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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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初入江湖，就遇到了大麻烦。
那时我刚刚离开师门，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二十两银票，一些散碎铜子和两把剑以外一无所有，小师姐精于家计，曾告诉我说在外面二十两可以抵一个小户人家一年的活计，在给予出师的弟子待遇中，我算是最好的了。
“剩下的要看你自己”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混不下去就只能饿死在外面了。”，一只手却甩了个东西在我手上：“给。”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白银嵌八宝琉璃凤头钗，手指转动之间，有细碎的光芒绕舞。
“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有困难时，还可以拿来救急。”师姐低声说道。
“.......”我没有说话，而是抬手将钗子簪入发间，然后轻轻地抱住了师姐：“我不会用掉它的，师姐，等我名震江湖的那一天，我会带着它回来见你。”
师姐一反常态，没有一边骂我白痴一边推开我，而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去吧。”
当我坐着车离开的时候，师姐站在门边目送我离去，夕阳给她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边，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我被她捡到带回师门的时候，她也是站在傍晚金红色的阳光里，半转过头来冲我微笑。
无涯师兄坐在前面赶车，他并不和我一路，只是出门办个事情而已，当我下到渡口时，他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我：
“路上吃。”
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师兄嘴里能吐出两个以上的字，实在叫我受宠若惊，如果他的馒头看上去能干净一点的话，我大约真的会被感动到哭。
“子青把它们藏床底下了，没垫纸。”无涯师兄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您就不能去厨房拿两个新蒸的吗为什么要从子青师兄那儿抢我觉得我会被爱吃如命的子青师兄记恨十年啊啊啊
总之我微笑着表达“我不饿我真的不饿”，一边劝师兄尽早去办事，最终师兄被我劝动，又往我手里塞了十几个铜板，看着我上了去青州的船，又看着船开了之后才肯催动马车离开。
名义上，我代表“鸾门”给青州山顶上的天枢剑阁姜阁主送去掌门的书信，然而送完信下山之后，便是我自己的故事了。
船缓缓地驶出码头，我倚在窗边，看碧波嶙峋中荡漾的金色夕阳，慢慢地褪成一弯银白冷月，船上不过几十个人，有人掏出肉包子开始啃，那香味刺激得我肚子“咕噜”一声，不禁后悔没有接师兄那两个馒头——其实擦一擦也可以讲究。
人在饿的时候，底线总是会被放低。
我吸了吸鼻子，打算换一个地方站着，不料一转身，一个包子递到我面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道：“姑娘来一个？”
......我迅速地在脑海中计算着包子里有蒙汗药的可能性，师姐的故事里常常会有初入江湖懵懂无知的侠士——不要问我为什么不是女侠，总之他们都是这样心怀感激地接受了陌生人的吃食，然后无一例外地被陌生人吃掉。
而这个人恰好就很符合师姐笔下某种画风的人物，一身窄袖紧身的黑衣，墨色长发没有扎髻，而是用手整个一拢到脑后，只余一缕刘海垂在眉间，他的眉毛有点细，但并不女气，一双眼睛倒是亮的很，鼻梁也很高，薄唇似笑非笑地勾起，看上去十分和气，只是盯着我，貌似关心而已。
贴身扎紧的箭袖和裤脚，腰带间时不时露出点点疑似飞镖端尾的银光，船随着水波微微起伏，而他的站姿却如山一般稳重挺拔，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武人气息。
我双手抬起，向对方施了抱拳一礼：“多谢公子好意，在下并不饿.......”，说着我的肚子便很不争气地又响了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是否已经红了，只能希望船里光线不足他没看清楚，匆匆道：“公子的美意在下心领了。”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船尾，头也不敢回。
后来唐定听我说这一段时，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揉着泛泪花的眼睛，断断续续地说：“哎....哎呦，笑死我了，谁知道你想的那么多啊，我真的只是想请你吃包子来着，你还、还那么严肃，还、老气横秋地行个礼说什么‘公子好意心领了’......”
我争辩说抱拳为礼是以证明我亦是武林中人不可小觑，叫你不敢轻易欺我。
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算了证明就证明吧，反正证明了你也不一定能打过我。”
虽然很不甘心，但唐定认真起来，我也只能确保打个平手罢了。
那天我绕开他，走到船后面，看着船边划过的河面上铺满漫天璀璨的星光，仿佛有人将珍珠碾碎，撒进这一泓清水里，我将手指伸进水里，清凉的河水柔柔地绕着我的指尖，十分舒服，惬意到让我微微眯起眼——然后瞬间睁大了。
我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幸而我反应灵敏，手用力一甩将那东西扔了出去，接着船尾烧剩的半截蜡烛一照，才发现自己的手血流不止，无名指中段有一个小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一股股鲜血正汨汨而出，痛的钻心，再一照，水里有一物正在扑腾翻滚，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生着细密利齿的怪鱼，正大张着嘴巴，仿佛还要扑上船来咬我，却被人用什么东西勾住了下巴，“哗啦”一声拉上船来，重重地砸在船板上。
“这条河道中常有怪鱼伤人，姑娘没事吧。”
刚才那个递包子给我的年轻人站在我大约一步的地方，看着我流血的手说道。
.....当然有啊！
我捂着鲜血直流的手，默默地看着他，他忽然拍了一下脑袋，如梦初醒般道：“在下糊涂。”说罢，便进船舱，唤来船家讨要伤药，当他热情地提出要帮我包扎时，被我以“男女授受不亲”的理由挡回去了。
“姑娘何必客气。”他笑的一团和气。
“不敢劳烦公子。”我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下自己的位置，与他离开了一小段距离，自从和这个人搭话之后，我的运气似乎就开始走低，虽然目前还没有什么大麻烦，但还是别和他继续接触比较好。
江湖中人，本没有儒林书生那边严守礼节，但像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勾搭一个女子，终是让人觉得不妥，我顿觉此人放浪轻浮，心下不由得生出一股轻微的厌恶，然而后来我才发现，放浪轻浮这四个字套在唐定身上简直是对他的夸赞，他这种人，应该叫没脸没皮才对。
直到中途船在祁州停下时，我借口买伤药才得以脱身，其实血已经止住大半，也不甚疼痛，我的目的更多在于填饱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叫的肚子。
“姑娘，您尝尝，咱们这是祁州有名的大包子，先尝后买，绝不坑您！”卖包子的中年男人将手中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包子分开，雪白的软面中夹杂一团淡粉色的肉馅，肉汁缓缓地溢出，带着无比鲜香的气息一点点渗进面皮里，我抽动了两下鼻子，刚准备掏钱的时候，那位大叔抄起勺子挖了一大瓢香菜碎末，满满地洒在那半个包子上面：“来，常常，这是咱们祁州人特有的吃法！”
“......”
我掉头就走，然而接下来，无论是饭店面馆，无论我点什么东西，最后总是毁在店主热情地撒在食物上的香菜上面，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且迅猛无比，仿佛受过同一个师傅的训练一样，连台词都差不多：
“鸭血粉丝汤不洒香菜怎么好吃。”
“牛肉煲少了香菜还叫牛肉煲吗。”
“姑娘，这羹可是紫江里钓来的鲈鱼做的，新鲜的很，您看我再给您撒上一把香菜——唉唉唉您别走啊！”
......最后我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衣领：“你们这儿就没有不放香菜的东西吗？！”
店小二一脸无辜：“姑娘，我们祁州的特产就是香菜啊，家家户户都爱吃，就连路过给人歇脚的茶亭里都用香菜煮过的水，您不吃香菜还来什么祁州啊。”
真是丧心病狂，我抓着他的衣领无力地晃悠了两下：“那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其他的特产吗，能吃的那种。”
“有。”店小二说。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胡萝卜。”
......
小时候，小师姐一出远门，照顾我的人就会换成子青师兄，师兄爱吃，也爱偏食，我被他带的嘴巴也叼了起来，喜欢吃的东西就一扫而光，不喜欢吃的宁死也不肯碰一下，当然我喜欢吃的跟师兄喜欢的肯定是一模一样，师兄比我年纪力气都大，论抢食我当然抢不过他，当小师姐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瘦的跟猴精一样的小丫头欢天喜地的冲她扑过来的时候，几乎吓得还以为我爱贪玩被惹怒师父，被罚不许吃饭，拉着我的手仔细问明了缘由之后，她杏眼一瞪，抄起门栓就追着师兄打，两个人闹腾的厉害，最后双双被罚不许用晚膳，分开在东西院跪到下半夜，最后我过意不去，给师姐塞了两个胡饼，又跑到小厨房煮了一碗汤圆端去给师兄，师兄很是感动，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教育我不要再偏食，当吞下最后一个汤圆时，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嗝...小十七，你记好，其他食物都可以，唯独香菜和胡萝卜，乃我们吃货天敌，宁可为五斗米折腰，不可为这两样东西低头。”
“师兄,什么叫吃货啊。”
“就是饱了之后不说吃不下而是说‘我休息休息再吃’的人，不说这个，小十七。”他忽然一脸严肃：“以后遇见一个肯帮你吃这两样东西的人，就嫁了吧。”
我听得不是很懂，耸了耸肩去收拾地上的空碗，温吞的汤水里尚有芝麻香气，仿佛现在还萦绕在鼻尖。
还萦绕在鼻尖......等等？！
我仔细吸着鼻子，抬头发现前面有一家小铺子，地上放着一口大锅，锅里是一个个被煮的翻滚起来的汤圆，那些泛着纯正芝麻馅甜香的雪团儿看起来格外可爱，被一位老人用勺子捞起，分别舀到旁边木桌上排列好的瓷碗中。
我几乎是一瞬间冲过去的：“敢问老丈，您卖的是什么馅儿的汤圆？”
老人家略微惊异地看着我，而后又和蔼地笑了：“老翁卖的是黑芝麻汤圆。”
“甜的？”
老人点头，我进一步追问道：“不加香菜，也不加胡萝卜？”
老人摇头微笑：“姑娘，其他家常的菜还好说，这汤圆糖心黑芝麻的馅儿，怎么能掺进香菜胡萝卜一类的去，那样就不好吃了。”
我伸手去掏腰间：“给我来一碗！”
我的钱袋被我缝在了腰带的里侧，只余一小个豁口方便掏钱用，我用手在里面摸了好几下，忽然浑身一震。
里面似乎是空的。
我不死心，又掏几下，果然空空如也，老人家已经将一碗汤圆放在另一张桌子上：“姑娘，先吃吧。”
我尴尬地“呵呵”笑着，慢慢过去坐下，望着桌上的汤圆，我实在不能去动，一只手摸了半天还是没摸出钱来，又不好意思当场解下腰带来检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幸而老人家转过身去，没有看见我这副窘态，正在我急的团团转的时候，一个人过来在我面前坐下，手指一动，几枚铜钱落在桌面上，叮当作响：
“老丈，再来一碗吧。”
老人答应应着转过身来，看见桌上的钱，不由愣了一下：“不需这么多。”
方才在船上与我纠/缠的年轻男人一只手撑着下巴，勾起一个微笑：
“连带这位姑娘的份儿，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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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