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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见不如不见 “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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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拍案声重重响起,捧茶路过的侍女脚下一顿,互看一眼又快速离开。门边两个护卫垂手静立,目视前方,看似对屋中的交谈毫不关心,实则暗中关注,以便在屋内二人开打时,能第一时间进去阻拦。
“呵。”一声不屑的轻笑回荡在屋中,更惹主位上的人怒气高涨,登时砸了手边的如玉薄瓷杯。屋外二护卫神色一肃,微侧身,已做好冲进去的准备。
晏初笑吟吟看着主位上怒视他的中年男人懒懒道:“父亲何必气恼?”挑眉换了个坐姿,一脸毫不在意,“左右儿子丢的是自己的脸,与家族无关。”
“好一个与家族无关!”晏父怒声高喝,瞪着下位上的儿子恨不能将之打废,免让他再生事端!
晏初懒得多说,一双含情丹凤眼淡淡扫过地上的碎片,脚尖点了点前面的碎瓷片,翘起腿往后一靠,两手搭椅扶手上,一脸兴味索然。
反正他父亲每隔几日就要教训他一顿,讲来讲去都是差不多的话,差不多的事,他都听腻了。如果不是看在母亲的份上,早挥手走人了。
晏初心中觉得没劲,整个人就像软骨头一样摊在椅子里,完全无视了主位上的父亲,半垂着眼帘暗自盘算待会儿该去哪儿玩。
晏父见他丝毫不将自己的训话放在心上,整个人坐没坐样,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的唇抖了抖,手在桌上胡乱摸索,摸到了个大东西,举起就想砸过去,又怕砸伤人,硬是忍了。“你爱风流为父不管,但你何必去招惹纯阳宫的长老?!”晏父一提起纯阳二字,怒火更甚,手中的东西最后还是砸了出去,只是变了方向,直接扔到了外面院中。
门外的护卫对看几眼,暗蓄内力。
晏初嗤笑一声:“父亲这话说的无理,儿子早已说过是那纯阳长老缠着儿子不放,何来儿子招惹对方一说?”
“你不去招惹人家,人家会来招惹你?!”晏父忍不住提高音量暴喝一声,又想砸东西过去,“人家纯阳长老什么性子?你什么性子?我怎会不知道?!”
“父亲何必激动呢,口水都喷儿子身上了。这模样若是让旁人看到了,多毁您的形象。”晏初笑着象征性安抚了几句,也不管自家父亲被自己气成了什么样,抽了锦帕擦擦腿上压根不存在的口水,起身悠悠告退,“刚母亲说让我赶紧去她那儿一趟,这都快两个时辰了,儿子先去看看,父亲记得午睡,免得精神不济,以致情绪不稳。”
晏父气的唇抖了抖。他这个儿子样样皆好,唯独太过风流!前几年出去闯荡了一番,更是撩了不少人,任他怎样打骂,依然我行我素。如今竟去招惹了纯阳宫的长老,若是一般长老也就罢了,偏偏是声望最高,最得掌门器重的人!越想越觉得此次不可再轻饶了这逆子,“嚯”得起身往后院疾行,待一脸怒容到达后院主院时,哪里有那逆子的身影?!招来管家侍卫一问,好哇!早带着他那两个忠心护卫出去撒野了!
晏父怒的顿时劈碎了院中的一块巨石,额角青筋暴起,对着管家厉声吩咐下去:“马上给我出去追!若是他敢反抗,就打断他的腿!”
可惜晏父并不知道晏初早有所料,一出了大门便带着自己的心腹策马奔腾,乘着万花谷的长途驿车扬长离开了。
晏父这次大约是气极了,待得知消息后,即刻派出了一队人,誓要将晏初绑回来家法伺候!
而宴初呢?早向着洛阳而去。
从万花到洛阳花了近半月时间,一路紧赶慢赶之下,总算赶上了洛阳城中的牡丹大会。然晏初非为牡丹而来。听闻此次牡丹大会还邀请了天下第一美人,作为出了名的风流公子,此等大事,怎可少了他?
晏初下了马车,含笑整衣,由着护卫领路,一路穿过人群跨进洛阳城中最大酒楼,赶了这么久的路,可得仔细修整一番。
酒楼中人满为患,晏初打量了一圈,脸上笑意暗变,多了几分轻佻浮薄。小二将其领上楼,又按着吩咐提了热水好菜上来,经过一番洗漱,晏初这才觉得清爽舒服。用过饭后窗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开始补眠。
云飘日斜,伴随着第一盏花灯的亮起,陆陆续续的,整个洛阳城五彩缤纷,灯花会开始了。
晏初经过一个下午的好眠,连日来的疲劳一扫而光,倚窗喝酒赏月,时不时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不知在想什么。
街上清晰可闻的喜庆热闹,他轻笑数声,关了窗吹灯睡觉。
今夜,尚不需游玩。
过了大约四五日,前期海选初选复选过后,万众瞩目的决赛在多云大风下结束。
前十的牡丹花一一被选出摆放在城中名苑之中。晏初低身细看夺得头名的四色洒金牡丹,心中赞叹,眸露喜爱。他今日一身紫衫,腰间青笛,发以金色细勾自中间往两边平均分摊,细勾尾则是银灰丝带垂若月华,整个人贵气璨然,端的是妙玉洁白,风姿郁美。若教他那些狐朋狗友见了,必是个个目瞪口呆,直呼见鬼,毕竟今日的晏初太过正经,倒是妖异的很。
名苑中此刻只有够资格进入的人。晏初素来爱花,每一年的牡丹大会从不缺席,今年的牡丹多了几株新得奖花,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将十株牡丹赏完,直起身时腰酸胀痛,动作一滞,正欲抬手按揉缓解下酸痛,却被另一手捷足先登。他一怔,侧头望去,心中振荡,固有的表情有刹那消失。
“原来是莫道长。”晏初侧跨一步与人拉开距离,表情已一如往常,“倒是在哪儿都能遇到莫道长啊。”
莫子影静静看了他片刻,自然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无视了晏初带点讥诮的话,淡淡点头。
“原来莫道长也爱花?”
“如你一般。”声音低低冷冷,一如他予人的感觉。
晏初扬眉勾唇,不想与他过多交谈,做了个请的姿势,客气道:“那,莫道长好好赏花吧。”言罢见对方依然直直看着自己,全神贯注如他的世界里仅有自己,晏初心中禁不住涟漪阵阵,强忍着才没有出言调笑,快速添上一句,“我已全部赏完,先行离开。”旋身快走几步,步履匆忙,又猛地放慢步子,若无其事的挑了条路悠悠而行。
莫子影紧随而上,跟在人身后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后背;晏初笑意淡了些,不自觉又露出了轻佻浮薄之色,耳尖不受控制的发烫,待走过一条僻静走廊时,身子猛地向后被拉,颈项有温热气体喷出:“见知今日穿着令人过目难忘。”
见知是晏初的字。
晏初反应极快,对方话落之时,双手一抓一抬之间瞬间离开了对方的怀抱,旋身不正经笑道:“莫道长可莫这样,若再被他人看到你我如此亲密,我又得背负风流骂名了。”他弄齐乱了的青丝与袖摆,瞥了依然面色淡淡的莫子影一眼,心里讽刺一笑:“我约了天下第一美人一起赏花,眼瞧着日头偏移了不少,莫道长还是快去赏花,免错过了时辰,又教我白白背个骂名。”
莫子影岿然不动,盯着他片刻,见人转身要走,启唇平静道:“见知曾说过贫道乃是你见过的最美的人,所谓的天下第一美人根本无法比拟。”
晏初眸色一暗,心中滋味复杂振荡,不明白这个人是如何用着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种带着调情的话,面上却是不显山露水,语带讥讽:“莫道长乃修道之人,怎如此信口雌黄?”
“贫道不过原话转述。”
晏初转身背对着人耸耸肩,语气满不在乎:“莫道长怎么说就是怎么样,只别再跟着我了,我不想再背着莫须有的骂名。毕竟,我从未缠着莫道长不放。”
莫子影神色不变,幽深如夜的眼似将一切看透。晏初感受着一直投落在背上的视线,尽力放松着身体,往前行进。
走了几步,忽闻身后人问道:“见知想要什么?”
晏初置若罔闻,步子未停消失在拐角处。留莫子影一人孑然伫立,半晌后,也离开了走廊。
牡丹大会可谓不欢而散。
晏初每天都会在各个地方“凑巧碰见”莫子影,有的时候是他抱着美人,有的时候是他在花街喝酒,有的时候是他在客栈吃饭,有的时候是他散步逛街,弄得人烦不胜烦,让晏初失去了再玩几天的兴致,索性将东西一收,雇了马车往阴山大草原走,听说那儿藏有什么绝世秘宝,吸引了一大批人趋之若鹜。
他完全不明白莫子影想做什么,也不想明白,他只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够了。
阴山大草原是新被开辟的一个地方,听闻那儿盗贼横肆,常有斗争,不管你是什么人,在阴山,靠的是武力。
晏初自认自己的花间小有成就,他自傲惯了,医术在江湖上佼佼有名,还没有什么人能让他瞧得上,也没有什么人能让他感到害怕,家大树大,天之骄子。
阴山大草原广袤无垠,杀机暗藏,他亲眼见到一匹狼深陷泥沼活活埋死,也见到草丛堆里散发腐臭的尸体,与其充满了绿色生机的地表植物相比,这个地方令他闻到了许多死气与腐烂的臭气。
晏初一路行来,光是打劫就遇到了三批人,遇到敌对势力厮杀四次,遇到狼牙军巡逻一次,遇到挖宝者无数,他都要怀疑这个地方快要被挖宝的人挖空了,主干道还算平坦,小径上十步一坑,令人叹为观止,他忍不住想这个地方几年后恐怕要改名叫阴山大草坑了。
阴山太过坦荡,花了好长时间,他才找到了一处满意的暂居处。客栈晏初不愿住,掀开被子几只蟑螂,时不时就能听到打斗之声传来,扰得人心生不静。
他找的暂居处是一个比较空旷隐蔽的山洞,离传说中的宝藏地较近,地处阴山边缘,除了荒芜点,别的都尚算可以。原本跟着的两个护卫已打发回去,此刻他一人站在山洞门口,噙着淡笑遥望无边绿野,橘红色的夕阳残留,层云滚滚褪去,一颗无名星星亮眼的挂在正前方。月将上未上,春风习习,吹得人通身舒畅惬意,他忍不住长吸了口气,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恰巧此时一缕薄光从他身上路过,衬得那笑容愈是明亮纯粹,像极洞口附近漫漫白花,即刻抓住了旁观者的所有心神。
莫子影素来波澜无惊的双眸中此刻若拨云见月,面色也柔和了不少,甚至隐隐有着笑意。他一直觉得宴初最适合这样的笑容,而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轻浮纨绔。
“见知。”莫子影脚尖轻点,飘然落在晏初身前,“你这样笑很好看。”
宴初心中一惊,因着环境问题,方才他只顾着感受天地万物之意蕴,未多注意周边声息,此时乍听见莫子影平平的声音,竟慌张了片刻,脸上泛起红红薄怒,恶声恶气道:“莫道长不负仙长之名,阴魂不散不说,走路也学神仙飘来飘去毫无声响了。”他理了理状态,抬起下巴注视着对方,惊讶的发现对方那张万年木头脸竟有着笑意!
他认识他多年,见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无一例外皆是无人之处,想到这儿,宴初心中一动,隐隐觉得怪异,只是此刻不容他分心,不然任何伪装一击必破。
“是你太专注。”莫子影心中无奈,抬手替人抚顺有些乱糟糟的长发,带着凉意的手指偶划过宴初光滑细腻的侧脸,消磨了眼前人所有的张牙舞爪。“怎住在这种地方?”眼前的人难得如此乖巧,莫子影也被此时气氛影响,语气总算不再是那样淡而平静了,加上此处只有他二人,无需顾虑什么。
“我乐意。”宴初犹豫了几分,还是贪恋此时温馨,没有出言赶人,也没有再恶语相向,只是面对着莫子影已习惯了阴阳怪气的说话,他心中冷哼一声,假装没有察觉到内心深处的感伤与淡淡的怪异感。
莫子影早已习惯对方不按常规行动的脾性,方才他已将四周打量一遍,虽然比不上客栈,但的确是一个极佳的地方,“见知喜欢便好。”他拉住对方的手十指交握,宴初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想挣开,最后还是作罢。
便当是这么久以来的甜点吧,他这样宽慰着自己,苦的吃多了,总要吃点甜的才好继续吃苦的。
二人并肩往洞中走去,也不知宴初是从哪儿搞来的几块动物皮,毛毛的覆盖在底下厚厚的青草堆上,看去倒也有几分舒适。莫子影左右看了看,拍拍宴初的手背,低柔道:“等我片刻。”
宴初嗯了一声,目送着对方离开,又走到洞口去看广阔天地,心中情绪纷杂,不舍与哀痛几近化作眼泪,最后也只是变成了眼中薄薄的雾气。
离别总是难免,与其无法全部拥有,那不如分毫不要。是他的东西,只能全心全意都是他,不是他的东西,一分一厘他都不会要。
真是变态的占有欲,他自嘲一笑,抬眼凝睇着那始终亮眼的星星,眼中决绝意味十足。
这,将是最后一晚,也是最后一次任何方面的失控,这种狗屁的追逐游戏真是无聊极了,他已经厌了。
莫子影回来时手上背上多了许多物什,有锅有蔬菜有肉,赤霄夹杂在中间,喜感之机。宴初也果然笑了出来,顿令月华也黯淡。
“见知这样笑很好看。”莫子影第二遍赞美道。
天已暗,洞外的月光照亮整个阴山,宴初坐在莫子影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木碗,时不时吃几口锅里的菜,再喂身边专心做菜的人几口肉,两人心照不宣,都在破坏从前的规矩。
待到吃得快吐出来时,宴初才停下动作,看着莫子影利落地收拾了所有东西,除留下火与那张床外,别的都扔得干干净净。
“修道之人如此铺张浪费,莫道长今日真教我大开眼界啊。”
“见知喜欢就好。”
宴初被这话一噎,暗道你是从哪儿看出我喜欢了,平日不见你事事顺我,一到没人的地方就装出这幅样子,他人都说我最道貌岸然,哪里知道这个纯阳威望最盛,最有可能是下一任掌门人的莫长老更道貌岸然呢,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人终归是瞎眼的多。
宴初出神地盯着莫子影的脸半晌,火光在他眼中跃动,透露出蠢蠢欲动,“按莫道长这意思,只是我喜欢就好?”
莫子影点点头。
宴初不知为何有点紧张,“哪怕是让你跟我走呢?”
“见知说笑了,你我不总是一个轨迹么?”莫子影神色有点不自在,“有你在地方,必然也有我。”
“我是说以后,今天之后的每一天,而不是刻意之下的追逐。”
莫子影“唔”了一声,坦诚道:“也不是不可,只是我身为纯阳长老,每时每刻都陪着见知怕是不可能。”
宴初冷笑一声,心中却是失落的厉害。他无法劝说自己试着去拥有一半的人,纵使对方心中爱的人只有他一个,可他的心中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凌驾于他之上的更重要的东西,他不是在莫子影心中排第一位的,永远不是!
他一直无法理解,冷冰冰的纯阳宫,不缺他这一个弟子,有什么是不好舍弃的呢?想他宴初,只要眼前这个人说一句跟他走,他必定二话不说,跟他浪迹天涯。红尘俗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怎一个修道人竟比他还要执着?
“见知想要什么?”
“莫道长明知故问。”
莫子影沉默了会儿,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人,缓缓道:“我不可能离开纯阳宫。”
“所以宁愿离开我?”
“你我心中互相有情,何必执着于片刻相守?”
“呵。”晏初心中凄然,即使他对自己做了许多心理建设,但是统统失败了。无法忍受,可是无法忍受什么?他数次细究,答案隐隐浮现,全被他刻意无视了。
人的欲望无穷尽,他想要他爱的人只关注他一个人,只在乎他一个人,只将他的事当作自己的事,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这是我们最后的相聚了么?”宴初呢喃道,神色飘忽不定,“你……是不是要开始暂代宫主之位了?”
“是,待此处江湖纷争平息,我便要回纯阳宫了。”
“也好……也好,也好。”
宴初颓唐着身躯,向来高高抬起的脑袋奄奄低垂,背脊弯曲,像棵年老不堪重担的老树,莫子影面上神色依然平静下带着笑意,他从来不会在宴初面前流露出半分失控的情绪,不然便是飞蛾扑火,不死不休。即使他眼下只想痛快与人大战一场,整个人去仍然似青松柏树,分毫不动,背上的赤宵剑时刻提醒着他所背负的责任,而他与宴初之间的矛盾并不是不可解决,只要对方愿意。
山洞中静默非常,唯有火堆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累了,睡吧。”良久之后,宴初迟滞道,他无话可说,该说得早已说完,若是对方懂,就不会演变成如今这般局面。
莫子影犹豫片刻,他向来给足双方自由空间,因为他以为对方明白。
就好像他懂宴初每次“恰好”与他相遇的原因,懂宴初风流的根源,懂宴初阴阳怪气下的别扭,懂宴初做得每件事都是为了他。譬如山洞相遇,之前的洛阳相遇,统统都是刻意而为之。
他们都以为互相懂得,心有不得已,盼望对方谅解忍让。
牺牲也总是难免,就跟离别一样。相逢有散时,幻灭若朝霞,唯有爱意,生生不息。
只是可惜,当天亮时,生生不息的爱不得不断——断在懂得上。
数年后,莫子影还是纯阳宫最具盛名的弟子,宴初还是江湖上有名的风流少爷,只是再无“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