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山门》龙吟一绝

3、冰棺之人 他是乙云的

　　“靖华···”他借着宝珠的微光，蹙眉念了一声。
　　这是个出现在自己写的小说《六剑志》中，死了千年的渡劫大修的名字。如果只是巧合就罢了，若不是，那他如今的处境····
　　薛仪握着手中的玉牌，拭了拭，坐到冰石台旁的空地上，轻舒出一口气。
　　虽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那么草率地死，更从未想过，自己能死而复生。他现在忽而得到一个渡劫期修士的身体，这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更何况这种“得到”会出什么问题，谁也说不清楚。
　　方才他尝试适应这具身体，还驱动了这身体里的真元，原来筋脉运行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不过，或者作为这个世界的原始缔造者的缘故，再突自摸索了几个时辰，他很快找到某些窍门，竟然渐渐地能够运转身体里的一些灵力了。
　　一种绝妙的舒畅之感，自丹田扩散开来。
　　修真者无视寒暑，无感饥渴，心念所致，一刻就能毁天灭地，或是孕育万物。真所谓随心所欲，无所不能···
　　薛仪在一面光滑如镜的冰面上驻足一会，看这人的相貌，倒是长得非常俊秀。然而停留在这人身上深入骨髓的冷清，又让所见之人，获得某种奇异的宁静。
　　——修真一途是以命抗天，若非道心坚定之人，无法成就大道。像原身这样天赋高绝的大能，都未能堪破的仙道，那么大道一途，究竟多难？
　　不过说到底，比起飞升成仙，还是回现世更具吸引力吧，毕竟这修真界以武力为尊，普通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有现世的好友至亲，是否仍在为他伤心？
　　只是想要回去，又该怎么做？
　　他恍惚间往前一跌，刹那便仿佛栽入万丈深渊之中，眼前一个巨大的黑洞轰然展开，洞中长出无数个眼，似乎透过它们，望穿生命之本源。
　　“这是，大道终极？”
　　他心里陡然一惊，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复盘膝落坐，两手稳落在双膝之上，这个姿势几乎就像呼吸一样成了习惯。
　　他细查内息，居然紊乱如麻一般。
　　奇怪，自己不过胡思乱想了一阵，怎么真元突然就不受控制了？他还在自查疑惑之时，洞口传来一声响动。
　　好像又有人闯进来了？
　　他正抬眸要看，神识中那股霸道的牵引力又汹涌而至，将他往最深的地带引导，他猛然眼前一黑，咳出一口血来，方才清醒的意识又变得朦胧不明。
　　一瞬间意念所致，仿佛曾经充盈健硕的乔木，骤然失去天地的支撑，渡劫后期、渡劫中期···修为正以不可挽回的方向不断滑落！
　　一波波的巨大冲击，使整个空间都在巨大的灵力波动下扭曲起来，穹顶凝结了上万年的冰凌都被这种异变所撼动，纷纷迸发出无数裂痕。
　　再不抽身，只怕真要折在这里！然而···跟着修为逸散的，除了浑身汹涌的灵力，还有身上的热量！
　　他感觉浑身极度的寒冷，手脚都开始不听使唤，只猛一咬牙，竭力往出口的方向翻了个身，就在离开原地不久，巨大的冰层穹顶便轰然倒塌。
　　所幸反应及时，才免了又死一次。
　　原身也是倒霉，摊上自己这么个对修道一窍不通的人，还被他死命折腾身体，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也要托梦过来抽他一顿···薛仪一面自嘲，一面强撑精神，凭借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摸索前进，时间又过去了许久。
　　直到他抬头看着外面，终于体察到一阵清新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霍然间，之前那种郁闷的心情一扫而去，终于松却一口气。
　　三千年前，圣雪峰列为禁地，规矩设立之初的目的，传说是为了守护里面一位本派陨落的渡劫期大能的遗体。
　　据说，那位大能是在上一次仙魔大战中耗尽最后一分修为，为门派设下护山大阵后，力竭而亡的，当年的乙云派上下有感其功绩，决定保留其肉身，凿冰为棺，将其运进圣雪锋深处，世代铭记。
　　每一代掌门只是遵照上一代的规矩，定期派人为冰室送去一株碧洛草，除此之外，再无嘱咐。
　　所以，根本没有任何典籍表明，这位老祖还有死而复生的可能。
　　因供奉仙草的小弟子仓皇来告，放心不下的刘长老，最后决定前往圣雪峰中亲自探查。
　　他只远远瞧见洞内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依稀身姿飘渺，入定如神。当时意识到老祖果然返世复生，不禁心神失据，飞也似的狂奔出山去报掌门。
　　老祖复活这等大事，慎迦当即传信知会了派内诸老，待候齐众人时，那群老人的脸上无不面露惊疑，恍若身处梦中。
　　“刘道阳你莫不是眼花了？老实招来，你是不是又偷喝酒了？”
　　“说的是什么话，我能开这种玩笑吗？”
　　“若果真如此···”
　　“别稀里糊涂惊唬几位大长老，却罪过不小！”
　　“老家伙还不信···”
　　“别讨论了，掌门的影儿都快看不见了。”
　　与修真界传奇大能见上一面，原是孩提时天真的痴想。诸老如今各证其道，心如古井，等闲再难为旁人泛起波澜。可此番入山，竟恍若重返初入道时。那份期盼中，还掺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慎迦带领众位派中长老，脚步如风，入了禁地之后，更直接往山上赶去。
　　暑热的空气让他的面色越显红润，看起来丝毫不见疲乏。此次前来朝拜的数人之中，多是乙云派的各峰长老前辈，在圣雪峰一带无法使用灵力，众人自然比不过这位掌门的体力。
　　终年积雪的峰顶，一如既往的严寒，风雪涌入黝黑难见山洞之中，风声凄切，冷得毛孔倒立。山上山下，别是一番凄冷对照。
　　晓是如此，那山腹深处也景物依旧，哪怕过了几百上千年。
　　然而，当他们看到曾被无限神化的老祖，正倚在冰墙旁咳血不止，心中惊惶，不禁膝盖一软，不敢再踏近半步。
　　慎迦是几人里唯一的化神修士，一眼便看出眼前之人曾度过何其凶险之境，原本几臻仙阶的修为，竟已折损大半！
　　薛仪吐了一阵血，缓缓抬起头来，看了几人一眼。
　　眼中澄明如水，黑发湿润地打在他的脸上，让他苍白的脸浮现出一种惊人的美态，与之前无数次见到的，那张平静的睡容完全不同···
　　慎迦心魂一动，已经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您怎么样了？”他浑然未意识到，自己此举的轻率和逾越。
　　等他从满心急切中清醒过来，对方那双清澈的眼已移向了他，仅仅一个注视，便让他脸上一热。慎迦慌忙撤了手，恭敬地看着地面。
　　“你是谁？”薛仪问道。
　　那一声低语，似带着一道比外面风雪还要冷冽的寒意，恰如冰刀入骨。
　　是了，他在那冷冰冰的地方躺了三千多年，昔日同门早成枯骨，一朝清醒，对于如今的修真界，该是怎样的陌生无感。
　　慎迦退却半步，恭敬回道：“弟子是乙云派第二百八十三代掌门慎迦，获悉靖华老祖回归阳道，特此前来恭迎。”
　　掌门这一跪，吓得身后的七八位长老纷纷屈膝伏地。
　　薛仪见众人如此，本来还对穿入书中这种无稽之谈抱有怀疑，在听到这人自报姓名，连心头最后一点不确定也荡然无存。
　　他道：“慎迦？”
　　——这人就是他笔下为数不多有缘仙道，却终被他强力修改，而彻底绝了飞升气运之人？
　　书中设定，他收下魔尊为徒，并让其常伴身侧二十多年，直到爱徒叛变出走，魔气几乎把乙云派万年根基摧毁殆尽，他才得知最后的真相。
　　可怜自此之后，乙云本派元气大伤，连入道乙云的主角一行，也只能听从师长安排，独自外出寻找自己机缘。而身为一派掌门，见门派遭逢大难，他却一并发下必将手刃祸首的大誓言，后来执念成魔，身死道消。
　　可以说，是个排的上号的悲剧人物。
　　薛仪对于这个人的愧疚之心，在见到真人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点。改！那该死的剧情一定得改！邪不胜正是基本准则！
　　他此念一生，便缓缓伸出手去，要将一派掌门扶起。
　　慎迦只是顺从地伸手过去接住。
　　待双手微一紧握，不料薛仪方才心气激荡，又牵动了体内真气再次暴动。
　　此时从手腕经脉处传来的翻涌灵气，仿佛遇到了强大的敌手一般，在等同力量的撕扯中，双方均激发了本能的战意。
　　慎迦惊诧之间，也顾不上冒犯圣颜，另一手输出真元，助他安抚神魂：“您境界经过此番跌落，已经伤到根本，请真人切勿再行运气！”
　　从渡劫真仙的大境界跌落至如今的化神修为，薛仪体内残存的真元已经所剩无几，此时的他，对于修真法则就犹如初生的稚子，全凭直觉天性。
　　方才几乎从从鬼门关里出来，身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
　　他勉强遏住那一股相互的吸力，吞下一口的腥甜，退了半步：“抱歉，我···”
　　一语未毕，便撑不住一头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