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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与瑞影有关的日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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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保卫战”胜利之后,主任破天荒组织了一次会餐,还叫大伙喝了酒,好不痛快。这件事情就算内部解决了,上级纹丝未闻。当年的夏天,主任就被机关领导划入当年上学培训的名单,也就是说,主任有了“高升”的机会,日子仍然如故地过着,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两年之后,我光荣退伍了,在石家庄站的候车大厅里,战友们个个泪眼相送,八年了,这八年是人生青春抗战的八年,虽说没有同龄兄弟们那般的轻松自在,但也因为军队里产生的这份恩情而不觉得什么遗憾。
人生也许就是这样,合久必分。上车了,却又感到分外的留恋,不单单是留恋这座伴我成长的城市,更重要的是我那难舍的兄弟情份。东行列车即将开动,我对他们说:“我家离这不远,有空我会来看你们的!”
火车终究不等人。分别是迟早的事,我忍不住了心中涌动的感情,竟然再一次落泪。正当这个时候,车窗被猛烈的撞击着,我定了定神,却看到一条白丝带在我眼前飘动,是她?怎么可能?我们并不熟悉。
瑞影追着火车奔跑,我迅速打开了车窗。她高举着一张纸条递过来,喘着气喊道:“严正,记着给我打电话,我在北京等你!”
我迅捷地接过纸条,列车却把她甩了很远很远。
这就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交往吧。回到家里,我和她在电话里聊了很久。当我和家人商量到北京创业的时候,她是那么的欣喜若狂。晃如昨日,在陌生的北京站,白丝带早早就等在站台上来接我了,像一只美丽的白天鹅。
于是,我才有幸听到每一个无法想像的故事。原来,仓库的事情摆平后,石瑞行仍然死心不改,妄图再一次到仓库抢枪,为了阻止哥哥,她就在莲花山后面的一家小餐厅打工,和哥哥“交锋”几次,屡屡破坏他荒唐的抢劫计划,哥哥一赌气把她绑起来关在山脚下的一间破屋子里,后来被当地一个农民救起,报了案,他哥哥被抓进了监狱,听她说,后来因为连带着很多事儿,老黑也被抓起来判刑了。
这些事情过后,她依旧在小餐厅里打工挣些零用,间或去监狱看看哥哥。我到了北京之后,也陪她去看过她哥哥一次。因为有几条人命在石瑞行手里,秋天过后,石瑞行就被公安别了死刑。
那一段时间里,她最伤心落魄了,整个人变得很消沉,且一遍一遍地对我说:“是我把他送进监狱的……”每每这个时候,我总会劝慰她,鼓励她,直到她慢慢地淡忘这些事情。
还好,瑞影的骨子里满是积极上进的成分。不久,我们攒了些钱在朝阳合开了一个名片印务店,她主内,我主外,俨然过着小两口一样的幸福生活。其实,直到这个时候,我们之间也没有相互表白过什么,依然相敬如宾,保持着适中的距离。晚上休息了,她睡里屋,我睡店面的外间,中间的门从来不关,在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她生病了,我会悉心地照料她,为她买药。我生病住院的时候,她会顶着高额的房租心疼地关几天店门,为的是好好陪我养病。北京的夏天,蚊子多,天热,那段时间因为生意不景气连房租都交不起,为了省钱,晚上休息时,我只叫她把里屋的风扇开着,每次当我早晨醒来时,总是看到头顶的吊扇转着,而里屋的风扇却关着。有一次停电了,她中暑腹泻,我为她扇了一整夜的蒲扇,后来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睡着了,早晨醒来时,我的头却埋在她的怀里。
也许这是我们第一次近距离的亲密接触吧,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有一种温暖和冲动。有一次我喝酒了,心情不爽,回来后吐的很厉害,她不停地帮我收拾残局,使劲把我拖上床头,我借了酒劲,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没想到,她狠狠地推开我,还扇了我一个耳光。我顿时蒙了,喝酒只是胆大了些,意识尚清晰,这一掌把酒精驱走了,没出息的我竟然跑到林荫道上忍不住的哭起来。
瑞影紧跟着我后面。委屈,气愤,悲凉……百感交集,我大声地吼着:“原来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是我自作多情!”
她为我擦去嘴角的污渍和脸上的泪水,轻轻在我耳边说:“傻瓜,我要你清醒时向我郑重地表白。”
从那之后,我就很少喝酒,怕自己失态再伤害她,当然,在那么多清醒的日子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一次向她表白过什么,她也没有,依然照旧的开店。
过了一年,积累了些经验,客户也渐渐多起来,生意自然如鱼得水。赵虎威也退伍了,他来北京奔我,我自然要为他接风。席间多喝了几杯,赵虎威不住地夸奖瑞影懂事、漂亮,骂我有福分,我跟赵虎威坦白我们之间只是普通朋友时,赵虎威露出那两颗久违的龅牙,连连摇头,半句都不信我。后来共处了一两个月,虎威信了。他始终不明白我们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说他一退伍就去找他的女朋友,当天两人就发生了关系,过了几天又分手了等等。
虎威这小子有能耐,会写一手好字,文章也炼的不错,在部队时就常在军报上发些文章,又会开车,不多日就混到一家公司当助理。临走时,他扔给我一句话:你啊,那地方不行!这小子,整个一俗人。
虎威有空时就来看看我们,发现我和瑞影之间仍然没有什么进展,他就又失望的摇头走了。后来,经他的帮助,我们的小店接了笔大生意——为一家海外的公司印制几十万份的名片,我一掐算,本钱一抛,净赚了二十多万。瑞影比我更高兴,过够了穷日子,总算翻了翻身,我们当然要感谢恩人。
香格里拉大饭店里。虎威、瑞影和我三人对席而坐。除了唠些家长里短,虎威说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表态想要和我合开一个广告公司,股份平摊,叫我主持,让瑞影作我助理。接下来,虎威就把他的远大设想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也算是给我俩充分洗脑,商量了一番,就基本定了下来。
我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不是这块料,但因为有聪明的虎威作后盾,我就少了许多市场风险带给我的畏惧感。工作环境、气氛变了,我和瑞影的二人世界小生活也划上了句号。业务之初,要做的事情很多,宣传、招聘、打点各式各样的人际关系,搞的我焦头烂额,好在瑞影从不抱怨我什么,每天默默地为我承担着。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财务一算账,亏损了6万块,一向自尊心很强的虎威找上门来,脸红脖子粗地跟我叫板儿,他一嘴的脏字,说我对手下员工太松弛,开展业务僵化,不善于巩固老客户,不懂得节省开支,甚至说我是白痴……我脑子乱的跟浆糊一样,怎么办?怎么办?我理解虎威的心情,可你总得让一个从没有经验的人慢慢摸索吧?
这件事情没完,因为竞争不过大公司和老公司,我们仍然亏损。虎威办的事情很绝,他没跟我商量就把公司盘在了他认识的一个广告公司老总王先生的门下,但出于面子,他仍叫我管理这个分公司,他却抽手了。我也没跟他争执什么,在部队时,大事小事闹了别扭,我也从不计较他,从不和他吵。闷着头子干吧,只要能赚些钱,好好孝敬父母就行了,我想。
也是因为这件事儿,我和瑞影平生第一次翻脸。瑞影死活不干,说赵虎威太狂妄,太不把我放在眼里,“合资的公司,他有什么权利自作主张?”瑞影很生气地说。
我无语。
“他们的并购合同是无效的,我们不能就这么吃哑巴亏了!”
……
“够了!这是我们哥们儿间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忍不住吼道。
瑞影没有再说什么,她泪流满面地收拾着行装,要离开我。我后悔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一下子抱住了她,我说:“为我,你别走。”瑞影没有走,但此后的几个星期里,我们很少搭话。公司的业务本来就不多,员工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加上并购我们公司的那个王总老出难题,今天让我们重新装修配套设施,说要和总公司风格一致,明天又要重组管理层,一来二去,把我们底下的人都换了个干净,只剩下我跟瑞影两个光杆司令了。
有一天,王总又一次到我们这个傀儡公司“视察”。随着他“视察”的次数越来越多,凭着一个男人的直觉,我发现他看瑞影的眼神怪怪的。瑞影总是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注视。王总单独约见了我和瑞影,他掌着官腔说:“我听虎威说,你俩?——”
瑞影抢过话茬,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哦。”王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里喃喃自语,“那就好。那就好。——小石,你先出去一下,我跟严总有事要谈。”
瑞影出门后,王总坏笑了一声,接着又板起脸来:“我听公司底下的员工说,你和这个小石助理平时接触过于密切,这个影响可不好,一定要注意企业形象,特别是领导形象,我们公司在各大城市都有分公司,企业只所以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喋喋不休之后的第三天,总公司人力资源部下了个调职文件,安排瑞影到总公司担任王总的秘书。而代替瑞影的则是一个叫安玲的女大学生。
这个决定让我无法接受。我和这个姓王的翻脸了,想不到的是,姓王的竟然以把我赶出公司相威胁,在瑞影的再三劝说下,我还是无可奈何地留了下来。
临去报到前,瑞影对我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可——”我真是憋气的很。
“你不用担心,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只有我们一直齐心协力,才能在北京站住脚,不是吗?你要好好做。”
我无奈地点点头,想劝说些什么,但终归没有说出口。我是想说,我们还回到原来那个小店去吧,虽然艰苦一些,但至少感到幸福。我没有勇气说这些,因为骨子里,我还是怕瑞影轻看我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