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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别等来生 陆小凤,若 ...

  •   - 别等来生

      花满楼的琴音终于渐渐低沉下去,直到“嗡”一声响,花满楼双手拍在琴弦之上,曲调最终戛然而止。他能感觉到枕在他腿上的那人渐渐没有响动,只是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花满楼不敢去触碰他,尽管花满楼已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生离死别都见过一些,可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感同身受”,至亲至爱的人离开,那一瞬间是怎样的恐惧与悲伤,没有谁能感同身受。
      花满楼就这样怔怔地坐着,垂着眼耷拉着头,他此刻头脑之中只剩一片空白,他不明白为何片刻之前还在与他谈笑之人,此刻便已只留下一具驱壳。
      花满楼终于伸手抚上陆小凤的脸颊,圆圆的面庞,浓眉大眼,还有两撇生动的小胡子。花满楼忽然好恨自己是个瞎子,他是那样渴望能够亲眼看看他,看看他的模样,看看他临走时,是带着怎样的神情。
      花满楼道,“陆小凤,你起来,我还有话没对你说完。曾经的我总是觉得你很强,你聪明、机警,武功盖世,我总觉得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正因如此,你如今竟这样离开我,我才真的知道心痛二字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世人皆知花满楼是个温润儒雅的公子哥,可只有你见过我发火、任性、闹脾气的样子。也许当世人知道花满楼也不过是个这般寻常的男子时,他们也就只会当我是个红尘中的寻常瞎子,然而,你却依然将这样寻常的我视若珍宝。”
      “可是陆小凤,我就是这般淡然宁静地过活了这么些年,连我自己都要以为我当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不将凡尘俗世挂在心头的恬淡之人时,是你,是你一次次惹我生气,逗我开心,让我知道并非在这红尘之中冷眼旁观便是最大的安稳与幸福。是你让我在你面前一点一滴地敞开心扉,是你让我认识到一个更加真实的自己,也是你一次又一次包容我的脾气,尊重我的选择。那个温润儒雅的花满楼已经被我忘记了,我现在只是这个满身凡俗气的花满楼,可如今,你居然丢下我先走了,我想问问你,我被你一手惯出来的那些毛病,除了你,我哪里还能找到能够包容它们的人?”
      花满楼红了眼眶,眨眼之间,有什么从眼角滑落。花满楼仓皇地抬手抹了一把脸,笑道,“还好你没看到此刻的我,否则你一定很失望吧。你应该还是更喜欢那个天天同你吵嘴的花满楼。连我也对自己很失望,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流泪是在何时,再多的苦难我也都习惯了独自忍耐,可是,这一次,似乎忍不了……”
      花满楼搂着陆小凤痴痴地说着,他们相处的日子里,从来都是陆小凤逗他说话,他从来都是听得多,说得少的那个。可是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原来他竟有这么多话想说给陆小凤听,陆小凤也终于不再和他吵嘴,而是安静地听着。花满楼从小时候的经历讲起,讲到盲了双眼,讲到与陆小凤的初相识,讲到一个人搬去了百花楼,讲到陆小凤偶尔会去他那儿讨酒喝……
      花满楼喃喃地讲着,与其说是想将给陆小凤听,倒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他是在叮嘱自己这些过往,叮嘱自己千万,万万不可将它们忘记。
      “陆小凤,我从来不是轻言爱恨之人,很多话我不对外人说,是因我说了他们也不懂。很多话我不对你说,是因我知道即便我不说,你也都懂。我从不在外人面前软弱、叫苦,是因即便我叫苦,能帮我的,也只有我自己。我从不在你面前软弱、叫苦,只是,怕你心疼。”
      “但是,陆小凤,今日我却有一句太过软弱的话要对你说,你要务必听好。陆小凤,若有来生,请你照顾我。”
      转眼之间,天已黑透,花满楼一动不动,他没打算去生些篝火,更没打算将陆小凤葬了,只是若无其事地,和陆小凤继续聊着天,除了偶尔落下一滴泪,一切都看起来并无不妥。
      一宿过去,花满楼感到日出后山间的温暖,还有晨露的湿气,花满楼说了一宿,早已声音沙哑,说不出话,就只呆呆地坐着,一手扶着陆小凤的肩,另一手抚着他的脸。
      花满楼暗自出神,竟听得怀中人一阵猛咳,花满楼被猛然惊醒,先是狠狠吓了一跳,而后立刻伸手去探陆小凤鼻息。
      “陆……陆小凤?!”花满楼惊得说不出第二句话。
      陆小凤“咳咳咳”地上气不接下气,花满楼也顾不得其他,先将人扶了起来帮他顺着背。
      陆小凤勉强顺过了气,左右看了看,问道,“花满楼,你就一夜都坐在这里?”
      花满楼先是愣了愣,而后一把将他狠狠推开,怒道,“陆小凤!你开什么玩笑!”
      陆小凤被花满楼推的跌落在一边,莫名其妙地爬起来,抓了抓脑袋,道,“我哪里开玩笑了,我也以为我死了。”
      花满楼听他说得真切,倒也不像在诳他,正要再问,就听陆小凤又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莫非我算错了日子,黄泉辇今日才到?”
      黄泉辇……
      花满楼蹙眉细想,随即起身将陆小凤拉了起来,道,“你先随我来!”
      陆小凤被他一路拉扯着赶回了客栈,一进房门,花满楼就扑到衣柜中一通翻找。
      陆小凤在他身后拍拍他肩膀,问道,“我说,当下的问题是我到底还死不死了吧?你都不关心关心我,找什么呢这是?”
      花满楼没理他,而是拉扯出他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锦囊,道,“我从药庐离开时,沈先生将这锦囊交给了我,说是若你死了,就将这信烧了给你,也算相识一场的问候。”
      陆小凤挑眉,不懂这死老头子又搞什么幺蛾子,便将锦囊接过打开,里面厚厚实实地叠了好几张信笺,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陆小鸡,死过一次的滋味可还好受?老头子跟你们开个玩笑罢了,不必太过当真。魏小莹那黄泉辇虽然厉害,老夫的锁心散却比她那破毒药不知好过多少倍,锁心散只需血脉互通也可变毒为药。二人交合自然可解毒,但推宫换血血脉互通同样可解毒。所谓唯有精血互通方可解毒,那原本都是老夫骗你们玩儿的!
      所以,既然你已为花七推宫换血,你二人身上的所有毒都自然可解,再无性命之忧。当然,既然老夫扯了谎,那便得下几分功夫,于是喂你吃了假死药,使你十五日后龟息假死,十二时辰之后,药效自然可解。
      老夫的锁心散是为考验花七对你的真心而下,后为考验你对花七的情谊而解。你可莫要说老夫亏待你,这假死药虽然令你龟息,但却五感尽在,花七那小子平日里固执,你若死了,他定会说些心里话与你听的。莫要太感谢我!
      还有,若是有朝一日你后悔了当日选择,想与花七成了好事,记得回来找我,我这儿可有千百种法子,包叫他对你千依百顺,热情如火!
      沈草乌。”
      “老不正经的老混蛋!”陆小凤骂了一句,一把将几页信纸草草揉了狠狠扔在地上。
      沈草乌的信,陆小凤是越看越气,恨不得即刻动身回川西,一把火烧了他的药园子,将他,哦对,还有他那亦正亦邪的怪孙女一起,倒吊起来打!
      花满楼不明究竟发生何事,上前几步将被陆小凤扔掉的信捡了起来,把纸展平了细细摩挲着。沈草乌一生只写药方,字迹本就潦草不清,加之信纸被陆小凤狠狠揉过,所以更难辨认。尽管如此,花满楼还是大致了解了沈草乌所言何事,越往后面,花满楼的脸越红,直到约莫着读完了所有,花满楼只觉得耳根子烫得几乎要着了起来。
      陆小凤死过反生,也还没回过劲儿来,偏过头看到花满楼蹲在地上的背影,只看得到两只红得要滴血的耳朵,便走过去弯下腰,道,“花满楼……”
      陆小凤本打算是将人先扶起来,可还未触到花满楼,花满楼就猛然一让,噌一下站起身子,怒道,“陆小凤!你……”
      陆小凤挑着一边眉毛不知他这一个“你”字后面还堵住了多少话,只觉得这一个字简直憋得花满楼几乎浑身颤抖。
      “我如何?”陆小凤不解。
      花满楼终于也是恨恨地把信纸揉了丢在地上,气鼓鼓地走到了床边坐下。
      陆小凤挠了挠头,想了想,便明白了这人心思,也不上前去打扰,而是拉了凳子在他对面几步之外处坐下,道,“怎么着,我活过来了还生气,那是否还真得我死了你才乐意啊?”
      “胡说八道!”花满楼骂道。
      陆小凤笑道,“我知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花满楼低着头,没答,陆小凤道,“你又想说,‘陆小凤,你开什么玩笑’,对不对?”
      花满楼依旧没答。陆小凤笑意更浓,道,“不过你没说,只因你明白,这次可不是我开玩笑。”陆小凤摆出一脸无辜,道,“这是沈老头和咱们俩人开了个玩笑,你可不能耍赖,要怪你就怪他。刚好我也准备找他算账,不如等此次事情结束了,你陪我一起去川西,咱们新仇旧恨一起和他算个清楚,好好教训教训他!”
      花满楼无奈道,“沈先生救了我的性命,我为何找他算账?”
      陆小凤抱起手,饶有兴致道,“花满楼,我发现你这人就是严于律我陆小凤,宽于律这天下人!这个死老头让我莫名奇妙死了一遭,如此将我好好戏耍一番,我不教训他教训谁?还有,你得讲道理,给你推宫换血的人是我,救你一命的也是我,关他什么事?他的血能帮你解毒吗?”
      花满楼不理他的长篇大论,兀自安静地坐着,若有所思。
      陆小凤道,“好了,我知道你心里别扭的是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听到就听到了,早晚都是要听到的。你现在身体里都流着我的血,你这辈子也别想着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了。所以呢,那些话你早晚也是要对我说的,迟早的事罢了。”
      花满楼抬头冷冷留下句,“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陆小凤一把将人捉住,问道,“你去做什么?”
      花满楼道,“我去再要一间房,不与你住了。”
      陆小凤心中只觉他这番别扭还从未见过,有趣得很,于是便道,“好,去吧。”
      陆小凤如此痛快,反而令花满楼意外,花满楼一时竟忘了挣脱他的手。
      反倒是陆小凤松开了他,大摇大摆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叹道,“反正我已不知那疯老头子究竟哪一句真哪一句假了,万一他这次还是在逗我,我说不定哪天又一命呜呼了,就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吧。也省得你再看着难过。”
      陆小凤说罢,装模作样地闭上了眼。可令他意外的,是屋里再没有了动静,片刻之后,陆小凤忍不住好奇,偷偷偏过脑袋睁开眼,看到花满楼依然呆立在那里。
      陆小凤正在心中暗叫不好,想是自己玩笑开得太大,话说的太重,花满楼就转身要往门外走去。陆小凤正要开口将人叫住,花满楼淡淡道,“若真如此,我定会杀了他。一定。”
      陆小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草乌。于是咧开嘴笑了,继续仰面躺好。花满楼自从跟他陆小凤混在一起了,这不仅是脾气渐长,连戾气也渐长了,居然从他口中也能听到他要杀人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陆小凤嘿嘿笑了两声,心道,沈老头,你可最好每日晨昏三柱香,求神拜佛保佑我陆小凤长命百岁,否则我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就要倒霉了。
      花满楼出了客房,并未去要第二间房,而是去小二那里要了些酒菜,叫他送进房里。这几日天天为了陆小凤的身子牵肠挂肚,两人都没好好吃过一顿放心饭。
      花满楼再次回房时,带来了一桌子的美酒佳肴,陆小凤翻身起来,扑到桌前,拿起一坛酒打开了就喝。咕咚咕咚畅饮了好几大口之后,才免不了感叹道,“还是活着好啊!”
      花满楼只是微微笑着,在他旁边坐下,小二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二人,花满楼道,“快吃吧。”
      陆小凤意味深长地盯着花满楼,自他方才离开再进来,似乎变了很多。他不再如方才那边羞恼、别扭,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与柔和,只是,在陆小凤看来,这份淡然与柔和之中,也多了几许的生分。
      花满楼自顾自起筷,夹了些小菜放进碗里,细嚼慢咽,吃相文雅,依旧是昔日那个公子哥儿的模样。陆小凤忽然就想起几日前两人在山野里吃烤野兔时的情形,那时没有这些精致的餐具,兔肉烤熟了便吹一吹放在嘴边啃着吃。不过花满楼也依然儒雅,吹凉了些用手将兔肉撕了放入口中。
      这一瞬间,陆小凤莫名觉得有些感触,花满楼,毕竟是那个江南花家的七公子,自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他呢,只是那个流浪江湖的陆小凤。
      很多事情,在经历着生死攸关的劫难时都来不及去多想,可当风雨过后,风平浪静,那些被风浪遮掩的问题,就如同退潮之后的礁石一般,渐渐浮现了出来。
      陆小凤放下酒坛子,真诚道,“花满楼。”
      “嗯。”花满楼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陆小凤道,“我知道,这几番生死下来,我们经历了太多,你也想了太多。但我希望你能抛开这些所谓恩义,只做自己便好。你若想与我亲近,你便尽管与我疯闹,你若觉得与我有些别扭,你便耍你的脾气,你若觉得不知该如何与我相处,那你便维持你我之间的生分与距离。这些于我而言,都无所谓。无论你打算以何种方式待我,我都不会介意,只要我陪在你身边,就已知足了。但是,你自己定要舒服些,可千万不要为难了自己。你以为我二人之间如何相处才最舒服,你便如何处之。”
      陆小凤一番话说得极为真诚。他能体谅这番生死折腾之后,两人的关系确实经历了几番考验,如今两人能如此安好地坐在桌前,吃这一餐安乐茶饭,对二人来说都是意外,都是从未想到过的。依着花满楼的性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也是再自然不过的。正如陆小凤所说,不论花满楼如何对他,只要在他身边,陆小凤都不介意,花满楼是聪明人,迟早自然能够寻得一个让两人都觉舒服的相处方式。
      陆小凤说罢,花满楼仍自顾自吃着,陆小凤也不介意,仰头喝了两口酒,才拿起筷子准备要吃。可正是这时,花满楼才淡淡道,“陆小凤,你知道的,我不会说谎。”
      陆小凤放下酒坛子,正襟危坐,等他说下去。
      “正因我不会说谎,所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的真心话。”花满楼道,“包括我以为你死了,之后说的那些。”
      陆小凤先是怔了片刻,而后忍住笑意,问道,“可我在龟息时听你说,若有来生,你愿让我照顾你。可如今我一时半会儿怕是死不了了,这辈子这么长,还没说清楚呢,不如就别等来生了,索性将期限往前提一提,让我从这辈子开始照顾你,好不好?”
      花满楼垂下眼,想了想,终于轻声道,“好。”
      陆小凤“哈哈”朗声笑着,给花满楼夹了一筷子菜,道,“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别等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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