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随风》康二藏

1、第 1 章 不知道是否

　　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都会像我这样，在一个静谧的午后，或孤枕的夜晚，因为某句话，某首歌，打开你尘封在内心的一些人，一些事。像电影般划过脑海，历历在目。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但你永远也忘不掉那段青葱岁月。
　　读书对我而言算得上一种酷刑，我讨厌每一场考试，因为每一场的成绩让我不得不面对父亲的家法。父亲越严厉，我越不用功。父亲打骂之后，要我写保证书，保证以后用功读书。这样的保证书充斥着我整个童年，千篇一律，不知写了多少，而我却从未让他省过心。六年级的时候突然改邪归正，用功读了一年，成绩自然还过得去，父亲很得意，村里人都有攀比心，我这次让他很长面子。
　　家里养得那几头猪很显然填补不了我上初中的费用，意味着父母需要外出挣更多的钱。也因为那段时期我的成绩比较理想，家人想让我去学习环境更好的地方求学，于是便到了离外婆家较近的县城涟源。我去考过涟源一中，那是县城最好的高中，几分之差落榜。而后我便去了行知中学。行知中学是个私立学校，因当时出了个理科状元而名声大起，各种媒体报纸大肆报道，各地学子问声赶来。其实读书这回事，当时的我们并没有选择权，学校好不好，全归父母决定。他们认为好，那就是好，我们的意见不重要，按部就班就行。
　　参加行知中学的入学考试，我们在一个偌大的礼堂，三百多个人一起统考，几个监考老师在考场来回穿梭，真有一副考上就能功成名就的样子。几天后收到学校通知，我是第三十名，被分到一个重点班。父母很欣慰，带我去学校报到，陪我找到了老师和宿舍，陪我买了生活用品，安排好一切之后，他们回去了，我知道他们要去海南，再次见面，意味着过年。
　　学生宿舍上下铺八张床，我占了下铺，把床位铺好，走进来一个同学。他指着我的床位说这是他的，态度很不好。我本也是吃软不吃硬之人，我说凭什么？他从床底下拉出一张席子，说这是他占的铺位。我说谁占铺位把席子扔床底下的？那我睡下铺上铺也是我的吗？我们吵了起来，宿舍的走廊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后来惊动了舍管大爷，大爷把我拉到一边，说这是校长的侄子，你让他一下。我说校长的侄子就不是人了么？不让！大爷没办法，只得去劝校长的侄子，最后校长的侄子搬到了隔壁。舍友对我说，你可真厉害，人家可是校长的侄子呢。我对着他苦笑。其实我并没有多大的成就感，初来乍到，身边全是陌生人，更应该与人为善才是，而我的第一天，感觉很不好。
　　晚上自习是一个自我介绍的环节，从第一排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我留意到了校长的侄子，他叫谭雄。和他关系变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因为班长潘源和他的关系很好，而我和潘源也走得比较近。后来谭雄邀请我们去他家玩，那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离涟源不远的小村庄。一栋木板房，简陋的家具和一台黑白电视机。家里只有他和他奶奶，父母外出打工。我们三坐在他家门前的田埂上，唱着当时正流行的歌曲《挪威的森林》，淡蓝的天空几只鸟儿飞过，远处的公路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他没有我想象中的傲娇，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只是刻意的伪装自己，我们后来成为了铁三角。
　　我和潘源都很喜欢唱歌，一到音乐课我们两就特别来劲，总是扯着嗓子嘶吼，不管有没有着调，也不问别人受不受得了。我当时特别迷恋小虎队，花光自己的零花钱只为买几盒他们的磁带，放复读机里反复听，然后跟着唱，那是一种痴迷。潘源喜欢SHE，那时她们刚出道，一首《Super star》红遍大街小巷，校里校外。
　　有一天潘源跟我说，我们也成个组合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水晶组合。我说好，然后他每天都写歌。所谓的写歌就是胡乱写些关于爱情的句子，尽管当时我们理解的爱情就是我好爱你，我好痛苦，不要离开我之类的。没有编曲，没有谱调，因为我们一窍不通，纯属瞎唱，唱对了感觉就录到磁带里。
　　有一次音乐老师说学校组织校园歌手大赛，如果想参加的话可以找他报名。潘源跃跃欲试，找我商量，我起初不想去，他说这是我们水晶组合梦想开始的机会，我便答应了。我们选了一首陈慧琳的《记事本》，每天下午把教室的所有课桌拼凑在一起搭成一个舞台，我们站在台上拼命的练习，有时同学们会在台下听，也会给我们指点哪些好与不好。我们对自己充满信心，也天真的以为我们这么努力肯定会拿冠军。
　　校园歌手大赛在学校的礼堂举行，每个班级只派发10张入场劵，即使这样，礼堂已挤得水泄不通。10个评委坐在台下，选手们一个个出场，轮到我和潘源，后面的屏幕放着《记事本》的MV，前面的观众和评委齐刷刷的看着我们，我紧张的开不了口，潘源独自唱完整首。我们安慰奖都没得到，一方面是我们唱得不好，另一方面我们选的是伤感情歌，而他们的主题是青春励志的校园歌曲，从那以后，我们两也没提起过水晶组合。
　　我的脾气算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始终认为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我有过一次打架的经历，仅仅一次。
　　吴芳是我们班的班花，她在为一个晚会准备舞蹈。每天都会拿着扇子在教室后面扭来扭去，男生们总是围观，我也不例外。潘源说吴芳跳得很骚，这话被她听了去，她气出了眼泪趴在座位上哭。我有些看不下去，作为潘源的好友提醒他去道个歉。潘源冲我吼，关你屁事，你又不是她家男人。我厌恶的看了他一眼，他走过来推我的肩膀说怎么着，想打架？我不知为何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清脆响亮，整个教室安静了几秒。潘源惊愕的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反应过来我们两便扭打在了一起。班里同学马上把我们架住，潘源疯了一样说要还我十巴掌，我本就是一吃软不吃硬的人，冲他吼我等你来打我，我们像泼妇一样对骂。后来老师把我们叫到办公室，批评教育一番被罚站在教室门口。我向他道了歉，他也向吴芳道了歉。第二天我们就和好了，其实这是小孩子之间的别扭，不会有真正的隔夜仇。他说他和我和好是因为我道歉了，说和我打架是因为受不了我那厌恶的眼神。我说我的眼神会不会有一天给我招来横祸。
　　初中的主要通讯是写信，父亲每个星期都会给我写信。传达室发放信件的那天总是挤满了人，那时候收到信件是件特别幸福的事。班里的学习委员易才茂每次都能收到十多封，来自各个不同的城市。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信，问他，他总笑而不语。后来学校发放习题报纸，看到了他刊登的交友信息，才知道还有笔友这一说。
　　我也有一个笔友，是我们村的腾程。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只是后来他去了冷江的师范学校，我来到了涟源。虽不远，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算是段不小的距离。初一的信件中除了我父亲的其他都是他给我写的信，我们每隔三天就能收到对方的来信，好像有说不完的万语千言。我们互赠钢笔，互诉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对方，只是我们两终究是不太会表达的人。可以在书信中畅所欲言，但当两人真到了一起，无话可说。这种扭捏让我很苦恼，这种形式我也无力改变。即使现在，我们共同生活在长沙城，却从未真正的理解和沟通，我想要的那种单纯的情义，找不到了，对他，对我，都是可惜。
　　初中是放月假，每个月休息四天。我每次都回外婆家，和我同路的是李凌飞。李凌飞是我初中最不想忘记的人，也是这么多年最想要找到的人，他并没有和我经历太多，只是我们太相似。我们两都很爱玩，每次一到放假我们玩得连坐车回去的钱都没有。有时候找同学借，找老师借，若借到，两人便高兴的坐车，若借不到，两人便走回家。
　　涟源于外婆家是个不短的距离，我走了两次，和李凌飞一起。我们早上十点从学校出发，一直走到下午四点，沿着铁轨往家的方向走。我们在铁轨上追赶吵闹，经过荒无人烟的深山，经过细水潺潺的小河，在两山之间的桥梁上撒尿，看风把尿吹成雨点。扯下作业本折纸飞机或撕成碎片随风飘扬，像蝴蝶翩翩起舞。我们累得趴在铁轨上，饿得两眼发黑还坚持同行。同甘的人或许能轻易忘记，共苦的人才会铭记于心。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李凌飞，如今的他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有时候是否也会像我这样感叹那段岁月匆匆。
　　初一下学期接触了上网，几节计算机课已满足不了对网络的好奇。一有时间我们便泡在网吧里。涟源算是一个比较混乱的城市，大街小巷的黑网吧遍地开花，无人管制。一块钱一小时，五块钱一通宵，廉价的收费让每个网吧夜夜爆棚。学校张贴的严禁上网形同虚设。
　　我们学校是个封闭式的，宿舍一楼的走廊都围上了钢筋铁窗，唯一的出口是舍管大爷守着的那扇门，熄灯过后，禁止同行。宿舍熄灯半小时会有生活委员过来查寝，他们拿着手电筒挨个查铺位，若铺上无人，第二天通报班主任，在告示栏张贴姓名，处罚是通知父母，那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
　　我们宿舍都是些网虫，一心想着能为出去上个通宵而花招百出。最后李凌飞出了个主意，说把宿舍的铁窗锯断一根就可以出去了。于是我们便在五金店买了锯齿，用水淋在铁窗上锯铁条。我们锯了三个晚上，等查完寝，等夜深人静。锯累了换人，每个人都有使不完的劲，众志成城。白天我们去看校内的围墙，哪个地方容易爬，哪里不容易发现。我们去了校外围墙的另一侧，是否有着落点，是否会出现意外。我们像个军师，步步为营。铁窗锯断的那一天，我们兴奋得差点没叫出声，随后一个跟着一个偷偷的爬了出去，真有种逃出升天的感觉，酣畅淋漓的上了一个通宵，我也再没了兴趣。我们这能出去的事情渐渐地被其他班其他同学知晓，大家不约而同的坚守着这个公开的秘密。直到放暑假的那一天，那一天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班主任突然来到我们宿舍，扯掉了用衣服挡住的那根铁条，说下学期再来收拾你们。
　　初二因为一些变故，我被转了亲戚那里，在行知中学的所有人，所有事就此划上了句点。我没去找过他们，他们也从未联系过我。好像这一年出现的很突兀，于他们，于我都像是一场梦，梦醒了，所有人都消失了。
　　很多年以后，我碰到了小学同学康振湘。他问我，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易才茂的人？我说他是我同学。康振湘说他现在和我一个班，他向我问起你。我说，替我向他们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