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传奇》白玄

1、第一章 贺兰之卦

　　“贺兰先生，请一定为我占这一卦，未来……”
　　“所得‘坎之升’。嗯，恕我不能解卦，天机不可泄漏，不然将遭天罚……只能说，你必须掌握未来，但未来不全掌握在你手里。”
　　“算我求您！事关重大，就算相信科学的我也没有百分之百信心……”
　　“哎，我命不久……其实卦辞及彖传从来不是确定的东西，据我多年观测与所学，送你八个字：‘千年之光，悲喜犹梦！’”
　　“什么意思？”
　　“走吧。该说的都说了。”

　　“地球王”汉森·布莱克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离开自己的大办公室，缓缓通过安检口，来到天空城中央控制中心观测大厅。“地球王”是个通俗叫法，正式称谓是“地球四城联盟总督”。他看看手表，下午4点整，日期是公元2987年4月11日。一个普通的日子，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这样普通的日子，在近六十年前，也就是持续上百年世界性战争终于完结的2929年，根本不可奢求。战争期间，地球生态遭受毁灭性打击：受污染的有毒气体弥漫，有净化作用的生物因土壤、水源等的严重污染一一灭绝，大地满目疮痍；渐渐河流干涸，沙尘暴遮天蔽日；锐减后的人类侥幸存活，其后几十年艰难度日……
　　据讽刺意味的是，也是因为战争的关系，大批科学家和能工巧匠活下来，被逼无奈，依托强大理论基础和精巧设计，构建起四个人工城区，使遗民苟延残喘至今，这就是地球四城——天空城、大陆城、地下城和海洋城。此外也有极少数的自治部落散居四周，与四城联盟相安无事。联盟总部位于天空城腹地的中央控制中心，是个庞大的机构，统领者汉森日理万机，四十多岁的人象五十多，休息时也在思考现实问题，高大的身影让人觉得沉稳可靠，也透出力不从心。
　　观测大厅宽敞明亮，因为位于高空，不受尘土蒙眼，可以看到太阳和月亮。也可以俯瞰大地，但那荒凉得几乎没有活物的世界实在没几个人有心情欣赏。汉森望了一眼，不由想到那里唯一的“活物”——大陆城以及自治部落鬼域、古河道地区的人，若非有地形和净化设备支撑，早掩埋在沙土里了。相对物资过剩到需要用战争去消耗的富足时代，现在正是人类的冬天。即便是条件最好的天空城，日子也不算好过。大家就这样活着，或努力或等待，也许将来某一天能重回大地吧。
　　所以，就有了“开天计划”。计划的理论始于2931年大战结束后，诣在重塑地球生态。首期目标是在3000年可供生存的能源耗尽前净化部分地区，第二步再完成长期生活的环境的改造，利用保存下的珍贵动植物DNA，尽量恢复地球旧观。工程浩大，具体方案属最高机密，百姓顶多只听过名目而已，多半不清楚目前的严峻现实。这事汉森心里也没底，才会抱着矛盾心态，向“天下第一卦师”贺兰子律求卦。
　　“贺兰氏”世代都是第一流的卦师，通晓《周易》先天算数，能毫不费力地测算不远的未来。其能力家传向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真实情况反而被湮没了。本代当家贺兰子律最后的预言有给“神话”添了一笔：就在汉森将信将疑的日子里，人称绝不说谎的贺兰子律真去世了，也许这就是“天机”的代价。汉森有些自责和懊恼。
　　就是这样，他的心情十分低落，软软地倚靠在大厅壁上，喃喃自语：“‘千年之光，悲喜犹梦’，到底什么意思？”他把手搁到额头，无奈地笑了笑，自言自语：“汉森·布莱克，亏得这么多人信任你，让你坐上世界头把交椅，其实也不过是个束手无策听天由命的废物！”
　　这时，四城联盟总协调倪新无孔不入般地捧着前季度报告进来。倪新精明干练，职位只在汉森之下，负责联盟政府各部门的总调度，每天大事小事堆成山，若非精力旺盛办事果断根本应付不来，算是个铁腕人物，连面相都不怒自威，属下自然又敬又怕。
　　报告总结了上季度工作和各城近况，也没什么特别状况。汉森粗粗浏览一遍，问：“最近民意如何，老样子吗？”倪新点点头：“是，各种思潮都有，满怀希望的，忧心忡忡的，得过且过的，最多的就是寻欢作乐的。”汉森叹了口气，说：“寻欢作乐也好，我们不可以再制造恐慌了，这方面工作你要做好。”倪新点头，汉森在报告上签字，然后他便鞠躬离开。
　　刚要歇息，文献部的人类史学家山崎博士捧着个盒子进走。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标准的学者相，眼中永远放着智慧的光芒，而且书不离身。他说：“布莱克先生，地面搜索队在古欧洲地区发现一本有很大考古价值和史学价值的残卷。您的助手说您对预言之类很感兴趣，所以带过来。”汉森接过盒子，微笑着说：“博士来得正好，我有问题请教。你对占卦怎么看？”山崎回答说：“是指贺兰氏的‘易’？‘易’是中国流传几千年的神秘学术，相对古欧洲等地的占星、塔罗牌而言，更具有客观性、逻辑性和哲理性，不论占卜之‘易’还是哲学之‘易’，对中国文化传统与思维定式有很大影响。我虽不太懂，却非常敬重这门学术。”汉森点点头，说：“请帮我个忙。”于是将贺兰子律的预言说予他听。山崎自然大大惊异了一番，之后便是长时间的学者式沉思。
　　汉森不打扰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卷古书，黄黑残破，显然是在某个废墟中挖出来的，品相真实地记录了历史。汉森小心翻开仔细看，不由一阵叹息，这书用的汉森祖先的文字。如今人类民族已经融合，国家也因战争而彻底消失，知道自己祖先是何方人士的人少之又少，他算幸运的。书的出版年代是公元1999年，距今近一千年，书名被污迹染没了大半，余下可辨的字大约是说世纪末什么的。汉森也是个博学的人，知道一千年前的世纪末，人类还欢天喜地期待新世纪来临。现在呢？一千年，让自己从天堂落入地狱的正是自己。
　　书的内容似乎与《圣经》有关，什么上帝、撒旦、诺亚方舟之类的，汉森只是苦笑——古老时代的“末世论”的又一见证，作为历史研究的参考资料还不错。山崎显然弄错了汉森的兴趣。
　　山崎博士猛地开口：“先生，这种书最会穿凿附会，说什么‘撒旦重回人间一千年，公元纪年起第三个世纪末，诺亚方舟重现于光芒之中。’虽然很无稽，却给了我一点提示，贺兰先生说的‘千年之光’可能暗指‘开天计划’，至于‘悲喜犹梦’，大概是说计划不会一帆风顺，我们的确出过好些岔子，好在都解决了。”汉森大大点头：“到底是博士，令人茅塞顿开。可贺兰先生为什么要说得如此隐讳？”山崎一皱眉：“贺兰先生是中华后裔，用古中国的先知术解释，语言体系会很不同，而且他们那行的语言习惯就是这样。对了，他给您占了个什么卦？”汉森摇摇头说：“他只说了个卦名，我一点也听不懂。这样，就请你和文献部的人好好研究。”山崎领命离开大厅。
　　汉森这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望望仅在天空城才看得到的太阳：“既然如此，更要努力啊！”

　　就听身后两声“啊哟”，汉森回头一看，两个十二岁左右的东方血统男孩摔在地上，眼神既敬仰又畏惧。这里无关人员不准出入，显然他们是偷溜进来，爬上角落墙梯朝外看，一不小心掉下来。至于怎么偷溜进来倒挺费解，这里不但要验证卡，还要通过迷宫般的过道。汉森一板脸，问：“你们怎么进来到的？咦，你是倪新的儿子？是不是偷了他的卡？”略小的少年支支吾吾地说：“是，我……叫倪……旦一，倪新是……是我爸……”汉森说：“只怪你和他长得太象。那你呢？”他一指略大的那个。
　　那少年直起身子，略略沉吟，说：“请别怪他，是我想来溜进来，才怂恿他干的，要罚就罚我。”汉森说：“我是问你们怎么走过通道的，还有你的名字。”少年面有难色：“您又不会信，我凭感觉随便走，就找到这里了。”汉森“啊”了一声：“怎么可能？”少年突然想到了什么，恳求他说：“‘地球王’先生，请准许我去大陆城吧，我必须去。”
　　出于安全考虑，百姓不能随便往来于四城，少年的请求实在难办，汉森果然一口拒绝。少年皱眉想了一下，象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突然说：“如果我是贺兰子律的儿子呢？我叫贺兰渊！”汉森顿时呆住，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竟是“天下第一占卦师”的儿子，如果是这样，凭感觉随便走走这种事就完全有可能。他仔细打量贺兰渊，果然从他眼神里找到预见者特有的气质，便问：“你会占卦吗？”贺兰渊答道：“会，不过家族规矩，成人前不得开坛占筮。”汉森“哦”了一声：“想去大陆城干什么？”贺兰渊以平稳的语调说：“追寻父亲最后一卦，既是他的遗训，也是我的意愿。”汉森追问：“我求的那一卦？”贺兰渊说：“是，很重要，也很无绪。我想先去大陆城看看。”心想：“‘坎之升’绝非寻常之卦，他肯定不知道。”汉森愧意又上心头，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也不阻止你，开给你自由出入四城的最高通行证好了。你跟下一班货运飞船去吧。”贺兰渊喜出望外。
　　一边的倪旦一比贺兰渊还高兴：“阿渊，太棒了，我也要去！”他从小就这样，明明有着不同一般的智商，完全可以自立天地，还是喜欢跟在贺兰渊屁股后面，美其名曰“追随阿渊的脚步”。贺兰渊笑了笑，汉森明确地摇头：“不准！小心我告诉你爸你偷卡的事。”倪旦一马上摆手：“不要啊，他会打死我的。”看来害怕倪新铁腕的不止是下属。
　　贺兰渊回去后加紧准备，到出发之日，倪旦一理所当然来送他，真正目的是想偷溜进飞船和他一起走，不幸被精明的倪新捉了回去。倪新铁了心要他接受精英教育做天才少年，哪能放过他。不过两个孩子约定，十年之后的这天，要一起回到观测大厅，不管用什么方法。“好好保重，别让我见不到你！”倪旦一喊道，眼中尽是羡慕和失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