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孤北岸》夜里的海底

5、乡下（二） 一路上只

　　一路上只有舅妈跟我谈笑，说着村里的趣事儿。
　　我也很开心地看着周围的野草树木。还有在田地里嬉戏玩闹的小孩子，心里说不出的兴奋。
　　舅舅一直板着一张脸，好像全世界欠了他几百万几千万似的。臭着脸，让人看到就觉得讨厌。
　　所以我也没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保持着压抑的沉默。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暖暖的太阳垂下了眼皮，懒懒地趴在山顶上，只露出半个头。疲惫地散发着热乎乎的光芒。好像是在天上玩累了，准备好好睡一觉，来补充补充精神。明天好起个大早，上学可不能迟到的。
　　奶奶坐在家门口的椅子上等待我们回归。
　　“奶奶好。”我跑过去，笑着一把抱住奶奶。
　　“唉，乖孙女儿。”奶奶沧桑的声音令人听得有种莫名的踏实感，“来，让奶奶好好瞧瞧孙女儿。哟，长得可真漂亮，跟你妈妈几乎是一个模子立刻出来的。”奶奶看着我一直笑个不停。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她年迈的眼睛里，闪着温暖的泪花。
　　“嗯嗯。”我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奶奶，但还是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心里融化成软软的奶糖，散发着甜蜜的香味，沁人心脾。
　　“都进屋吧，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舅妈好像很喜欢笑，从接我回家到现在都还在笑。这也让我对她有种很强烈的依赖感。
　　我喜欢舅妈，但是不喜欢舅舅。
　　“来，小夏啊，多吃点肉，长高点就不会被人欺负了。”奶奶不停地帮我夹肉，一脸慈祥的看着我。
　　“嗯嗯，奶奶，我吃饱了，不要夹了，你自己先吃啊。”我嘻嘻笑。
　　“小夏，舅妈带你去洗脸，然后出去玩一会儿怎么样？”舅妈也吃完了饭，笑着说。
　　“嗯，小雅你就带小夏四处转转吧，顺便熟悉熟悉下村子里的人。”奶奶微笑依旧，很慈祥。
　　“哼哼。”舅舅在一旁吸烟，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起身出去了，“我出去打牌了，晚点回来。”
　　“嘿嘿，小夏啊，你舅舅就是这个怪脾气，别怪他啊。”舅妈帮他说好话。
　　“知道。”我干巴巴地说。
　　洗了脸，舅妈牵着我的手出去玩了。
　　舅妈的手很大，很暖。同时也有点粗糙，不过令人感到很踏实。
　　我想，可能是干活的原因吧。所以舅妈的手才会如此粗糙。
　　舅妈把我带到一个小男孩的家里。那个男孩叫阿毛，很可爱的一个名字。
　　阿毛好像很喜欢我似的，一直看着我傻笑，还会给我偷偷塞零食。
　　我跟他说谢谢，他原本黝黑的脸上竟会浮现一层厚厚的红晕。我估计是害羞的原因吧。
　　阿毛红着脸的样子的确很可爱，看得我都有些忍俊不禁了。
　　阿毛看我笑他，于是有些生气地跑开了。
　　舅妈笑呵呵地说，阿毛就是这个怪脾气，莫怪他。
　　他妈妈也笑着开玩笑说，要是阿毛将来能娶到像小夏这样聪明漂亮的女孩子，可就再好不过了。
　　这回可是我脸红了，赶紧慌乱地打断她们的话，说我先回去了。
　　阿毛这个时候躲在门口笑，可能是没想到我也会脸红吧？
　　我瞪他一眼，嘟起嘴巴走开了。
　　舅妈牵着我的手回到家。奶奶已经帮我烧好了洗澡水，就等我回家洗了。
　　“小夏啊，快来洗澡吧，今天累了一天了，身上一定出了不少汗吧？”奶奶帮我倒了水。
　　“谢谢奶奶。”我冲她笑。
　　等我洗完澡，换了套新衣服，就准备睡觉了。
　　第二天，我起的很早。大概才清晨六点吧。
　　我想可能是因为刚刚换了个新环境，不太适应的原因。没事，多住几天就会适应的。
　　奶奶这个时候也起了，正在厨房里忙活早餐呢。
　　是鸡蛋面，还加了青菜。看样子都觉得秀色可餐。
　　“小夏，怎么起这么早啊，休息好了吗？”奶奶关切地问我，“饿了的话，等奶奶煮好面条就可以吃了。”
　　“嗯，休息的很好。”我揉了揉眼睛，洗了个脸，刷了牙，顿时就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清晨的农村可比城市好看多了：橘红色的太阳刚刚换好衣服，羞赧地露出半个头。淡淡的阳光缓缓地降落在青草尖尖上面的露珠上面，晶莹剔透，五彩斑斓的。就好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在微风中欢舞，手牵手的洒下细微的光芒点点。
　　早晨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任何的杂音。偶尔从朦胧的光线中传来悦耳的鸟叫，宛如天籁。
　　下午的时候，阿毛找到了我。他细声细语地问我：“季夏，你昨天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对的，我就是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你还来找我干嘛？”我本来没有生气的，可谁知被阿毛这句傻不拉几的话给挑起一种恶作剧的心态。所以我就假装生气，好来捉弄捉弄他，一定会很好玩。
　　“那，那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他小心地问我。
　　“嗯……这个嘛。”我想了想，说，“只要你答应我每天都带我去玩，我就原谅你，好不好啊？”我笑嘻嘻地说。
　　“就这么，简单？”他怀疑他刚刚听错了，呆呆地问我。
　　“对啊，不然呢？”我哈哈大笑。
　　阿毛红着脸，那双黑亮的眼睛始终盯着我的脸看。看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越发觉得阿毛很可爱了，这也让我把他当做在这个村子里最要好的朋友。同时也是第一个朋友。
　　日子久了，我跟他好像产生了莫名的情愫。就好像对顾北辰那样的莫名其妙的情感。但同时我又觉得，阿毛跟他不一样。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阿毛他，一定是喜欢我的。
　　但我也只是把他当做好朋友。是的，仅此而已。
　　舅妈因为无法生育，所以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孩子。这都是我听奶奶偷偷跟我说的。
　　也难怪舅妈在见我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我，原来是这个原因。至于舅舅，我想是因为舅妈不能生育，而感到非常的烦闷吧？所以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是一种令人厌恶的态度。
　　不过就算我知道了这些原因，但我还是不能喜欢上舅舅。我总觉得他刻意跟我疏远距离，而我也对他有一种莫名的隔阂。
　　很快的，舅妈就帮我在这里办了入学手续。
　　我现在读五年级，阿毛则是读初一。高我两个年级。
　　从此每天上学阿毛都会早早的在我家门外等我，然后跟我一起去上学。放学则是我等他。
　　可能是女孩子本能的羞涩，使我跟阿毛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隔阂。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跟他产生的那种莫名的情愫弄成的，想必他也明白了我的刻意疏远。但还是跟我玩耍，好像并不在意。
　　有一天放学，我发现阿毛的书包被一群高年级的学生抢走了。那群人还在里面肆无忌惮地翻找东西。觉得没用的全部扔在地上，有用的则是全部收入囊中。
　　阿毛可能是因为天生的营养不良。追了他们没多远就开始感到体力不支，躬着腰，双手扶膝的在那儿喘气，汗如雨下。
　　我冲过去，从花坛里找来一根断掉的树枝，很粗很粗的那种。而且上面还有细小的分岔，就像是尖尖的刺。要是用力打在人的身上，一定会很不好受。
　　“你们干嘛抢阿毛的书包，快点把书包还给他。”我冲那群人粗声粗气地说，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季夏，你不要管，不然他们会欺负你的。”阿毛试图劝阻我，可是没有用。
　　“我们就不还，你想怎样啊？”其中一个像是带头的人说，“小妹妹，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啦。”那群人捧腹大笑。
　　我二话不说地冲上去，扬起手里的树枝朝着那个带头的脸上狠狠一抽，再反手一甩。疼得他嗷嗷大叫，掩面哀嚎。
　　我犹如机械一般面无表情地继续挥舞着手里的树枝。抽打在他的手臂上、大腿上，还有膝盖上。那群人被我吓得屁滚尿流，面色惊恐地四处逃窜。不一会儿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季夏，这真的是你吗？”阿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一脸崇拜和吃惊。
　　“回家。”我跑过去捡回他的书包，递给他，“你的书包。”
　　“哦哦。”他接过书包，依旧呆呆地看着我。
　　我没再理他，独自走在前边。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回到家，晚饭已经为我准备好。
　　吃完晚饭，去阿毛家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回来早早的睡了。
　　就这样，四年过去了。我已经十四岁了，个子也长高了不少。
　　马上就要过年了，天空也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地雪花缓缓飘落，轻悄悄地铺在地面上。融化，变成眼泪，哀伤到妩媚。
　　此时已经期末考试了，考完试的下午。我围着围巾背着书包，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走在学校的泥泞小路上。
　　雪泥沾满了我的鞋底和边缘，雪水渗进了我的黑色布鞋里。冰冷刺骨的，格外难受。
　　没错，这双布鞋就是四年前顾北辰送给我的。即使破了，我还是一直穿着，没舍得扔。
　　我顿住脚步。一朵晶莹的雪花悄悄地飘进我的颈窝里，冷得我一个激灵。
　　低下头，垂眸盯着黑色布鞋上面那一块大大的补丁看了许久。这块补丁很丑陋，就那样干巴巴的粘在鞋子上面，一动不动。像一块脱落的皮，恶心丑陋。
　　顾北辰，不知道你现在还好吗？
　　你，还会记得我吗？或者，早就忘了我吧？我在心底伤感的想道。
　　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擦掉落在发梢上的雪粒。对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使劲搓了搓，冰冻僵硬的手指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也灵活了起来。
　　我背好书包，戴上帽子，挡住了白色的雪花。冻红的耳朵也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顿时舒服了不少。
　　走着走着，忽然一个雪球砸在了我的脸上。冰冻般的难受。
　　我皱紧眉头，抬手擦掉脸上残余的雪粒。探出舌尖舔了舔，很凉很凉。
　　“哈哈，被我打中了吧？”阿毛在前边哈哈大笑，手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雪球。
　　“无聊。”我冷冰冰地说。面无表情地越过他，独自一人走出校门。不顾后面大喊大叫的阿毛。
　　“季夏，你的鞋子都渗水了，还不扔掉？”阿毛追上我，气喘吁吁地说，吐出白色的热气。
　　我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瞪着他。一言不发。
　　“好吧，我又说错什么话了？”阿毛见我阴沉着脸，赶紧举手投降，“我向你道歉，你可以原谅我吗？”
　　“下次别再乱说。”我警告他，把他甩在身后，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