宫的原貌。按引路的女子说，那行宫是根据他们九璋宫主少时住所建造，我便猜测···”
　　“你见到她了？她还没死？！”听到此处，恭清和幡然起身，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肩膀。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他很快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缓缓平复自己的情绪。
　　薛仪望着他，这才想起来，那九璋宫主牵涉到原身的死因，若是将面见宫主的事坦白相告，那岂不是在他面前，间接认下了原身身份？
　　“不过是幻境一场，也没什么去不得的，那九璋宫只有一个管事的出面，似乎就唤作文鸿真人，当时为了追查碧洛子，也没注意太多。”薛仪斟酌片刻，便将后面那一段遭遇隐去不提。
　　“是了，九璋山那一场大火，可是烧得连那贱人的容貌都辨不清了，又哪里还有脸皮活过千年。”他咬牙切齿道，“倒是可惜，没有将她九璋宫一干余孽斩草除根。”
　　薛仪自然不会在对方盛怒之时火上浇油，何况那女人早就在他眼前化作一堆枯骨，这千年里，也确实没有一日好活。他默然一阵，等恭清和渐渐平静下来，才再次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来这行宫时，我观察过魔族人的流向，当时九璋宫中有一处白色大殿，气势恢宏，若是与之对应的话，便是这魔宫的祭祀大殿了。”薛仪道：“趁着乔若若还未清醒，我需要尽快混入队伍之中，伺机而动。”
　　“你如今吃了那隐魔丹，经脉已经被封了，就是灵力也无法逼出半分，这次的任务，我得跟你同去。”
　　薛仪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要说他不需要一个帮手，那自然是骗人的，才忍不住问道：“这本是我们仙门之事，你若出手，必然会牵连龙族，这一层你可想好了？”
　　“我自愿陪你走这一遭，其他的，不必多言。”恭清和神色坚定，映着朦胧的灯影，竟能瞥见一番肝胆相照的豪情。
　　薛仪望着这么一双目光，自然有所感触，可惜他天生也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故而久久才得一句：“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
　　“道谢是免了，你把手给我。”
　　薛仪有些捉摸不准他的意思：“你想怎么做？”
　　恭清和道：“现在将近寅时，没有时间解释了，我有能力带你接近祭祀大殿，不知你是否信我？”
　　纵然这妖龙能悄无声息跟随自己来到此处，对于瞒过魔宫深处的高阶魔族，他还有些疑虑的。尽管如此，他还是伸了手去。
　　于黑暗中，他看不清眼前的人影，只知道对方握住了他的手，下一刻，手腕处便被贴上一点柔软之物，轻如鸿毛，继而，一丝轻微而温暖的气息喷洒在那一处敏感的穴道皮肤之上，他才意识到自己手腕处贴着的是什么。
　　“你···”薛仪刚要开口，然而下一刻，他眼前便开始天旋地转，浑身止不住起了古怪的反应。
　　那一吻并未有丝毫的缱绻意味，几乎是一触即离，很快，那头便传来恭清和低声的话语：“可能会有一些不适，你且忍忍。”
　　薛仪听罢，只感到浑身一软，低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恭清和将他一手扶住：“我给你渡了一道龙息，能让你与我产生联觉，我带你运气，别动···现在可是觉得丹田发热么？”
　　薛仪扶住了对方的肩膀，借力站稳了身体，仍是有些晕眩，勉强点头道：“是。”
　　“好了，我龙族的功法，你们人修也并不是不能修的。集中精神，你得跟着我的方式运气，慢慢地避开隐魔丹封锁的穴道。”
　　他闭上眼，渐渐收敛声息，随着他的方法吐纳运气，一种全新的轻盈之感，流转全身，也不知过去多久，肌肤间微感一袭凉风，他蓦然睁开双眼，发现脚下已立于清空。
　　再看自己身上，龙气已经流窜经脉，一寸开外，隔着一层淡色的银光。
　　恭清和传音入密道：“这魔宫上方有万万年的魔息加持，连我也无法突破，接下来我们得沿路步行，后面的路你且紧跟着我，半步不得远离。”
　　薛仪点了头，便感到腰间的手一松，恭清和单脚触地，带他来到一条蜿蜒的石梯下。
　　恭清和五指收紧，通过手腕上的穴道，持续对他灌输龙气，两人沿着石阶一前一后，缓步而上，起初薛仪还能在魔宫的行制中找到一些九璋宫的影子，行至后面，发现岔路越来越多，久之，已辨不出东西南北了。
　　当时那文鸿真人说过，九璋宫的规模，也不过是那原宫殿的十分之一罢了。
　　恭清和迈步走在前头，混入侧方走来的魔族群中，竟也丝毫不被察觉，还带着他在这魔宫中穿行无阻，仿佛逛着自己的家一般自在。
　　“你为何对这魔宫如此熟悉？”薛仪终于忍不住问及这个话题。
　　恭清和默然良久，才应道：“我也没想到这魔宫，一点也没变，倒是合着他们魔族一贯的陈旧腐朽。”谈及魔族，他似乎习惯加些诋毁之词。
　　薛仪面上不置可否，心里暗道，他此前见到竟溪那魔族的时候，那种熟稔却仇视的态度，想来与这魔宫也是有些渊源的。
　　正思索间，恭清和已经带着他拐入一处别苑。
　　原本那一队魔群，也渐渐分散开，薛仪两人跟随两位白衣蒙面者，来到一处住所中。还未等那两人推门入内，已被恭清和掐中穴道，登时弄倒在地上。
　　“动手吧。”恭清和单手拎起一人，又对薛仪招招手，示意他将另一人搬进室内。
　　薛仪换上那魔族的白衣之后，见到恭清和正用手帕擦着手上的血迹，而那两位被退下外衫的魔族人，咽喉断裂，鲜血一下子湿透了地板和里衣。
　　方才还道是他手下留情，原来只是为了不让鲜血弄脏衣物。
　　见到薛仪半声不吭，恭清和才解释道：“如果不杀了他们，只怕中途醒来，我们的行踪就会暴露。我可不像你，与那乔家的小姑娘有了一点交情就心软，只懂得下药，徒留后患。”
　　薛仪道：“那位姓竟的魔族收留我们在先，就算她在众魔眼前醒来，要担着窝藏人修的罪名，哪里敢多说什么？”
　　“罢了，我说不过你。”对方突然笑了一下，只盯着他一身白衣瞧个不停，心情似乎异常的愉悦。
　　“又怎么了？”薛仪问道。
　　“没怎么，只是许久不见你穿白衣，忽而有些怀念。”恭清和目光放柔，说得真心实意。
　　自圣雪峰中苏醒过来，他也多半是穿着那一袭青衣，只有在那九璋墟中，才换了白衣，后来受伤也穿过肖长老的衣服，他自然没觉得日常衣裳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我穿不得白衣么？”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恭清和摇摇头，一双眼淡淡注视着他。
　　薛仪那一套祭祀礼服，倒是合身得很。
　　白衣外罩一袭轻纱，衬得他整个人都仿佛身处云中雾里，他的面容本来俊美冷清之极，若着青衣，只给人淡然出尘之感，如今身穿白衣，那原本的冷清又顷刻间成了剔透的雪色，明亮洁净，只消看他一眼，便被激出一阵心悸。
　　“师兄最穿不得白衣，若穿了白衣，只怕对手要拿不起剑了，又怎算公平。”恭清和突然说起这么一句话来，显得有些无头无尾的。
　　“什么？”薛仪微微一愣。
　　恭清和笑了笑，道：“这是你师尊最后那位关门弟子心怀不愤，对你信口胡说的。你那位新来的小师弟啊，在众弟子里根骨最差，又不知努力修炼，一次在与你对剑落败时，只拿这一句话搪塞了你。”
　　薛仪心中了然，知他对方这是又将自己当做原身了，然而看在同闯这险境的份上，没有出言打岔，任由他不合时宜地诉说起往昔。
　　“你入门早，而诸位师兄也一向对你爱护有加，你自然比谁都在乎师门的情谊，所以对于新师弟的意见，又认真听了去，那小师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真的改了往日的习惯，从此再不穿白衣。只可惜那家伙总爱多想，便从此心里迷了障，着了魔，竟然就勤练不辍，修为突飞猛进起来，后来还做了你们乙云那一代的掌门呢。”
　　薛仪心境纯粹，反而有些听不懂这个故事。
　　这小师弟分明内里自卑，在得知自家师兄看重之后，自然发奋图强，以此为报罢了。如此善果，怎么就说成是他迷了障，着了魔。
　　见他露出困惑之色，恭清和只是叹了一声：“直至现在你还不懂。唉，不懂也好。”
　　说着，便把一张面纱，递给了他。
　　这魔宫祭祀的队伍，汇聚了三氏族中的年轻一辈子弟，这些人的修为虽未必有多深厚，却是魔宫扩充生源必不可少的一环。许多魔族间彼此并不熟知，再加上祭祀服饰的遮盖，两人正好可以降低暴露身份的可能。
　　现在，只需要在这厢房内等待天明，祭祀的队伍将再次集结，他们就可以跟随队伍，光明正大地进入祭祀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