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醉里吴音相媚好 他还太年少 ...
-
1.醉里吴音相媚好。
时间最公平,它会不差一分一秒,把该来的人和事全数展现在你眼前,纵然,你慌张且不知所措。
七月末,东南方向的季风毫不留情地穿越中国秦淮线,远离南方,最终只在江南空气里残留下吃人的热气。
14岁的相孾燥热而忐忑,无聊地趴在人家的书桌上,时不时把玩着手中的笔。
狠狠地吸一口气,憋许久,再重重的吐出。
烦躁的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他本来应该和吴潇一道出去玩的,都怪妈妈!非要让自己来补这劳什子课,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中考算什么?哼!自己只是不屑学而已,又不是真的笨!
“阿弟,来吃西瓜呦!”
是吴潇的姊姊,也是相孾的老师。刚刚经历了高考,考了很好的成绩。
“阿弟,不开心呦?”
相孾抬头看她,心里好奇的很。她跟自己和吴潇不一样,已经是大人了,可是为什么她笑起来还是像个小女孩儿,笑容甜腻腻的,声音也脆脆的,真像是老妈凉拌的小黄瓜那样的嘎嘣脆。不过看着他的眼神倒是温柔慈爱,那样子,就好像在看一个闹脾气小屁孩。
相孾有点儿生气,他才不是小屁孩好不好。气哼哼地扭开头不看她,也不回答她的话。
吴媺笑意更浓,这小家伙儿真别扭!
“阿弟。”她要说不说,一脸神秘的笑着看他,“要不要吃阿姐的西瓜呀?再闹脾气就没得吃喽!”
相孾站在原地不动。她向他走来,拂起一阵风,站在他面前,和他对视,未曾出声,轻轻抚摸他头顶柔软的黑发,似乎要驱除他幼稚的倔强。
“阿弟,要听我的话。”
她眼神变得严肃,“我是大人,知道的一定比你多!”
他被她震慑,只怔怔盯着她。她面容年轻娇艳美好,乌发红唇,脸白如玉,眼睛狭长,眼尾陡然上翘,眼珠是深沉的咖色,却被大片的眼白包围。
他还太年少,只觉惊奇却不知究竟。多年后才算真真明白,他在世上见到的许多人,从没有人生着这样一双眼。唯独她,那双眼睛,是妖娆的,恍若暗夜里肆意张狂的火焰,嚣张、无所畏惧、不顾一切。想来,怕是连她自己当年也不曾察觉这般自我。
事情并不和相孾想象中的情境吻合。吴媺没有立刻给他上课补习,她先前的严肃也仿佛南柯一梦,消失的不剩一分。
她让他坐在门槛上,随后自己也坐下。
吴媺指着西方,“阿弟,你看!”
日头渐渐西沉,西天是浓烈的火烧云,为大片大片的洁白云彩披上艳红外衣。相孾觉得这景象美极。
院子里的柳树枝条一下一下飘扬,微凉的晚风总算没有辜负期望到来。
相孾扭头去看吴媺,她的表情安静而祥和,眼神向着西方游离涣散,嘴角微微翘起,一派天真伶俐的样子。
“阿姊?你在想什么?”她要求他这样叫她。她那时调笑,说自俩年前爸爸再婚起,吴潇再不肯叫她一声阿姐,让她失了做人家姊姊的成就感。吴潇只晓得用“喂”来称呼她,似乎连她的名字都不屑。
吴媺收起放飞的心思,转头冲相孾大大一笑,顽皮又狡黠。“没啦!我最喜欢每天的这个时候啦,安安静静的看夕阳,多好!”
她歪着脑袋靠在门上懒懒看他,“阿弟,你那么聪明,怎么不肯好好学习?”
“你看看我们阿潇成绩多棒!”她眼里是阿姊的爱意和满满的骄傲,仿佛自己拥有了多么了不起而珍贵的宝贝。
相孾一点儿也不生气她这样说,“阿姊,我不喜欢一直做重复的事情啊!”神情懊恼又偏执。
“嗯?”她好像很惊讶,“那阿弟喜欢做什么?”
相孾心中激动不已,开始手舞足蹈的比划,“我最爱跟爷爷学下围棋,我已经拿了许多奖,将来要做顶厉害的国手。”小小少年眉飞色舞,好像幻想许久的梦想终于破土而出。
吴媺微笑不语,欣赏着少年的雄心壮志。
相孾见她沉默良久,有些不知所措,眼神略微慌乱。“阿姊,你又不说话?”
他紧紧凝视,她依旧是懒懒斜靠门框,白色的裙摆落在土地上,有轻轻的晚风过来,扬起小小一角,眼睛里却是笑意满满地看他。
后来,他长大后时常想起这些岁月,总觉得,她这个样子,像极了爷爷笔下的水墨画,点墨点白,淡黑与纯白相互晕染,宁静安然的不像话。
“阿弟的理想真是了不起!”她总算肯打破寂静。
“可是阿姊还是要告诉你,你要有好丰富的知识,才能做顶棒的人!”
相孾是任性的孩子,却也是乖巧的孩子,他会不听妈妈的话,但是不会让妈妈难过。
吴媺未曾像他妈妈一样的老生常谈,她的话模糊凌乱,但是无比直接,她告诉他要好好的学习,不讲缘由,却好像带着重重的压力。
14岁的大脑下意识做出拒绝的指令,但却未曾语言。
她们靠坐在门边,只看得见几乎完全落下去太阳的最后余晖,静静地,不说话。
那么快,最后一线光晖终于撤离大地,黑夜覆盖了整个世界。
她喃喃出声,好似自言自语,目光游离动荡,无所归依。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有门,不用开开
是我们的,就十分美好
早晨,黑夜还要流浪
我们把六弦琴交给他
我们不走了
我们需要土地
需要永不毁灭的土地
我们要乘着它度过一生
土地是粗糙的,有时狭隘
然而,它有历史
有一份天空,一份月亮
一份露水和早晨
我们爱土地
我们站着用木鞋挖着泥土
门也晒热了
我们轻轻靠着,十分美好
墙后的草
不会再长大了,
它只用指尖,触了触阳光。”
相孾听着她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少年不安的错觉,那里面恍如参杂着着深沉的寂寞。他不知道她念得是什么,只隐约想着这应该是一首诗,写的可真是美。
他见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忘了自己的存在,悄悄背起书包离开。少年清瘦的身影终究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轻声自言自语着什么。
我们爱土地,我们站着用木鞋挖着泥土,门也晒热了,我们轻轻靠着,十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