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纵然不舍 “即便我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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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这边再来一坛酒！”
“这位客官，您喝得不少了，再喝下去，怕是要伤身呢。”
“不碍事，你尽管上酒来便好。”
小二犹豫了片刻，应了声转身去拿酒了。
陆小凤坐在这酒肆里，晌午刚过，没几个客人，他从早晨醒来就过来喝酒，直到此刻。
陆小凤从川西出来，已经是第十日了。第十日，想到这里，陆小凤盘算着，还有五天，还有五天就要死了。陆小凤喝一口酒，倒也觉得有趣，他纵横江湖多年，生生死死之事实在也是看得多了，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自己也会像此刻这般数着日子等死。
不过再怎么说，那沈老头的锁心散还是有一点好，起码推宫换血，将黄泉辇引入自己体内之后，他也没有毒发时浑身剧痛过，不过是静静等待死亡罢了，不痛不痒，有什么关系。
说起这推宫换血，还真不是闹着玩儿的，折腾一番下来，几乎要了陆小凤的半条命，体力不济晕倒之后，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都像是散了架一般，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趁着凌晨时分，沈老头他们都守在花满楼门口，陆小凤便偷偷溜出了药庐。
十五日的寿命，陆小凤独自走在川西的山路上，抬头看到天顶一轮满月，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了十五日是什么概念，便是——下一次的满月，他已再看不到了。
陆小凤曾经想过要用这十五日做些什么，想过不如找到司空摘星，随便找间赌场赌他个昏天黑地，也想过去万梅山庄找西门吹雪，虽然那冰人无聊是无聊了一些，可只要有他在身边，万一毒发了，也好让他一剑来个痛快的，免得活受罪。
乱七八糟地想着，走走停停了几日，一抬头，才发现竟来到了这家酒肆门口。他来过这里，几个月前，来找花满楼。
那时陆小凤躺在沈草乌里的药庐里，醒过来后沈草乌却说花满楼走了，只留下一个锦囊和一袋银两。锦囊里写着，让他去泉州，找邢家。他当然明白花满楼的打算，便赶忙出了门追了出来，直到追到这家酒肆，才看到花满楼蹙着眉坐在桌前的样子。
陆小凤当时只是无奈地笑笑，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坐在他们当日坐过的那张桌子上，醒了就喝喝酒，喝得乏了，就上楼去睡。几日的时间过去，竟在半醉半醒间，将这人生之事也算想了个通透。
他想明白了自己愿意在这里住下的原因，因为还是眷恋哪怕一点点与花满楼有关的过往。
他想明白了他这一生其实还真没遗憾了，没欠人钱，没欠人情，不用赶着人生最后的日子还四处奔走想还清了债再离开。
他也想明白了，只要救了花满楼，让他好好活下去，就再没什么可担心，可遗憾的了。
他甚至在卧房的桌上留了封信，还有几錠银两，盘算着若是几日之后他突然暴毙，小二哥也好看到书信，给他买个薄棺将他葬了。
如此一来，万事大吉，再无牵挂。
陆小凤仰头将坛子里的酒喝完，颇不耐烦地回头道，“小二哥，是否这几日我都将你们的酒喝完了？怎么这么慢？”
陆小凤话音刚落，“砰”一声，一个酒坛子被人重重放在他面前，吓了他一大跳。正想数落数落小二的态度，却看到那拿着酒坛的手白皙修长，手腕上还遮着藕白色的衣袖。
陆小凤眉头一皱，猛然抬头，花满楼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陆大侠，还喝吗？若是还有酒意，不妨你我二人喝上几杯？”
花满楼冷言冷语，在他面前坐下，陆小凤自打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就觉得几天来喝的酒的酒劲儿都在这一下子上来了，酒意直往头顶窜，头发晕眼发花。
“那沈老头不是说黄泉辇要半月才毒发吗？”陆小凤嘀咕道，“难道我这么快就要死了？都出现幻象了。”
陆小凤说着伸手去开酒坛，却被花满楼夺了过去，“你打算躲我到何时？”
陆小凤这才抬眼正视他，歪着脑袋看了他很久，才道，“我若真想躲你，又怎会躲到这里来呢？”
花满楼闻言，浑身一僵。
陆小凤嘿嘿傻笑了一阵，道，“我之所以赖在这儿不走了，还不就是想在死之前，再见你一面吗……”
花满楼一腔怒火与担忧，只因他这一句话就烟消云散。花满楼叹了口气，道，“我们回房再说。”
陆小凤带着花满楼上了楼，来到自己的客房前，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将桌面上的东西收进怀里。
花满楼道，“你收起了什么？”
陆小凤笑笑道，“银两。”
“还有？”
陆小凤道，“遗书。”
花满楼狠狠咬了咬牙，陆小凤懒懒散散地走到床前坐下，身子一横靠在床头，道，“我原本是写了遗书，留下银两，好等我死后，请小二哥买副棺材将我葬了。我陆小凤虽不是什么追名逐利之人，但好赖也是来这世上走了一遭，有座坟，立块碑，也是应该的。不过呢，既然你来了，也就不劳烦小二哥了，有你在，我踏实多了。”
花满楼沉着嗓子质问，道，“既然想见我，为何还要走？”
陆小凤也无奈地摇摇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这么没出息，当时是铁了心了不能死在你面前，不能让你难过，原以为我还真是挺洒脱的，可是这条路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来了。到了这儿之后，也就不想走了，不管你能不能真的找过来，起码这儿还让我觉得是和你有点儿念想的地方，要真死在这儿了，也行。”
花满楼几步上来，拉起陆小凤，道，“跟我走。”
陆小凤挑起一边眉毛，道，“走？走哪儿去？”
花满楼道，“跟我回川西，沈先生一定还有办法，实在不行，我再和你推宫换血！”
陆小凤非但没起身，反而手上发力，将花满楼一把拽了过来，跌坐在他身边，才笑道，“你呀，何时起还如此孩子气了？你当这推宫换血是欠债还钱呢，想给谁就给谁？”
花满楼只是皱着眉，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陆小凤道，“若是沈老头还有别的法子，他怎会允许我就这样四处跑了？我若死在外面了，岂非玷污了他名医的名声？他都已经说了，推宫换血这事儿，也就是有他那什么锁心散才能成事，你我血脉互通之后，锁心散已失效了，此事就到此为止了。”陆小凤说得头头是道，还很是耐心，仿佛书院里的先生在教一个孩子最寻常，也是最事不关己的一个道理一般。
花满楼听完，问道，“那你呢？”
陆小凤被问住，花满楼追问道，“那你呢！”
陆小凤这才又笑了，道，“就死了呗，没救了。”
花满楼怒道，“谁允许你这么做了？！你要一命换一命的时候没有没问过我的意见！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想活下去！”
“对啊。”陆小凤点点头，道，“那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什么？”花满楼不解，道。
相比花满楼的愤怒，陆小凤很是平静，“你一早就知锁心散之事，你甚至知道锁心散能治好你的寒毒，你不说。后来你身中黄泉辇，每日好几次都生生疼得晕过去，然后再疼得醒来，即便如此，你明知锁心散能救你性命，你还是不说。我为了你急得手足无措殚精竭虑，可你明知一切却也偏偏不说。你选择带着所有秘密离开，你决意放弃生命之时，又可曾问过我的意见？”
花满楼垂下头，不再说话，陆小凤只淡然地偏着头看着他。陆小凤此时才发现，自己留在这家客栈的决定一定是对的，他在死前能够见到花满楼，能够把这些话和他说清楚，那才真是死而无憾了。
良久，花满楼才轻声道，“我不知锁心散救人，还可通过推宫换血完成。若我一早便知还有这法子，若我一早知你会如此选择，我也许……”
陆小凤笑着叹口气，伸手搭上他肩头，拍了拍，道，“花满楼，别说这些傻话了。我不会做任何让你难过的事情，我明白你坚持的是什么，你的坚持是对我们之间情谊的尊重，我为你骄傲，你的坚持让我感动。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而当下，这也是我的选择，也请你尊重，好吗？”
花满楼只是轻轻地摇着头，很久之后，才道，“我尊重你的选择。可，你要我如何面对？”
陆小凤哈哈大笑几声，道，“这有何难，行走江湖，过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活，远的不说，就说咱们眼前当下，明里暗里的敌人还少吗。在江湖中漂着，能活到今日已经算是赚了的，人生这条路太长太长，总会有一个人要先走。我死时有你陪在身边，我也就是有点舍不得，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你别再说了。”花满楼道，“其实，我猜到你也许会来了这里，我一路赶来的路上，我心里也很乱，我也不知我究竟还能为你做些什么，更不知我该如何面对你。”
陆小凤微笑道，“但你还是来了。”
花满楼点点头，道，“即便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也想见你。”
陆小凤长呼一口气，道，“花满楼，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就值了。其他的都别想了，倒不如想想，接下来这几日，该怎么过才好。”
陆小凤重新歪倒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仰面朝天，道，“你知道吗，你病重昏厥时，你六哥，苦苦哀求让我以精血为你解毒，沈老头和沈半夏那对疯爷孙也是一样，所有人都逼我，包括我自己。那时我真的感觉就要疯了，要么看着你死，要么伤害你，无论选择哪一个，我都一定会恨死我自己。不过呢，沈老头居然还留了一手，当他告诉我说还有第三种选择的时候，我简直高兴坏了，一种所有问题都解开了的感觉，直到此刻，我仍是这样觉得，尤其是你来了，我更高兴。”
陆小凤傻乎乎地边说边笑，可花满楼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陆小凤接着道，“所以呢，你也别老苦着个脸了，我连命都搭上了，可不是为了让你活过来受罪的。能做这个决定，我是真心的高兴，所以你也得高兴，不然你怎么对得住我。”
花满楼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道，“你要我怎么个高兴法儿。”
陆小凤道，“你怎么高兴我可不知道，不过我怎么高兴我倒是清楚。首先呢，这家客栈里的酒还算不错，可饭菜就太不行了，我想吃饱喝足了再上路，也不枉我这贪杯又贪吃的一生嘛。”
花满楼听他语气轻松地说着这些让他心痛的话，面上却还不敢表现出来，只好应道，“你想吃什么？”
“野味！”陆小凤忽然翻身起来，道，“我们自己去捉吧！”说着拉起花满楼，不管不顾地出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纵然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