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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国(一) 我出生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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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地方,叫做蓬莱。那是一座山,漂浮在东海上的一座山。
中原人的传说中,遥远的东方海面上有仙山,仙山上居住着仙人。所谓仙山,自然是和普通的山有所不同,于是,他们又凭借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在传说中这样描写道:仙山在霞光万丈之时,伴随着紫色的雾气隐隐约约地出现,有仙缘的人才能看见。
传说毕竟只是传说,实际上蓬莱与中原相隔甚远,不可能直接用眼睛看到。传说这种东西,往往半真半假,真的那一半,便是那包围着蓬莱的雾气,只不过也不是紫色,而是一片茫茫的白,让人迷失其中。那雾就像一道划开两个世界的屏障,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这小小的海中孤岛,便是故事的开始。
我是个孤儿,和这里所有人一样,是师父把我抱回了蓬莱,于是在这小小的蓬山上,开始了自己的记忆和人生。把我抱回蓬莱的时候,师父也还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瑶字。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不叫她师父,而叫她瑶姐姐,后来我长大了些,更是直接唤她一个瑶字。
我们一共有十个人,那时候,大家还没有名字,师父为了区分我们,便给每个人编了号。我们的武艺来自于师父,师父的武艺来自于主人。蓬莱仙山的主人,不知道名字的存在,却总是在幕后默默操纵这一切。主人将师父抚养长大,赐给她名字,然后又命令师父将我们这些小孩儿带回蓬莱传授武艺。
每当我问起自己的身世的时候,师父只是说,你从海里来。我知道她没有骗我,因为在我幼年时期的梦境中,总是有一个画面重复出现——绵延不绝的沙岸面对着深蓝的大海,一轮皓月悬挂在天上,照耀着海岸边利剑一般伸向远方的峭壁。我一步步向海里走去,海水渐渐漫过我的膝盖,我的腰际,然后是我的脖子,接着,海水灌顶,冰凉的水涌进我的耳朵,视线在水里扭曲晃荡,我快要不能呼吸。然而我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因为我总是在这一刻醒来。在我沉入海中的刹那,或者说梦与现实的交界处,总是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
终有一天你会来到这里。
我曾走向大海,所以又从海里回来,脑海里带着一句奇怪的话。一定是有一个奇怪的家伙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故意告诉我这句话,让这句话纠缠我整个童年。
我现在生活的地方,蓬莱,之所以被称为仙山,也确有它神奇的地方,那就是寻川和逆川。东海之水不知被何种神力所引,竟然有一支逆向而行,汇成一流,顺着山岩直达山顶,是为逆川。逆川终结之处为一断崖,水流至此倾泻而下三千里落入东海,犹如白龙轰鸣直达海底,是为寻川。
寻川逆川交汇的山顶下方有一处观云台,是我们练剑的地方,这是一处广阔的汉白玉平台,站在观云台上可以看见很远的海面。在同伴们的心目中,观云台就已经是蓬莱的最高点,对我来说却不是,我想要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瑶姐姐告诉我,从寻川跳下去,如果不死,游进逆川再重回蓬莱之顶便可获得重生。
我问,为什么?
她笑着说,信不信由你,也没别人这么说过,只是我自己这样想的,你难道不觉得这个过程很像神话里所说的轮回么?
轮回么,是不是经历了轮回就可以获得重生了呢?
可是每当我站在断崖往寻川那一边俯瞰下去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可怖的晕眩,这种晕眩让我无比珍惜自己的生命,于是那一跳是再也不敢了。是的,我想活下去,我在胆怯。
住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感到无比幸福,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沿洒在我的眼睛上,我被这道阳光惊醒,缓缓地呼吸,心脏均匀地跳动,我开心得几乎泪流满面。是的,每一天,我都面临着死亡的考验。
蓬莱上住的不是善良的仙人,而是嗜血的剑客。我们十个孤儿被带到蓬山,接受训练,完成任务,最终活下来的人,将可以前往中原,除恶惩奸,成为正义的捍卫者,死神的代言人。中原人把这种人称作大侠,可我自己知道,我们只不过是杀人者而已。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为何而生、为何而死这两个问题都不明白,便要开始杀人了。不知生,焉知死;不知自己之生,焉知他人之死。这个世界的正义应该另有一套贯彻的方法,不会如现在这般。我在心里隐隐觉得他们是错误且荒谬的,但我是他们中的一个。
这是有关这个世界我所知道的一切,有点太少了,于是我开始读书。蓬莱有一些书,据说来自中原,小时候我便将自己沉浸在书堆之中,夜以继日地阅读。凭着童年时期丰富的想象,我在脑海中勾勒出大海那一边,中原世界的壮阔画卷。那种感觉,仿佛在读传奇故事,然而它们却都是真实存在于彼岸的,只是自己的双眼从未见过罢了。而在读书之外,我只是一个沉默而孤僻的小孩,喜欢坐在蓬莱山顶,眺望大海。
从蓬莱的任何一个地方往外界望去,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这让我觉得世界其实就是这一座山,所谓的中原,太虚幻遥远,显得十分不真实。我被困死在了孤岛上,失去自由。每当想到这个,我就会朝着大海怒吼,但大海能回应我的,只有单调的海潮声。这种命运被人掌控着的感觉,让我厌恶到了极点。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却又天生地畏惧着死亡,我就是这样一个死小孩。我曾偷偷问过瑶姐姐我所困惑的一切,她回答我说,阿七,你还太小,还有很多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在得出答案之前,一定要活下去。
七是我的编号,也是我的名字。
主人是一个从未在我们面前出现过的神秘男人,这个男人每年会到蓬莱来一次,给我们十分可怕的考验,在有些严酷的考验中,会有同伴离开这个人世。主人如同神明一般神秘而强大,可是既然他这么强大为什么不自己去贯彻自己的正义呢?这么简单的问题,没有人敢问,就连瑶也不敢。
主人离我们很远,她却离我们很近,那个时候,她就是我心里的神。
我天生是一个胆小的孩子,当我第一次目睹一个同伴因为判断错了毒酒和无毒酒而被毒杀在地的时候,直接跌坐到了地上,两腿抖个不停。
那时候,主人躲在某个未知的角落里,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当我跌坐在地的时候一支冷箭直接破空而来,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道白影一闪,瑶姐姐已经接住了那支飞箭。
那个男人说,瑶,这么软弱的孩子注定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剑客。
瑶姐姐回答说,阿七天赋极高,就这样杀掉太可惜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一声尖锐的呼啸,瑶跌倒在地,一支飞箭插在她胸口,鲜血顿时染红了白色的衣衫。
男人在暗处冷冷开口道,你既许他以生命,就得还我以鲜血,放心,我避开了要害,修养几天便是。
瑶姐姐支撑着跪起来,低声说,谢主人。
我亲眼看着这一幕,疯了似的抱住瑶姐姐,用小手按住她的伤口,但鲜血依然流个不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大脑一片嗡鸣,像是有千万只飞虫盘旋在耳畔。
瑶姐姐轻声说,阿七,我救得了你这一次,却不知能不能救你下一次,你要快些成长起来才好啊。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学会了自己磨砺自己的心灵,我没有变得更冷漠,但变得更坚强,因为我不能让瑶姐姐再为我受伤。
也从那个时候开始,瑶姐姐将我们督促得越发紧,我知道,她不想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失去生命。而我,总是学得最快最好的那一个。
后来我也曾问过瑶姐姐,为什么要救我,那时我正跪在蓬莱后山的十夜冢前,为刚刚死去的兄弟安葬,东海的夜风吹过,冰寒刺骨。所谓的十夜冢不过是十方矮矮的墓碑,上面只刻着数字,从一到十,正好对应着我们十个人。真是有些可笑,我们的人生还未真正开始,却早已写好了结局。我死后,便也会被葬在这小方碑之下,方碑上仅仅有一个“七”字,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瑶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我的时候,她开口道,也许就是因为你每晚不睡,也要让他们安息吧。
我愣住了,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在蓬莱的日子里,休息是近乎奢望的一种东西,第一天的疲惫常常会导致第二天的死亡,但当我看见他们冰冷的身体躺在冰冷的地上,内心就无法得到安息。
自己的生命尚无从把握,就已经时时刻刻受着死亡的驱赶,同时用这脆弱的生命贯彻虚假的正义。我好难受,这种难受的感觉如一只手掐住我的咽喉,让我不能呼吸,直想流泪,我觉得我快疯了。
我跪在原地,心乱如麻,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朝阳已经洒满了海面,天边一片金黄的云霞。回过头去,瑶姐姐早已不在了。
我为别人安魂,自己的魂魄却依然飘在高高的天上。
我维持着自己在疯与不疯之间徘徊的状态,坚持到了十六岁,这个时候,我们这十个孩子,还剩五个。
终于到了这一天,我要的答案,就在眼前。
我们五个人安静地跪在大殿上,等待那个男人的最后考验,活下来的人将被赐予名字,同时,成为生杀予夺的剑神之尊,从此再也没有人能从我们的剑下逃脱。
男人站在高台上,一扬手,五只锦囊落在我们五个人面前,。
我打开身前放着的锦囊,里面有一粒红色的药丸。
男人说,吃下去。
我们依言而行,接着,男人告诉我们,这是一味毒药,但三个时辰之后才会发作,这味毒药的解药是一种蓝色的会发光的果实,叫做桫椤,桫椤就被他藏在东海之底,但是,一共只有四颗。话说完后,他顿了一顿,接着又说,生死就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
我静静地退出大殿,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寻川。
我来到寻川边上,飞瀑就挂在我身边,我像往常一样安然坐着,望着西边的中原,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你怎么还不去?他们都已经入海了。瑶姐姐突然出现在我身边,语气中是难掩的焦急。
瑶姐姐,你说,西边那片大地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却答非所问。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说,那是一片广袤的土地,有华美精致的亭台,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巍峨雄壮的大山。
我说,那里有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事,也许答案也就在那里,我想到那里去找找看。
阿七……
我对她说,瑶,我要出发了。说罢,掉头落在观云台上。现在的我还不敢跳入寻川,但潜入深海却很是熟悉。特别是从观云台上直接坠落东海。
她也落下来,落到我身边,对我说,七,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用左手握剑。
我点了点头,我自己也知道,那里封印着一个怎样的杀神。我缓缓走到观云台边,一跃而下。
阿七,活着回来!
我会活着回来的,我向着她大喊,但下坠的风声实在太大,我并不确信她是否听见。
但仅仅是一刹那的时间,我便再也无法思考了,海面上无比平静,海面下却是千万道暗流纵横交织,巨大的水压拍打在我身上,我必须以全身功力死命护住周身,否则立时便是粉身碎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的水流终于安静下来,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在很深的海底,四面一片漆黑。由于学习过龟息之术,所以在水里待上个三个时辰对我们来说并不是问题。我掏出怀里的夜明珠,向更深处游去,我已经看见了一星蓝色的微光。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拼命地划水,却忽然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气。
只来得及回身将剑护在胸前,对方的剑便已刺到,借着夜明珠的光辉,我看清了那人的脸。
阿九,竟然是你。
如果说剑客之间还存在友情,那便是我与阿九。
我坐在山顶眺望大海的时候,阿九就在观云台上仰望我,我坐多久他也会坐多久,我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他也是吧。
他就像我的影子,不管什么都不如我优秀,但永远跟在我身后,不知不觉,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阿九的悟性远不如我高,每次练剑,我总是学得最快,他总是学得最慢。于是我额外花时间帮助他,告诉他,剑法无外乎速度,内力,身法。若不能融会贯通,倒不如各个修炼。也许我的话起了作用,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分别修炼,倒也活到了现在。
然而阿九是个胆小的孩子,有的时候在危险面前不能随机应变,需要我去救他。十四岁的一次任务,我为了救他受了很重的伤。我在昏厥之前听见阿九在我身边哭泣,他说:
阿七,你别死,你不死好不好……
那一次重伤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午后灿烂的阳光正洒在地上,而瑶守候在我身边。听着熟悉的海潮声,看着熟悉的她,于是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那个时候,我甚至觉得,不要去想那么多的事情,只要拼命练剑,自己能平安地活着就够了。可那样的想法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地,我又变成了那个格格不入的死小孩。后来,我有时会想,如果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不去想那么多,以后的人生应该会安稳很多。可奈何我是与生俱来的孤独者,我在思考的那些东西,和我的生命一样重要,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
在我目睹第一个同伴死去的时候,我的道路就已经被决定了。死亡决定了我一刻不停地思考,直到它也将我带走。用一种惊异的眼光看待死亡,用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接受死亡,这大概也是我坚持为同伴安葬的原因。
阿九发现了我为别人安葬的事情,但是他只是默默地躲在远处,从未帮助过我,有些时候我实在困得不行,他还会偷偷往我的包裹里塞上几支提神的香草。这看起来是件很小的事,但这些香草,很多时候救了我的性命。
另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是十,阿九的亲妹妹。她也常常不去练剑,而是一个人对着大海哼唱。她是那样喜欢唱歌,没有任何人教她,却唱得那样好听。我是寂寞的,但每一个难眠的夜晚都有她的歌声陪伴我,至少在心里我是很感谢她的。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希望以后会有一个能听懂她的歌声的人出现,陪伴她穿过漫长的岁月,而她需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那个人的出现。
有一次,我偷偷潜入深海,捞起一块千年玉血珊瑚,学着书里的样子为她做了一管箫,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支箫,也是唯一一支。
她说,阿七,你真好,像我哥哥。
是么?我们的性格却不怎么一样,我可比他孤僻多了。我自嘲道。
她笑了,不置可否,我猜不透她的心里又装着一个怎样的世界。
从那以后,她开始叫我七哥,没事就黏在我身边,七哥七哥地叫着,却又不说别的,声音轻柔软绵,让人愿意照顾她一辈子。于是,我和他们两兄妹越走越近,有的时候还会在课业结束之后一起切磋剑法。有了他们二人的陪伴,蓬山漫长单调的岁月变得温暖起来。
她开始吹箫。从前她的叛逆蕴藏在歌声里,后来又转移到了箫声中。我以前从未发现,她对于音乐的天赋竟高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对着乐谱学习,短短半年,竟能将箫技练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靠在一棵大树下,她坐在我身边吹箫。箫声陈润飘渺,不多时我竟陷入了梦乡,本来像我们这样的剑客,是绝对不能轻易睡着的,而这一次,却睡得前所未有地香甜。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她仍坐在我身边,笑盈盈地看着我。我揉了揉眼睛,说,抱歉,我竟睡着了。她扑哧一声笑了,说,是我故意吹箫让你睡的,七哥,你说你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我说不出话来,原来她是在担心我身体累垮,故意将内力掺入箫声中,才让我得了片刻的深眠。她这样的年纪,就能融内力于箫声,实在是天赋异禀。而我防备松懈,一不留神着了她的道,虽说她本意是好的,但若这箫声来自于敌人,只怕此刻的我已经没了性命。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被这个小丫头摆了一道,面上很是有些挂不住。
她却没有看出我心里复杂的想法,只是向我挥了挥手,让我靠得更近一些。我这才发现她左手攥着个什么东西,于是好奇地将脑袋伸了过去。她摊开小手,手心里躺着一只萤火虫。小虫儿发着微弱的荧光,振了振翅膀,打着旋儿飞上天空,在深蓝的天幕下,犹如天上的一颗亮星。
那时候,十四岁的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离开蓬莱,只是日复一日地跟着瑶姐姐练剑,和阿九打架,听小十吹箫。离开蓬莱渐渐成了遥远的事情,我想,等我得到自己的名字,总还是会有机会去的,没有必要那么着急。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遭遇海难的中原人被冲到了蓬莱,并且奇迹般的,还没有死。
阿九找到我商量。那是一个奇怪的中原人,他没有头发,身上披着宽大的袍子,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人被称为“和尚”而那种宽大的袍子被称为“袈裟”。那个时候如果不是阿九找到了他,那么我和阿九的人生,以至于整个世界的未来都会变得全然不同。
我们把他藏在僻静的山洞里,洞口做了最为精心的伪装,然后轮流去照顾他。一个月后,重伤的中原人醒来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是蓬莱么?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虚弱地笑着,对我们说,太好了,竟然让我找到了。
我们又照顾了他一段时间,直到他身体痊愈。其间,他给我们讲了很多关于中原的事,渐渐帮我勾勒出那个神秘世界的轮廓。从他开始讲解之后,我每晚都会做梦,梦到那个世界,我这才知道,我对它的向往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中原人走的那天我和阿九去送他,他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竟然带我们走进一条我们都不知道的小路,然后转进一个山洞。
山洞很大,仿佛曾经是一座远古的神殿,但由于年代过于久远,长年累月流水长风的侵蚀使得它呈现一种半自然的状态。滴滴答答的流水自上方滴落,青苔生长在山洞四壁,遮盖了原先的壁画,洞中均匀环绕着八块石头,或者说被侵蚀得犹如石头一般的雕像。八块石头中央是一个正圆的小湖,中原人运起内力将八块石头的位置进行了挪移,十分复杂的挪移,但我不知不觉中把整个过程牢牢记在心里,完毕之后,小湖突然变成漩涡,激烈地旋转起来。
中原人向我们道别,我要走了,这个秘密就算是我感谢你们连日来的恩情吧,这就是联通蓬莱和中原的唯一密径,我想,你们会需要的。说完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神中蕴含的内容纷繁复杂。他双手合十向我们一叩首,跳进漩涡,消失不见了。
这件事成为我和阿九两人共同的秘密,而且是天大的秘密,如果这个秘密被其他人发现了,我们俩就是死路一条。也许正是这种命运栓在一起的感觉特别容易让小孩子加深相互之间的感情吧,这个秘密让我们渐渐有了“信任”这种剑客之间不被允许的东西。
这就是我和阿九的友情,我和他,两个特殊的十六岁少年剑客之间竟然建立起了这种不可思议的默契和友谊。在我心里,早已默默把阿九看做瑶姐姐之外,第二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我想,他一定有一颗温柔的心灵。并且,也很不适合成为一个剑客。
此刻,我们在水下相遇,彼此都很清楚自己剩下的内力已经支持不了多久,更别说找到另一颗桫椤果,更何况,耽搁了这些时间,恐怕这已经是最后一个桫椤果了。我们都知道,这就是唯一活下来的机会,但是他不动,我也不动。
那一瞬间他心里在想什么我永远也无法知道,但我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挥剑向他攻去,他也举剑接招,我们就在桫椤果隐隐的蓝色光晕中互拆十余招,然后,我抓住机会,长剑脱手而去,将桫椤果斩为两半——这就是我做出的选择。
我们中的这种毒名为春水秋山,它的毒理我曾经在医书上看到过,确实整枚桫椤果就能解毒,但半枚也可保命,只不过余毒终生不能再解,就算以后再服下桫椤果也没有用。至于这毒留在身体里会有怎样的后果,书里却并未说明。
我清楚地知道,我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并且他也一定有,所以,一分为二是最好的选择。可我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开始,我们的生命也一分为二,并且沿着不同的道路走了下去。
当我们重新回到大殿的时候,其余三个人,包括瑶姐姐的脸上都是十分复杂的表情,因为大殿上跪着五个人。
我们面前再次放着一个锦囊袋子,打开它,里面有一块木头牌子,我的那一块上写着一个“璟”字,我终于有了名字,我叫南宫璟。
阿九的名字,叫做南宫珣,小十叫做南宫珊,而另外两个同伴,分别叫做南宫璃和南宫珞。
沉默了很久,黑暗中的男人终于说话了,璟,珣,明天你们两人决斗吧。
长期缺少睡眠使我十分难以入睡,这晚我再一次地失眠了。
一个人缓缓走出房间,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却偶然发现阿九坐在崖边一棵巨树上。我跃上那棵树,坐在他身旁。
天上一轮青白色的月亮,大如玉盘,将月光洒向整片大海。月光太灿烂,以至于银河有些绰约,一派圣洁的光影美得不甚真实。从小就发现,月亮在很大很美的时候,会从淡黄色变成青白色,月亮上的影迹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坐在这棵树上看蓬莱的月亮,所以我看得格外认真。以后我还会无数次地抬头仰望月亮,但它们永不会是今晚的月亮了,我也不会再是今晚的我。也许正是有了时间指明的方向,世界才有了阴阳、善恶、生死的对立。如果时间是一个圆,那么很多事情都将改写。也许正是因为人生无可改写,所以才如此精彩吧。比如这一晚的月亮,每一刻都是那么美,它因渲染上了离别的底色而愈发显示出无可替代的意义。
沉默了很久,我问他,你也睡不着么?
他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我拜托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问,什么事?
他说,我的妹妹,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请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我笑了,你这样的托付,难道是已经想好了会死在我的剑下?
他说,我就是这样想的。今天我帮妹妹采到桫椤果之后已经筋疲力尽,根本不是你的对手,这一点肯定逃不过你的眼睛,但你并没有杀我,而把桫椤果一分为二。阿九的这条命是你给的,明天我不会还手的,你直接来杀我便是,你必须活下去,你会是一个伟大的人。
我笑了,伟大剑客么?
他也笑了,不,伟大的人。
我仰天大笑起来,然后对他说,你不会死。
他皱起了眉头,那你呢?
我也不会死。
可是,主人说……
那是他说的,不是我说的,我们的生死不是由他来决定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九,我要走了,我们将来再见吧。
你要去哪儿?
中原,去寻找一个答案。
说完,我跃下树枝,向山脚走去。
走出很远之后,忽然听见阿九在我身后大喊,将来一定要再见面啊。
嗯,一定会的,我在心里这样回答他。
我顺着月光走下山去,深暗的海水拍打着蓬山的礁岸。
一路径直来到秘密山洞,按照之前所记下的顺序移好八块石头,漩涡果然出现了。我想起了那个中原人临走之前看我的最后一眼,他知道我会来的。我走到漩涡旁,纵身跃进漩涡,就像在冥界围困了太久的人,终于得到重获新生的机会。
我被强大的水流带动着飞速旋转,一瞬间很多画面从脑海中闪过,蓬莱的每一颗树木,每一块石头,寻川忘川,阿九,小十,还有瑶,我即将告别他们,踏上一片未知的大陆。
我这样做,将自己变成了蓬莱的叛徒,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是我就这样选择了,只是为着一个似乎天真的理由,我不喜欢别人来安排我的命运,我要去中原,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求得别人的允许。
在巨大水流的推动下,我渐渐失去了意识。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陆地上。
我躺在沙滩上,海水一波又一波拍打而来,浸润着身体。我缓缓站起来,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完全震慑了我的心灵,朗月下无边无际的大陆取代了无边无际的大海,是的,大陆就意味着我的足迹可以到达的地方,如此广阔。一种从来没有的过快乐席卷全身,让我忍不住像疯子一样一边狂奔,一边大笑。
多年后想起那一晚,我还是忍不住嘲笑自己,那个晚上我对着陆地大喊,然后又转身对着海洋大喊,喊声犹如幼兽的嘶吼,清亮地回荡在沙岸。在海上漂泊了十六年的孤儿终于回到了他的家乡。
不得不说,来到中原以后,才发现书本上的知识根本没有实际的作用,而那个中原人教给我的知识才真正帮了大忙。我甚至有些遗憾他当时怎么没多养个半年,好再多教我一些东西。不过,幸运的是,我还是依靠自己脑袋里的一点存货和聪明才智成功来到了海边小城即墨。
如果你有机会去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就能体会到那种被局限的感官一瞬间释放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我第一次来到他所说的名为“街市”的地方,觉得一幅精妙绝伦的博物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于是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坐在屋顶上观察这个城市,城市里熙熙攘攘的街道,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我一个一个把他们和脑海中镌刻的一些名词对应起来,这个是马夫,那个是小贩,在街边表演的是杂耍艺人,穿着华丽的少年叫做公子,拿着剑的中年人应该叫做侠客。我自己和自己做着这无聊的游戏,还乐此不疲。
不知不觉在屋顶上坐到了深夜,街道上已经没有人烟,只有更声在小城上空悠长地回荡。这时候,有一个黑影自对面屋顶闪过,伏在窗外,似乎要潜入。
我想了想,晚上偷偷溜进别人家里的应该就是飞贼了。于是我随便捡起一块石头,轻轻一弹,打在那人腿上,他惨叫一声,跌落下来,痛得在地上打滚。我吓了一跳,我原本只是想吓一吓他,好让他不要再偷东西了,可没想到竟然打废了他一条腿,看来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蓬莱人一样武艺高强。
我心里过意不去,便几个纵身跃到他身边。对他说,大哥,实在对不住啊,下手重了点,我下次一定轻一些。
飞贼疼得龇牙咧嘴,说,你,你这遭死的奶巴羔子。
我说,可是你试图偷窃在先,我出手阻止在后,于情于理也是你的错大一些。
他反驳道,我是偷窃未遂,你却是伤人已遂,明明错在你。
我们俩又争吵了几句,但最后的结果是我莫名其妙地跟他走在了一路,被他诓进当铺当了随身佩戴的玉佩,打了二两小酒,和他一起住进一家小客栈里。
现在想来,当时的心思也太单纯了些,如果他骗我把汐卖掉,我也是肯的,因为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卖。汐是我的佩剑,从我八岁开始就一直跟着我了,汐还有个哥哥,叫做潮,它的主人恰恰正是阿九。潮与汐是用同一块铁石,同一个炉子由主人亲自锻造出来的,从诞生开始就是一对双生剑。只不过,在铸剑炉里,剑被养出了灵性,自己判出了阴阳,潮为阳,汐为阴,阴阳互补,二仪并生。
虽然很是不情愿,但还是被那飞贼死拖着喝夜酒。我们蓬莱也有酒,比这小作坊里生产的酒不知好了多少倍,于是我又知道了,原来不是所有酒都和蓬莱酒一样好喝。
飞贼夜里喝了两口小酒,便把自己的事情向我缓缓道来,他让我管他叫张二叔,他说家乡人都这么叫他。他本是扬州人氏,少时习得一点粗浅的拳脚功夫,便在扬州乡下开办武馆,教附近孩子练武,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可是后来,他的女儿被扬州一个恶霸看上,强行拐了去。张姑娘到底是个贞洁烈女,宁死不向恶霸屈服。恶霸却又不肯放人,威胁张二叔筹集一百两银子赎人。二叔卖了可以卖的一切东西都没那么多钱,不得已干上了飞贼的勾当,为了躲避官府,边偷边跑,一路从扬州偷到即墨来。
酒至酣处,男人老泪纵横,他说,今年端午之前要是再筹不齐钱,恶霸便要对他女儿下毒手。他夫人走得早,只留下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女儿一死,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实在了无生趣,便也要自杀。
我说,我帮你杀了那恶霸,再救你女儿出来,你看怎样?
他眯着眼睛打量我一会儿,摇了摇头,说,算了吧,年轻人,你是不知道那人势力有多大,就算成功了我们也会被他的爪牙追到天涯海角的。
我说,你放心,我去杀他,没人会发现。
他又摇了摇头,那人府邸戒备森严,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我笑了笑,蚊子飞不进去的地方,我也能进去把人杀了,再救人出来。
他吃惊地望着我,低头去看我的剑,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我磕头。
我大吃一惊,连忙扶住他。
谁知他抱住我的腿,呜咽着说,我早该想到的,原来阁下乃是蓬莱剑仙,来无影,去无踪,专杀大奸大恶之徒。想不到那传说竟然是真的,我张二叔这辈子竟能一睹仙姿,一沾仙风,实在是积了十辈子的德啊。若是早知道您老便是我父女二人的救命福星,又怎会骗,哦不,劝您当了玉佩,还望您老开恩,今后千万别计较玉佩之事。今后我一定每年携小女来即墨,向那茫茫东海拜上三拜,永世不忘您老的大恩大德。
我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心里却乱得很,只觉得杀个恶霸救个良家女该是件极简单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平地生出一支尖锐的长剑,可我却不知道这长剑握在谁的手中,又要刺向谁。
恩人?听到这声颤颤微微的声音。低头一看,才发现张二叔抱着我的腿眼巴巴地望着我已经有一小会儿了。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他扶起来,又向他询问了一些具体情况,第二天便买了两匹马,向扬州奔去。
由于张二叔嗜酒,再加上他心情极好,一路上便喝酒极多,大约经过半月的颠簸,不小心将当玉佩的钱花了个精光。就在我用悲哀的眼神抚摸汐,准备把它也当掉换成钱,而张二叔抱着我的腿死活不让的纠缠中,我们二人终于到达了扬州。
一进扬州城,我又开了一次眼界,原来这就是江南名城,比海边小城即墨可繁华了许多。此时正是孟春时节,花光正好,酒肆歌坊笙歌不绝,好不热闹。一片烂漫光景之中,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萌生出到处走走的想法。
二叔看出我一脸激动,了然于心,说道,剑仙久居海外,定是从没来过这红尘喧嚣之地,有些好奇。那些个什么凝红院,聚春楼之类的都在西市附近,我把马牵去城东客栈,您老要是高兴呢,今晚就别回来了,玩得不开心回客栈便是。
我不太明白他的话,只觉春光烂漫,心便也如这春光一般恨不得钻进扬州的所有大街小巷。作别二叔之后,我一头扎进人流中。
一路往前走,许是过了个把时辰,加上连日来赶路,腿有些乏了,于是便找了一家颇为静雅的茶肆小饮一杯。
端起茶盏,里边的绽青我在蓬莱也常喝,虽然蓬莱远在海外,和中原几乎没有联系,可主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茶酒之物却一直很充足,并且都是上品中的上品。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喝过的第一壶绽青还是瑶姐姐亲手泡的。跟这里的茶水相比,真可以算得上是琼汁玉液了。不知道,得知我私自离开蓬莱的消息后,她会作何反应呢?
我把玩着手中清茶,轻轻晃荡,看那荡漾的水波载着茶水倒映出来的天光云影起起伏伏。忽然,一道寒光自那茶影里一闪而过。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嘴角却扯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的笑意来。这时候,却有对话飘进耳里,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听说,那行乐阁主人昨晚回扬州了。
真的?怪不得这几天扬州城里来了那么多赫赫有名的人物。
那可不是,阁主他老人家每一次的演出,哪回不是武林一大盛世啊?
我有点不明白,听琴本是文人雅士干的事情,那帮武林贵胄去凑什么热闹?
这你就不懂了,听说那行踪飘渺的阁主不仅是琴瑟国手,更是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少年高手,当今武林最顶尖的武学就蕴藏在他的琴声里,所以那些武林人士才趋之若鹜啊!行乐阁今晚的邀请函已经发放完毕了,并且为了阻止那些没拿到邀请函的人进去浑水摸鱼,每年阁主还在阁外布下天罗地网,至今还没有任何人潜入成功过。
邻座人的对话飘进我耳中,我仔细听了一听,对那位被吹捧到天上去的阁主和他所谓的天罗地网产生了几分兴趣,当然,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行乐阁”这俗到不行的名字。
回到客栈,向二叔说明了情况,二叔流露出十分艳羡的神情,但他也知道,凭他的本事,恐怕连行乐阁的屋顶都见不着就被那“天罗地网”逮着了。于是,我便带着二叔黏在我身上的羡慕的眼神一人前往。
的确,我不得不承认,行乐阁这幢建筑本身就可谓鬼斧神工,无论是外观设计,还是内部的榫卯结构,都几乎可与蓬莱的建筑相媲美。整幢建筑呈塔状,有九层之高,尖顶而中空,每层房间围绕成环,从一楼大厅向上望能望见屋顶,一楼有一巨大水池,水池中央是一方舞台,碧水环绕,金莲盛开。二三楼是书画房,四五楼是舞蹈房,六七楼是制香房,而□□楼则是乐坊。每一个到这里来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都是雅士中的雅士,高人中的高人。
这行乐阁主人,心思之玲珑,品位之高雅的确罕见,并且,一定还是一个追求完美的死脑筋。
此刻我高坐在第九层的横梁上,饶有兴致地揣测起那人来。
然而我不是一个人,对面横梁上还坐着一个人和我遥相呼应,那人年纪和我相仿,一脸似笑非笑,似谑非谑的表情,让我觉得很像某种动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向我挥了挥手。
有人请吃瓜子,真是不错。我起身跃到他身边去。
他说,这位兄台,为何有如此雅兴做梁上君子?
我回答说,你自己不也是么?
他皱眉摇了摇头,你这人真是无趣。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点头,说,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他说,今晚可有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要来呢。可是我这种无名小卒又没有那样崇高的身份地位,进不了这行乐阁的门。兄台,不如咱俩晚上一块儿偷溜进来,你意下如何?
我不说话,专心嗑瓜子。
他顿时眉开眼笑,说道,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我叫左昀,咱们酉时行乐阁外王记包子不见不散哦。说完,便如一只轻盈的纸鸢,从旁边的窗户跃了出去。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说话也不代表我就默认了呀,你这遭死的奶巴羔子。我不过是嘴里嚼着瓜子还没来得及拒绝罢了。
转眼到了晚上,我伏在距离行乐阁两条街外的一处两层建筑的屋顶,屏气凝神,观察整座建筑。
此时是戌时,已经整整观察了一个时辰。
杀手在行动前总是会蛰伏很长的时间,把目标的每一个细节都牢记在心里,然后闪电般地出击,一击毙命。
仔细分析之后,对手再次让我赞叹了一番。从表面上看,宾客渐次到来,车水马龙,排场一个比一个大,没有任何异状,可是细看,却能看见每层有八个守卫躲在暗处,并且借由悬挂在飞檐上的铜镜共享视野,另外,整条街道到处都是守卫,其位置正好使得楼周围没有任何一个视野盲区。
然而这些都是表面上的,真正的布防藏得更深。
细若檀烟般的软丝缠绕在各个屋檐街角,它们根本拦不住人,只不过是用来捕捉风。有人经过时丝线便会有些微的震动,速度越快,震动得越厉害。一般人根本无法在夜色中看见那些丝线。但对于经过特殊训练的守卫而言,它们就是绝佳的信号。
果然是天罗地网。
不过,再密不透风的墙,都会有裂缝的。这裂缝,我已经找到了。
就在我准备起身行动时,耳畔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怎么可以食言?
我被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屋顶栽了下去,到时候整条街道的眼睛都看过来,我就只能回客栈和张二叔喝酒了。让我惊吓的是,下午遇到的那个少年竟然在我不知不觉中悄悄来到身边,纵然我全神贯注于对面那幢楼,对周围的警惕降低了,但其轻功之高强仍然让我咋舌。
我自觉委屈,说,我又没答应你什么。
少年瞠目结舌,然后转怒为笑,并且笑意越来越浓。
我忽然想起来他像哪种动物了,狐狸,而且是那种狡猾成精的。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少年说,我知道你是蓬莱剑仙,你的佩剑实在太高调了,不如这样吧,你带我溜进去,爽约一事就这么算了。
我低头用懊悔的眼神又抚摸了一遍手中的汐,觉得果然还是应该把它当掉。我想了一想,自觉如果不答应他,恐怕会被这狐狸纠缠到死,便点点头说,跟紧我,不过要是你动作太慢被抓住了我可不管。
他笑得更开心了,说,这个你不用担心。
扬起的软丝的确是个天才的设想,不过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丝线太轻,一次警报之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到静止,如果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风吹起两次是无法用肉眼辨认的,而就在警卫因丝线而转移视线的瞬间,就是潜入的唯一机会。
我屏住呼吸,精神集中到了顶点。
一个衣着华贵的人驾着马一路轻快地奔到行乐阁门前,马蹄很急,踏在石板路上哒哒地响,路上碰到了一个卖烧饼的老奶奶,老奶奶哎哟哎哟地叫骂起来,于是那人下马道歉,人们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而马儿兀自在一旁嘶鸣——就是现在!
我起身一个飞快的俯冲,沿着马经过的相同路径飞掠到马跟前,从马肚子下穿过,右脚一点,掠上六楼,绕过那唯一转移视线的警卫,翻进楼去。整个过程,只在一眨眼的时间,但已是我苦修十年的轻功精华。
我回头一看,并不见那狐狸少年的人影,心里想着,莫不是事到临头怕了吧?
管他呢,我耸了耸肩,缓缓地走进楼内。这座九层高楼内竟然一个护卫都没有,想来那阁主是对自己设在外面的“天罗地网”有绝对的自信,同时,也不允许刀剑的气息扰乱了既成的一派奢华风雅吧。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缓了缓紧绷的神经,在六楼找了个好位子坐下,准备好好享受一番。这时间,那狐狸似的少年竟然从正门款款走进大厅,他一出现,整座楼都沸腾了起来,武林贵胄们纷纷上前与他行礼,而两侧的婢女更是齐齐作福,异口同声道,阁主。
好啊,你个好小子,原来行乐阁阁主就是你,果然是个狐狸精!我又气又觉得好笑。
一曲终了,我又在心里默默做了更正,他不仅仅是个狐狸精,还是那种有九条尾巴,沾了神仙气的,否则他的指尖不能绽放如此美妙的音律。听着他的弹奏,我想起了十,小十的箫声更加空旷辽远一些,对着蓬山的冷月沧海,能听出宇宙洪荒的浩淼来。
这家伙,竟让我三次赞叹,三次吃惊,我觉着,不交个朋友实在太可惜了。
也许他也有和我同样的想法,表演结束后竟对着六楼的我眨了眨眼睛,一跃而起,蹲在我面前的朱栏上,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又指了指屋顶,说,喝酒。
酒这个东西,真是神奇,一杯下肚就能让人吐出三杯话来。
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听,他便开始絮叨自己的故事。左昀,师承黄山老人迟穆,十四岁下山闯荡江湖,十五岁声名远播,十六岁生出归隐的想法来,现在的身份是行乐阁主人,外加浪子一个。
我不得不赞叹,这样的生命真是潇洒,上天赐予他天才的头脑,又给了他绝佳的运气。想虚荣,就有这么多人来捧他的场;想清淡,就可以远走高飞,与整个世界无牵无挂。
他说完了,我便开始说我的,甚至把我在蓬莱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瑶,包括阿九和小十。他抽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他说,你这故事一样跌宕的人生。
我说,那都不是最重要的,我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但我甚至不太清楚它是什么。我就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死命地挣扎着,却连大海的方向都不知道,活活死在沙滩上,其实离大海也只是咫尺。
他说,你这样的人,注定会活得很累,并且你的人生还会继续跌宕下去,永远也不会找到一个可以让你停下来的港湾。
我没有再说话,只记得他说完这一番话后,檐上朦胧的月光,和远处传来的寺庙的钟声。
他说,多谢你了,你那精彩的轻功我已经记在心里了,不过下次你来,可就没那么容易进来了。
我问他,这不过是个文人雅士寻欢作乐的地方,为什么需要如此精巧的布防?
他说,你可知道江湖上有这么一个名号,“洛君”。
我听说过,这个人掌握着江湖上所有的情报,是行走在阴影里的人。
他笑说,我就是那个很要命的“洛君”,这座楼也不仅仅是寻欢作乐的地方,里面存放着各种情报,所以这里才需要这种布防,有些情报流落到江湖上是十分危险的。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摊开手,作出无奈的样子,你不觉得一个人活到我这个份上,除了好奇心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满足的了么?
我一时语塞,万万想不到竟然是这样一个无聊且无赖的理由。不过,倒还真是挺像他的。
我们二人沉默了片刻,此时,酒也快喝完了。在钟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我对他说了我曾对阿九说过的同样的话,我要走了。
他说,临走之前,我再问最后两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要到哪里去?
我说,你可以叫我南宫璟,但我也不知道我是谁,至于要到哪里去,就更不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有种预感,我们将来还会再见的。
我笑着说,我也是。
说完这些打趣的话,他忽然敛起了笑容,无比严肃地对我说,璟,我要你帮我做个见证。
我问,见证什么?
他轻轻笑了笑,说,我的一生。
我奇道,这是为何?
他说,我是如此挥霍自己的生命,自己却也不能肯定它是否有意义,我穷尽一生想要追求的东西,到最后又是否只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梦境?我想要你帮我见证我的一生,给我一个答案。
我知道,他把信仰托付在了我的手上,沉甸甸的,我必须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这是一个一生一世的约定。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二叔的鼾声在春夜里均匀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