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养晦·美人如花隔云端（上） 所以他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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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韬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样地回到住处，未至门前便已伸臂猛力推开门，饿狼似的扑到角落的水缸旁边舀起一大捧水就吞下去，一连灌了好几大口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此时水缸的水已然去了大半。水打湿了他的下颚和鼻头，原本绑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开来，几缕墨丝就着水黏在了他初显刚硬的脸部线条上。甩下水瓢，孟韬双手分开撑着水缸的边沿，垂下头，半眯着眼睛盯着水中自己黑黝黝的倒影。
他想看清，但怎么也看不清自己的面目，只能看到凌乱的头发还有微微鼓起的肱二头肌，也很模糊。渐渐的，心底又升起了一股烦躁——
他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我还当是碰上了无畏之士，没想到不过是一芥未经人事的毛糙小奴！”
主人冷冷的声音犹在耳畔，她不过短短几句话，就已经将他自以为是的自尊撕破得粉碎。但那样居高临下的她也会软在莲玉怀中媚声嫣然地问：“莲玉，你是吃了蜜糖么？”
你是吃了蜜糖么？
孟韬从没有尝过蜜糖的滋味。年幼的他也有过嘴馋的时候，眼巴巴地望着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驻足不肯前，是娘亲用蛮力才硬是把他给拉走了。他走得跌跌撞撞，扬起布满失望颜色的小脸问娘亲：“娘，我想吃那个红红的小球。”
被牵住的手上顿时传来加压的感觉，娘亲头也不回地说：“小子，咱们穷，那不是咱们该吃的东西！”
孟韬知道了，那不是他该吃的东西。在他吃不到糖葫芦的那一刻起，他想要的东西，离他很近，却又很远，他注定穷其一生，也难以到达。
就像他曾无数次藏身于那重重荷叶之后，从那细细的绿缝中窥视亭中之人，却没有拨开荷叶靠近的勇气一样。那人离他是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就可以将她拥入怀中，却又是那样遥远地在九重天上，笼罩着疏离的星光。现在的他，没有任何资本可以出现在她面前。然而今天他不知为何这样愤怒冲动，他在昭阳心里的形象一定很糟糕——不，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这个认知揪得他的心脏疼痛异常。
所以他还是怀着一颗低微到尘埃的心，只要远远、远远地看着她就好了。
很多年前的昭阳身边并没有面首相伴，而作为书童的薛文藻也只有在书房的时候才能跟在昭阳身边。那时候孟韬也只是刚刚进公主府的小奴，地位也就比街上的叫花子高一点，由于生性谨慎，做事比起一般的同龄人更加沉稳，才过一年便被调离了杂役的工作，然后就负责养马的工作，有时也去清理荷塘和劈柴。春去秋来，少年单薄的身体也渐渐的有了肌肉的轮廓。
下人的工作很是枯燥，孟韬却也咬着牙坚持过去，每月领到工钱的时候纵然开心，但也得精打细算地用着。也亏得是这样，生活才渐渐有了好转。
只要攒够钱，就可以离开去做些小买卖了，娘亲也可以有个安稳住处了。至于那些秀才武夫、功名富贵，他这一辈子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不是那个星夜，也许他的雄心壮志就从此被生活琐事所磨灭。
昭阳不是一般的公主，皇帝给她的封号位同皇后，府里的下人自然也是怠慢不得的，被主管臭骂责打的人大有人在。谨慎如孟韬也有被责罚的时候。
不过是因为劈柴的时间长了一点，管事人便黑着脸喝令他不许吃晚饭。孟韬憋了一肚子气回到住处，连喝了几大口水仍无济于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浑身的热气丝毫也不见消退，他兀自在黑暗中倏然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绕过已经熟睡的其他人，推门出去。
残灯冷色，虫声叠叠。孟韬沿着下人住的地方一路出去，漫无目的却又循规蹈矩——那是早已养成的习惯，不该去的地方千万不要涉足。
走着走着，脚下的感觉突然变了，原来的石板路已经变成了鹅卵石的路——可公主府里哪来的鹅卵石？孟韬一个激灵——是玉道！
公主府里最常见的是一般的青石板路，那都是给下人走的；而玉道，是只有公主和贵客才可以走的，一般在公主府中心区域才会出现——那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靠近了公主的院子了。
孟韬选择绕道而行，这样误闯公主的地方，被赶出公主府事小，要是被当成淫头贼子严刑拷打那才是事大。幸好现在夜已经深了，侍卫都呆在公主院子的外围，不然到时候真是百口莫辩了。
还是赶紧回去吧。
可是越走越不对劲，他虽然没点灯，但明显感觉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多，仔细听去好像还有潺潺水声。当他走过一拱圆形石门之后，身体却放松了下来——此处正是他平日所清理的荷塘！只不过他平时是走下人的通道进去的，所以方才才误认为是迷了路。
整个荷塘静悄悄的，只是偶尔有一二蛙鸣透过严密的荷叶穿出来。风的温度也不似昼日那样咄咄逼人，有点像小时候娘亲给自己扇着大蒲扇时空气抚过脸上的柔柔的触感。
思虑了一会儿，孟韬找到塘边上的小舟，翻身进去，顺起竹蒿，慢慢地把小舟撑到湖中心，然后躺下，双手交叉在脑后，睁着眼睛看向苍蓝得近墨的远空，任由浮萍托起小舟，水波浸润他的感官。
天空如此深远，他是如此渺小。恍惚世间此时只有他一叶小舟，漂荡在无垠的墨蓝里面。宇宙包容着他的烦恼，洗涤着他的心灵。他所遭遇的一切，似乎也在这广袤之中逐渐变得微不足道了。
“......诉与蛙声去。”迷迷糊糊之间，孟韬突然听得有个轻柔的女声在他附近，被清新的荷风包裹着，隐隐约约地落入他耳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养晦·美人如花隔云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