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星初

5、记忆之城

　　容膝肯定地记得，在某本书上记载了，或是他听人说过，一门能使水井干涸的法术。施以此法，能让水井日日无水。

　　“你先预备三根桦木橛，将其在炉火上烘干。然后将其制成二又二分之一柞长，大拇指那么厚，底端必须削成棱锥形。深夜十二时至凌晨一时之间，你在井水周围打上桦木锥。每根锥子的位置离该水井的中心点正好七只鞋子相连那么远。木锥的方位不能相同。午夜施法，黄昏收法。为使法术百灵百验，最后一点，也就是第三点，还应围绕水井跑上三圈，边跑边念咒语，咒语如下……”

　　容膝相信，一定有人懂得这个咒语，而记忆之城里这口巨大的枯井，定是拜他所赐。

　　容膝同行的十一人当中，有一个是来自天空之城的大巫师。知道他的人都称他鬼神卜，“复亡世，生死命，不问苍生问鬼神”。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他的名声已经盖过了“不死苍生”平一道，容膝的师傅。可是鲜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林默。墨林寂寂。

　　他永远蒙着面，一身黑长袍，仿佛是四百年的吸血鬼，见不得光。

　　在进记忆之城的时候，他有一次提醒大家，千万不要靠近枯井。

　　北方二十八城邦，每个孩子都是听过这么个故事长大的。记忆之城是一座被诅咒的城市，而那股黑暗的魔力的中心就是城中的枯井。

　　可是那股黑暗的魔力究竟有多强，去没人知道。

　　鬼神卜也无能为力。

　　记忆之城只有一个入口，北门，玄武门。

　　北门有三道铁门。

　　第二道门旁刻有一句话：“记忆是一面镜子。你在这边，她在那边；她是象，你是真，处在两条平行的线上。但通过她，你可以更好地认识自己；而过去也能在现在的镜像中，更好地展现她隐晦的意义。

　　众人未多停留，朝第三道门走去。

　　第三道门上刻了半句话：“人最难通过的是记忆的考量……或许，你也能永生不死。

　　中间的字是缺失的。

　　毕竟是谁也逃不过天长日久岁月的侵蚀。

　　容膝却觉得，那儿原本就没有什么字。

　　容膝一行未多停留。

　　入城之后，十一人按计划分头行动，以火箭为号。容膝和鬼神卜一组。没有人注意到，一开始就有两个人被杀了，悄无声息。

　　“记忆”是一座空城。这里的树，不长一片叶子；它枯死了。有人的歌却唱，它仍能开出生火。

　　“火”！

　　是火！

　　荒芜的断墙之上，艳丽的鲜红如同火一般飘凌。

　　她美丽，郁红华袍。她美丽的眼中只有虚空，没有杀气。难道她的杀气已经升华为一种孤傲？

　　她轻盈飘凌，仿佛俗尘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明明什么都知道。

　　是否她已漠视一切？一切的欢乐与疾苦，都只是每年开落的桃李。

　　记忆之城的天空是一片灰意。

　　灰的天空是灰色的云：灰的云下面有灰头土脸的人，灰的地。

　　这里的一切都被描摹得精细，精细的灰。

　　灰，就像长聚不散的雨气是灰蒙蒙的。

　　——是她！

　　“是你！”

　　容膝一下子就认出她了。除了她，谁还能如此美丽，如此冷酷？

　　她曾三次刺杀他。三次，他都可以杀了她，却都没有下手。三次刺杀不成，她便消失了，如同她不曾来过。而他的心已经随她走了。

　　“是你！”

　　素颜也认出了他。

　　这次，她并不是来杀他的。但她还是认出了他，星眸中，冰寒为之一逝。三次刺杀他不成，且三次都为她手下留情，她便停手了。因为她已经不知道，第四次他是否还能下得去手

　　在认出彼此的同时，容膝迅疾斜前跨了一步，护在林默身前。

　　这一跨，仿佛是在说，想伤他，除非先杀了我。

　　女子缓缓飘落，不作解释。

　　她懂，她并不说话；她只是深深地望着容膝。

　　“你这次来，不是为了杀我？”容膝问。

　　“不是。”素颜回道，一如的冰寒。

　　“那你不该来这儿。这里危险，你…快走吧。”

　　素颜眼中的冰寒又为之一逝。她的身体微微地颤抖，几乎支撑不住。她保养得十分好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拳。

　　素颜开口道：“什么东西越窄越危险？”

　　容膝的脑海有道黑光一闪而过，一下子却不知道是什么。

　　一旁的林默缓缓答道，桥。

　　因为他全身都裹在黑色的长袍里，所以这声音在容膝听来，仿佛是来自虚空。

　　过了许久，容膝才缓过神来，暗号，啊，暗号！

　　“你是……什么东西没有尽头？”

　　素颜开口，碗。

　　素颜又问，什么东西不动载动？

　　容膝答道，海上行船不动载动。

　　容膝又问，你是四季人？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四季人？

　　素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

　　沉默，却容不得怀疑。

　　四季人是雅城购买的奴隶。他们的语言与音乐美妙而晦涩难懂。他们被雅城的十一将军委员会当作情报人员。因为他们只会四季语，决不可能叛变。（但素颜却不是，她显然懂得他们的语言。）

　　她怎么是四季人？

　　容膝听说，四季人从小就接受严苛的训练。他们的手指修长，剑术一流，而杀人如麻，残忍成性。他们修长的手指偏偏还能弹奏出世间最美妙的音乐来。

　　容膝却知道，四季人的生命相当短暂，没有一个能活过二十一岁的生日。生命之花，将在她最灿烂的时候迅速调萎。

　　所以他害怕她是四季人。简单的害怕，一点都不复杂，却最可怕。他害怕会有这么一天，星月之下，他过早苍老的目光扫过茫茫的荒草，那儿埋葬了他最心爱的人。

　　但此刻，却连伤感都不容许他好好伤感。

　　身后，三个人影迅速掠近，一人执忧愁小斧，一人执六十八斤□□，一人执冰火双枪。莫不说三人前后呼应，步调一致，配合无间，三位一体，单是论三人的功夫，便不容小觑。

　　右手方，一个青影，一柄红芒，破空而来，化作隼唳。剑是人剑合一的剑，人是人剑合一的人。

　　左手方，又八个青影，分别执八种不同的异刃。一快瓦片，一掊泥土，一卷书，一个车轮，一根羽毛……传说中，江湖上曾有八个厉害的角色，执八件不同的兵器，会八种厉害的必杀。

　　正前方（素颜身后！），是一顶“飞”来的轿子。四个青衣人抬着，步调整齐划一。奇怪的是，尽管轿子来得十分迅速，青色的轿帘却一动不动。

　　上方，来自天空，还是一个青衣人，执青缨亮银枪，蓄势直刺。急坠而下，势如破竹。

　　——最大的威胁却已经从土里“长”了出来。青布袖子的三双手已经扣住了容膝、素颜和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