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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脚踏轮回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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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卦之廿七，【山雷颐】
by:ivan
-脚踏轮回之人-
《山海經》曰：東海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樹，蟠屈三千里，其卑枝門曰東北鬼門，萬鬼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鬱壘。主閱領眾鬼之惡害人者，執以葦索，而用食虎。於是黃帝法而象之，毆除畢，因立桃梗於門戶上。畫鬱壘持葦索以御凶鬼，畫虎於門，當食鬼也。
先秦文学里，神荼，郁垒一直是汉文化里的门神，这样的背景，似乎和后世‘神荼郁垒为钟馗麾下’，倒是多少逾越了。
“盛唐之前，所谓门神，所指都为神荼郁垒，直到唐，才开始有了‘武装将军与门丞户尉’之说。当秦叔宝和尉迟敬德守护在太宗门外使之按下心悸后，门神由传说的仙神变成了凡间的将军，真实的危机代替了虚无的恐惧，寄望于只存在于文字里的远古之神，忠诚强大的力量，才是更实际的守护吧……毕竟，比鬼神更恐怖的，是人心。”
“但是，除了‘人’的因素外，古门神的褪去还有一个不可抗拒的因素……”神荼顿了顿，看着黑瞎子，一副‘你猜猜是什么’的表情。
“不要这样看我，半句话的游戏可不是我喜欢的玩意。不过我似乎可以猜到，就是不知道猜到结果的奖励是什么”黑瞎子取下墨镜，半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男人，没有了墨镜后看到的世界果然清晰许多——当然‘清晰’的东西是不同的。
“《山海经》，大桃木，鬼门，桃木下之人，门外之人……”黑瞎子一个个说着他所抓取的关键词，每一个关键词，他伸出一只手指，当五指张开时，他突然大笑道“所以，这就是终极吗？”
窗外，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白天，病房里的温度却骤然下降，床头的玻璃杯壁上甚至有了一层薄薄的碎冰，黑瞎子想起，之前神荼曾触碰过这个杯子。
“用现在的话说，《山海经》就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书。夸张的事实让人忽视文字里的真相，让人停止去萃取其中的更本。就像我们赞美一个姑娘的美貌，只是说‘你真好看’，她或许能感受到你的坦诚，而要是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多少财宝也不愿换’，稍微不是自我过度的姑娘就会觉得你是在忽悠她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确实有这样一株大桃木，而这桃木是什么时候被种上的，有多久，则无人知晓了。在那个还是传说的年代，这个桃木就已经成为了传说，或许是洪荒时代的遗留，但谁知道呢。”
“这株大桃木有多大呢？太阳从东方升起，就像从桃木枝叶里升起一样。在桃木底下生活的我们，看到的世界有一半是桃木的枝叶。”
“任何东西时间长了，都会成精，这株桃木的时间不但是成精，完全就是神物。传说桃木的果实可以让凡人长生不老，多少人趋之若求。而这违逆生死的神物，却又是鬼门之一，枝桠化成的鬼门每日万鬼出入。‘永生不死’与‘永不超生’就这么奇妙地结合在一株桃木上，互相谬论着对方。”
“从先秦到汉，从王室贵族到皇帝明君，几乎从没停歇过对这株大桃木的寻找，没有人在意他和鬼门的一步之遥，长生不老的吸引力是病态而执念的。但千年以来，沧海桑田，昔日的大桃木连同他的鬼门都消失在了世间的变迁中。找不到的东西，是不是该称之为‘不存在’我们先不讨论，总而言之，没有人再能找到他。”
病房中的气温降到极低，连昏迷中的张起灵都感到了异样缩了缩脖子。黑瞎子很想这时候来一只烟，想了想这毕竟还是在医院，伸进口袋的手又缩了出来，只得玩弄起了打火机。
“所以，这就是青铜门和长生不老的原因吗？”第五次试图用打火机划出火苗失败后，黑瞎子才在神荼的停顿下提出自己所关心的问题“那个桃木的鬼门就是青铜门吧，《山海经》里说大桃木是东北鬼门，所以自然鬼门不止一个，青铜门也不止一个，而至少这一座东北鬼门……你神荼和郁垒，就是所谓的守护东北鬼门——青铜门之人了。”
神荼点点头，骤冷的温度下他白皙的肤色更显惨白，白肤黑发，虽然穿着时髦的现代衣服，却更像一个从千百年前穿越而来的黑白无常。
啊，所以这双眼睛看不清他。
没有肉身是可以超越千年的，连作为老不死的自己，也在不过百年的岁月里一日一日感受到了力不从心。外表没有老去，内在一日日腐朽，从内脏开始衰败比皮肤的老化更让人感觉到岁月无情……黑瞎子扶了扶额头，有点，想嘲笑自己。
而眼前这个男人——暂且将他称之为‘人’，超越千年的存在，意味着早已不再是肉身的载体了，他更像是一种精神力的结晶。只有无形的事物才会长存，他们脱离了形体的载体，游戏着时间的洗礼。和他一个时代里的人死去了，建筑崩塌了，山川改道了，只有无形的精神，长存着，一代一代，贯穿古今。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长生不老的果实，大桃木也会有枯萎死去的一天。所不同的是树木的死去伴随着新的枝桠的盛开，新的大桃木诞生了，新的鬼门也会筑起，在一次次轮回里，生生不息。而老大桃木从洪荒时代就积蓄的精神力，重新树造了神荼郁垒，真正成为寄生于桃木的门神，守护着重新成长中的新鬼门。”
“这就是整个故事。”
房间中的温度在神荼最后的话语下皮肤可感知地在回温，就像经历鬼门之行后重回人间对阳光的渴望，黑瞎子走到窗台边，将另外半扇原本关闭的窗户打开，直射的阳光和窗外的嬉闹声让他感觉舒服了些。
“妖魔鬼怪的，可真不是一个让人愉悦的故事。”黑瞎子靠在窗台，拿出一支烟“我对着窗外抽，没意见吧。”
就在黑瞎子准备将烟嘴对上自己嘴里时，原本面无表情坐在床头的神荼，瞬间移动到了他面前，面对着面，极近，将他手中的香烟夺下，扔了出去。
“好吧，我不该在医院抽烟。”黑瞎子自觉拉开两人的距离，虽然脸相似，但那过于惨白的脸色让黑瞎子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之前觉得他比张起灵更有人气——果然‘视力’不行了。
“醒来后，让他再次去一趟长白山吧。”
黑瞎子愣愣，随即笑道“这门还看着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了”神荼笑了笑，倒是略有苦色“不需要守门之日，就是大桃木精神断绝之日，精神体的我们，也没存在的形式啦。”
“活得真不安生。”黑瞎子耸耸肩。
神荼笑笑“活得真的是不安生。”
“我会在长白山青铜门前等他”像是交代着最后的话语，神荼的身影在阳光下渐渐淡去，如同化成阳光下飞扬的尘埃“从唐朝开始重新成长的桃木枝桠，马上就可以雏形鬼门了。桃木出，青铜灭，还剩下十年的成长，新的秩序就会诞生，到时，就不需要终日守在那门前了……”神荼顿了顿，笑道“然后前尘旧账，凡间恩怨，再让他慢慢还清吧。”
一阵风吹过，扬起了微尘，也吹散了神荼最后的淡影。病房里的又恢复到之前的热闹，一群医生护士围在病床上的张起灵周围，各种仪器连接着那具身体。上方‘抢救中’三个红色大字闪烁着，黑瞎子隔着玻璃隔着墨镜看着眼前这一切。
……
之前那是什么。
另一个次元的幻像？
但是，却如此的清晰。
黑瞎子拿出口袋里的烟，少了一支。
一位老护士走过，拍了拍他，又指了指旁边的禁烟标识。黑瞎子连忙道歉说只是数数烟不是要抽。护士瞟了他一脸，满脸的不相信。
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看着病床上的张起灵“……十年”
活了百年有余了吧，虽然张起灵这个小子总是时不时失忆，总是在一次次忘记他，但自己却没有患上失忆症呀，百余年畸形的时间里，同样被时间畸形的两人，其实……算是唯一的同伴了吧。
寻找，找到，遗忘，再寻找，再找到，再遗忘。
这个世界这么大，却总能找到。明明之后总能经历各种惊险得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他却总能忘记的一干二净。
或许，这就是他的‘轮回’。当他的时间变得无限后，记忆成了唯一的轮回了。
而在他无限之下显得可笑的自己那百余年生命，却只有不停沉淀，不停叠加，忘不了，直到真正死去。
不过……黑瞎子取下墨镜，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不过我的生命不会再有接下来的十年了。啊，真痛苦啊，明明已经看到最后了，却无法坚持下去……给予了我这么长的时间，却不愿再佘下十年，这个身体和生命，就要到极限啦。”
还有多久？二年？五年？
反正第十年，是看不到了。
“十年之约，我是无法和你约了。”
2015.05.01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