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叔！》本明杰陈

1、初见 初次见面，

　　第一章
　　九月的太阳是浸满辣椒的火锅底料，熏晒的人睁不开眼睛，模糊间似乎尝到了舌尖上的椒麻味儿，干燥的呛口。风不动，树也不动，远处的热浪在路面上形成的海市蜃楼被偶尔疾驰的车辆冲散了。汗流浃背的路人在人行道上疾步，猛甩的大步也抵不住骄阳似火，路边稀拉拉满地铜钱般的树荫变得极其可贵。我咬着冰棍坐在行李箱上等人，头上带的棒球帽里有几滴汗珠偷偷滚下来，有点痒，歪了歪头往短袖上蹭，紧身牛仔长裤绑在腿上只觉得多余。
　　等了有一刻钟，终于，一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的路边缓缓停了下来，车窗玻璃贴了深色防晒膜，压根看不见车内情况。
　　“滴滴”轿车响了两声。我跳起来，三两口吃完冰棍，拍拍手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驾驶室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钻出来，笑着冲我招手。
　　“小舅。”我兴奋地喊，冲过去给了他一个熊抱，撞了他一个趔趄。他赶紧搂住我，站稳后把我的帽子掀开，往脑门上弹了一下：“能不能不这么鲁莽啊小汉子！”
　　我摸摸脑门，看着他“嘿嘿”傻笑。
　　“晒死了，快点上车。”
　　他走过去给我拿行李，我撅着嘴跟在他身后抱怨：“你怎么才来啊，我快晒死了。”
　　“也不找个商场呆着，好歹有空调啊，笨蛋！”他有些心疼的责怪我。
　　“想早点看到你嘛。”
　　“嗨，琪琪。”副驾驶的玻璃窗摇了下来，一个黑色长卷发，皮肤白皙，穿着绿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在笑吟吟地看着我，看起来很有女人味儿。
　　我只见过女人的照片。高一时，小舅从日本出差回来，我浏览着傻瓜相机里拍的一大串的异国美景，照片里掺了一张合照，两人在日本富士山的樱花树下，小舅搂抱着她，笑的阳光灿烂，女人直长的黑发被风扬起了一缕，恬静温柔的淡笑，好看极了。
　　难怪帅气英俊的小舅为她着迷，她此刻坐在我面前，优雅的气质和姣好的面容让同为女人的我羡慕不已，好感顿生。
　　“嗨，小舅妈。”
　　她听我这么称呼，抿嘴加深了笑意，点点头，“晒坏了吧，赶紧上车吹吹冷气。”
　　我钻到后座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冷空气袭来，周身清凉舒服，车内车外冰火两重天。

　　按辈分算起来，我称呼周维鸣小舅，按情感，他就是我的亲哥哥。外婆四十岁才有的周维鸣，后来外公去世，外婆身体也一直不大好，抚养周维鸣的责任就摊到了我妈，大伯和三叔的头上，外婆的决定是三家轮流带，大伯母和三婶并不喜欢年幼调皮的周维鸣，多少都苛待了他。冬天踩进水坑里裤子湿了大半，周维鸣怕挨大伯母骂，没敢换衣服，愣是用体温把裤子给烘的半干，大伯母还是发现了，指着周维鸣鼻子阴阳怪气的说话被老妈遇上了，问清楚后拉着揉眼睛的周维鸣擦干净了眼泪直接带回家，后来小舅就一直住在我们家。
　　于是大我六岁的周维鸣从我穿开裆裤时候就带着我爬树摸虾，给我查作业修改试卷，揍不长眼的臭小子，家里欺负我的是他，护我最厉害的也是他。后来周维鸣考上大学才离了家，他带着被子行李上车的时候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抱着他不让走，爸爸的拉扯和周维鸣的温声劝慰完全没有作用，最后司机也催了，在一家人的哄骗下才依依不舍地放手。
　　选择来B市上大学也大部分由于小舅在这里。父母总觉得有小舅的照看才会放心。周维鸣细细帮我查询了B市大学院校，好在高考发挥不错，考进了b大。
　　现在，最宠我的周维鸣有了喜欢的人，他们以后会构成一个新的家庭，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鼻子泛酸。
　　刘明美不时地扭头看看我，细细问了我路上坐车的过程，又说了一些她的大学经历，贴心地传递了一些学校集体生活的小窍门，她的嗓音温温柔柔，说话语速较慢，像是永远不会大声说话，跟我嘹亮的高嗓门天差地别，我跟她聊了一路，说到好笑的情节时我会笑的东倒西歪，而她总是撩撩头发，笑出声时会用手遮着嘴，这大概就是她大笑时候的样子了。我心里蹦出一句话：这才是真正的淑女。
　　周维鸣买的新房还在装修，我们开车去刘明美家。
　　保安似乎跟周维鸣认识，笑着敬了礼就放我们通行了。小区有点仿哥特式建筑，最靠马路的楼栋高耸，线条直升，最高处有尖细的塔顶，塔顶衔接出又有半圆形拱出，城市的楼拔地参天，色调森冷，显得张牙舞爪。我们直接开到了别墅区。下了车，面前的房子很有古典欧式风格，大门是奶白色，比一般的门要高，门面的雕花对称，气派又显得刻意，两层小洋楼，外面红色砖的楼梯从一楼直达楼顶。我说不上好看还是不好看，这种个性张扬的建筑风格从来都不是用来给人评价的。
　　周维鸣就把车停在不小的花园停车区，转身去后备箱拿行李，刘明美和我先进了门。门内的风格和门外迥然不同。对着大门的是一副巨大的山水画，顿时有种高山流水的幽深，虽然被雷到却也有点莫名的肃穆感，左手边是偌大的客厅，四四方方的红木沙发中间是一个略低的四方桌，桌面上摆放了紫砂茶具，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三圈也没看到电视机，没有电视背景墙，没有电视机，只看到一个男人端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坐着的方位面朝我们，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西装裤裹着修长笔直的腿，浓重的剑眉和低垂的眼睑像是山水画墨细致描绘出来的，嘴唇微抿，眉毛间拧了个淡淡的川字，古典风格的房间和端坐的文雅美男子，看起来浑然一体，异常维和。
　　“大哥。”刘明美朝男人喊道，神情恭敬。
　　男人抬了抬眼，眼眸冷静，朝着刘明美点点头，又转头来看我。
　　“琪琪，这是我大哥刘旭成，大哥，这是周维鸣外甥女蒋琪琪。”刘明美介绍。
　　“大舅好。”我赶紧露出八颗牙，笑眯眯甜腻腻地喊人。老妈在家就交代过怎么称呼，小舅的大舅哥我得喊大舅。见人三分笑，总归错不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仍然是点点头，眼神三分淡漠七分审视，继而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看书。我为他的反应感到有些诧异，脸上的笑容微僵，气氛有点尴尬。
　　好冷淡的人，看起来并不好相处。
　　“大哥性格比较冷淡，”刘明美小声在我耳边说，拉拉我的手，“琪琪你不要介意啊！”

　　我被安排在了客房，下午连睡了好几个小时，起来后刘明美已经在做晚饭了。我倚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烧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有一回做鸡蛋炒青椒丝，把鸡蛋全炒糊了，怕我妈骂我，就先把鸡蛋全挑扔了，就剩一盘青椒，菜上桌子后，我爸用筷子在青椒里找半天，后来吃完饭才偷偷告诉我，闺女，下次炒青椒你不放肉丝，不放鸡蛋，你放两块酱油干也是好的啊！”
　　“你爸没舍得打击你，还知道私下里告诉你。”刘明美笑了一会儿说道。
　　“当面打击我的事全给我妈做了，他没来得及，只好私下里了。”
　　“维鸣跟我说过，大姐是家里的大当家。”刘明美也随着周维鸣喊我妈大姐。
　　“那小舅一定是这么说的······”我学着周维鸣一本正经的语气把话重复了一遍，把刘明美又逗得大笑起来，连呼我可爱。
　　“借过。”我笑着趴在门框边，耳边响起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像用砂砾摩擦皮肤的感觉，并不难听，而且声线特别。声音没什么情绪，我扭头朝后看，是刘旭成，他离我很近，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水墨画一样的脸就在眼前，肤质看起来挺好，没有明显的瑕疵，只是眉宇间的细纹显得有点老气了，估计是常年皱眉头拧出来的。我被突然袭来的美颜熏得有点眩晕。
　　赶紧往里走几步，给他让了道，他进来后又朝我走来，我疑惑地看着他。
　　“拿水。”
　　原来如此，我因为让路又站到了冰箱门口，挡住了他的需要，我又往旁边让了让。因为他严肃的表情使我有点怕他，他大概看出了我的紧张，瞥了我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了点下牙，看不懂意思。等他离开后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大概就是表示笑了。
　　刘明美的菜烧的不错，两素两荤一汤，色香味俱全。周维鸣在柜子里拿碗筷，边指挥我，“喊大舅吃饭。”
　　“哦，大舅······”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挪地儿，扬高了嗓门喊，周维鸣被我吓得一个踉跄，赶紧戳我背，“去敲书房门，声音小一点，要有礼貌知道吗？”
　　刘明美端着菜，看到我们在门口说话，笑了笑走出来。
　　我撅着眉站了一会儿，然后向书房走过去，正准备敲，门开了。
　　“什么事？”男人低头看着我，我个子不算矮，在他面前却只到肩膀处。房间内的情况被他遮的一干二净，我只看到天花板上漂亮的水晶灯。
　　“吃晚饭了。”他严肃冷漠的表情让人很有距离感，我指了指餐厅方向，又把手缩回上衣口袋。
　　“嗯。”他带上房门走在前面，我看到了他后背身形全貌，笔挺的背，略圆的翘臀，气质出众。颜这么好，脾气这么古怪，我目不转睛地欣赏。
　　周维鸣和刘明美坐在餐桌的一边等我们。
　　饭桌上没人说话。大家都各吃各的，我实在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安静的吃饭方式，在家里的饭桌上就是每天的家庭会议时间，所有的鸡毛蒜皮都要拿出来说一说才正常。周维鸣有时候会跟我抢鸡腿和鱼抢的不可开交，爸爸总在一旁吃的气定神闲，妈妈会因为我们抢菜飞溅的菜汤把两人都狠狠训一顿。
　　“小舅，你真有福气，小舅妈这菜烧的喷香喷香的。”吃人家的嘴软，夸两句有必要。
　　“那是，听说脸圆的人有福气。”周维鸣笑咪咪地朝自己脸上比划了个圆。
　　“哎，听说外甥像舅。”我学他也朝自己的小圆脸比划圆。
　　“噗”，刘明美被我们俩这一唱一和的给逗笑了，“还有这么拐着弯夸自己啊。”
　　“你们都不夸我，我好心帮你们夸啦！”
　　“太可爱了。”刘明美满脸笑意的捏捏我的脸。
　　“别被她的包子脸给骗了，她可不是什么小可爱，就是个皮猴子，小时候上树摘枣下水摸龙虾，什么都敢。”周维鸣一定是见不得人夸我，“跟人家小男孩玩扇卡片，扇不过人家，把输光了后直接干仗，挠的人家哭爹喊妈跑回家。”
　　“小舅。”不得不打断他，我脸都红了，“别说我。”
　　“原来琪琪是个假小子。”刘明美笑我。
　　我抬头正准备说话，却正对上了刘旭成的眼睛。他似乎带了点儿笑意。眼眸弯了些许，眉间的川字也抚平了些，嘴角虽然没动，但整个人都显得柔和多了，瞬间有种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惊艳。看得我一呆，顿时忘了要说什么。
　　森冷先生似乎是有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