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门闺秀》皓清

1、系出“明”门 美丽的小姐

　　汇江上流社会，某位太太的午后茶局，用了彩的骨瓷杯落实在成套杯碟上，贴出一声清雅的寂静。
　　“听说明小姐新近换了助理。”李太太放下杯子无意提到：“继任者是何秘书的侄女。”
　　“她有23了！算算时间也是差不多。”一位太太补充。
　　“去年读了研，保送，依然在市北的A大。”
　　“明老太太一时半刻也离不了这宝贝孙女的。”
　　“……”
　　“晴伊，明小姐可是你表姐吧！”
　　“你这作妹妹的倒是好福气，赶在姐姐前头呢！”
　　新婚没多久的吴太太敬陪末座，恬淡地喝着咖啡，淡粉微翘的唇形自然讨喜，想着正该是自己发言的顺位。
　　“表姐不过大我月余，家里长辈也常说，姐妹们在一处还是她看起来年纪更小些。”刘晴伊拨了拨耳边发丝，不好意思地看了各位前辈一眼：“我也是昨天才从母亲那里听到消息。”
　　李太太对“昨天”这个时间点甚为满意，赞许地朝她点点头：“吴太太说得没错，贵府姐妹可都是天生丽质、德才兼备呢！”
　　刘晴伊显示出不知如何应对的形容，双颊薄薄覆了一层折进窗内的光，其他几位太太也适时附和着打趣，气氛融洽。
　　她私心想着，自己怎么可能与那位众星捧月的表姐相提并论。
　　身为刘家千金她算是幸运了，明家可只有这么一位“明小姐”，余下的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倒显得更平易近人呢！
　　明小姐待人接物，圈子里有口皆碑。她家老太太护宝贝一样看得紧，为她积攒了许多年美人如花隔云端的神秘感，亦引来不少其他明家千金的羡慕或嫉恨。

　　新年伊始，生活照旧水般静静滑过，转眼已至春日。
　　明惠娴与何爽小时候见过几面，之前一直是何润贞在看顾自己。半年前暑假，老宅请来与自己年岁相近，刚回国的何爽接替她姑姑的职位。
　　“何姐怎么说？”结束一小节练习，坐在钢琴前，明惠娴询问刚挂断电话的何爽。
　　“小辰已经回到老宅，没什么异常。”
　　“那就好，……看样子确实分了手。”
　　“幸好感情不深，不然小辰可要痛苦了。”
　　“两人不合适。”
　　明惠娴好似不愿多谈，从琴凳站起身，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拿起桌上的手机翻看。刚才调了静音，有短信提醒在屏幕上闪烁。
　　“我这傻弟弟，大一就想出国，长辈们怎么可能同意？”
　　何爽低声猜测：“难道要出去挽回那位姚小姐？”
　　明惠娴越看越觉得好笑：“他这是在耍心眼儿呢！”
　　“需不需要慎重些，毕竟上次……”
　　“不一样，况且东辰也不会像东逸那般不懂事。再说了，二叔家向来有大哥操心，我也不好贸然伸手。”

　　平日里为了方便学业，明惠娴多住在市区的公寓。一夜春风骤袭，身处二十层高处，窗外无帘可卷，亦无人能问，隐约却见楼下绿化带中散落的青枝红影。
　　每周末，明家人皆是要齐聚老宅吃一餐饭的。汇江市西南几处山水，生得颇有姿态，一向为市民休闲玩赏的好去处。明家老宅与其间相去不远，却也尚未具备公共交通直达的优势。
　　由何爽开车回去，明惠娴在门口碰见将将走出来的人。
　　“大哥！”
　　“惠娴。”
　　兄妹俩异口同声，互看一眼，很有默契地举步走向前院儿花圃。
　　“大哥，最近很忙？”
　　“是啊！忙你的事。”似真似假的说笑。
　　明东贤望了眼老宅：“需要考虑掂量太多，集团、家里，我一个晚辈待里面不像样。”算是向堂妹解释，为何身为明家这一辈翘楚的他没有选择参与其中。
　　“什么时间定下来？”
　　“这个月吧！”些微于心不忍：“资料我这一份，让何爽带回去。就那么几个，你……准备一下。”
　　花圃中姹紫嫣红正是热闹，明东贤只觉得小自己三岁的堂妹，面部妆容恰到好处，身上春装的衣角随风轻摆又旋即归还。笑吟吟与自己谈论些无关紧要的事，眉眼间流露出明媚的乖顺和依赖。

　　按明惠娴说，心理准备倒是不必。去年替换助理，或者说成年礼后，也许更早前从她懂事起，态度倾向就远比心理准备来得更重要。
　　记得今年正月十五月圆，年轻一辈循例担任老宅前后挂灯明堂、添灯进彩的重责，偏爱她的祖母特意把灯递过来，说着一贯的祝语，“前程如意，诸事顺遂。”握她的手却加重了力道。挂灯时，明惠娴的姿态比之往年就更端稳了些。
　　她父母身为明家长子长媳，一直是圈子里自由恋爱并家族联姻的典范，众人津津乐道。她自小被养在祖母身边，听过的版本最多，因而打从明晓事理起，最是相信世界上真爱的存在。
　　她的终身大事，年节期间也与父母深谈过一次。
　　长辈意见，如果她有喜欢的人尽可带过来看一看，他们从来也不是封建家长。如果现在没有，当然也会尊重她的想法，谁也舍不得这么早把她嫁出去。
　　节后开学，父母承担了学校研究项目，去了祖国大西南。明惠娴难得由祖父领着出席了几场宴会，从前她多是跟在祖母、亲姨或大哥身后的。
　　“最近曹家那小子总是跟进跟出？”明东贤忽而言道，打断了她的心思。
　　“大哥你知道的，行智是我朋友。”
　　明东贤点点头，不无嘲讽：“你们从小玩儿在一处，他现在这样，不嫌太晚了？”
　　不知该如何回答，做兄长的倒也不逼她表态，只默默陈述：“祖父不喜欢他，最近看来更是不顺眼，你找机会提点一下。”
　　明惠娴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低低应下。又闲聊了几句，厅堂里会议没有散场迹象，中午必然留客，一家人是不能同桌吃饭了，明惠娴索性回了后宅。
　　见到明东辰时，他脸上盖了本书，正在阳台藤椅上享受大好春光。听见响动不情不愿地回头，继而起身、垂目，从身高仅到自己下颚的明惠娴旁边挨着蹭过去。
　　“东辰，”明惠娴叫住他。
　　作弟弟的神色不豫，没搭腔，脚步倒是停了。
　　“早饭吃过了？”
　　“……”
　　“最近气温多变，当心别感冒。”
　　“……”
　　“若没其他事，我先去何姐那儿，小爽也在。”又兴致颇高地邀请：“和我们一起午餐吗？”
　　许久听不到回答，明惠娴也不恼。径直向外走，手刚搭上房门，耳边飘来像是牙缝里挤出的调侃：“前头快把你卖了，你倒吃得下！”
　　倾听片刻，确定门外无人经过，明惠娴回身，笑眯眯抬眼望着自家亲弟：“把我卖给谁？你说说。”
　　“呵！天晓得，不过就是些老男人。”明东辰一脸不屑。
　　“二十六七岁都算老啦！怎么办呢？”明眸微转，笑靥如花：“嗯，还是我们家东辰最鲜嫩。”
　　虽是这样说，明惠娴的手却规矩地忍着捏一把弟弟俏脸的冲动。祖母说过，男孩子的脸面，像他们珍惜的发型一样，轻易碰不得。
　　“前头不用去了，中午还是和我们一起吧！小爽以前最疼你，人家回来后你招呼过几次？”
　　“她每天跟着你，我哪有机会？”
　　“就你理由多……”
　　姐弟俩闲聊起来，谁也没主动说起明东辰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仿佛根本不存在，又有什么好说呢？

　　汇江市虽非省会，却也是全国人民知晓的历史文化名城。经济发达人文荟萃，历史遗迹保存较好，走街串巷经常能遇见参天古树，或是满面斑驳依然恬淡自适的砖瓦民居。
　　市北是老城区，有一所211大学A大，明惠娴姐弟皆就读于此。周五下午没课，明惠娴从美术学院出来，与同学挥别，右转沿林荫小道缓缓出了学校侧门。门外是梧桐树遮蔽的安静住宅区，街道旁停着一辆不打眼的奔驰，开门走下来一位青年。
　　曹行智作为半个钢琴家，向来低调简朴，无论穿着、言谈、笑容，包括高中起使用的车子。
　　只一样华丽无比——他的琴声，华丽而绚烂，丰满且极具张力。
　　“惠娴，这里。”曹行智简单招呼着前进两步，驻足，像一道清远淡墨的风景，等她过来。
　　十几年老同学，亦时常见面，两人本不用计较某些虚礼。曹行智还是绅士地请女士上车，关车门，自己从另一侧坐进来，吩咐司机开车。
　　“怎么不见何爽？”曹行智接过明惠娴手里的书，放在自己腿上。
　　“她帮我拿衣服去了。”
　　丝丝浅淡香气随言语飘进曹行智的感官判断，女孩子粉嫩的唇角似开似合，徐缓温雅的嗓音清晰传进耳朵，多年来一贯如此，他与她之间相处，安静而美好。
　　“明天谁陪你赴宴？哦，我恐怕去不了了。”
　　“同大哥一起。”明惠娴抬了下眼皮，斟酌词句，细声细气：“你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不应该总顾着我。”
　　“……”
　　树影带着春光在车窗外晃动，老朋友间当然有许多琐碎话题挽救片刻的冷场。曹行智与明惠娴侧面相对，无需接触彼此目光，聊了些学校趣闻，邻里家常。
　　车子停稳在明惠娴公寓楼下，不是第一次送她回来，曹行智对这里很熟悉，记得她家门牌号是2002，但从未上去过。他的话没说完，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必急于一时。
　　道别时曹行智并未下车。
　　看她上台阶，按密码，推门进去。电梯来了，明惠娴隔着玻璃门朝他远远地挥手。回程时，曹行智留开半截车窗，任春风拂面，心里流淌着一支久远的曲子，小时候他和明惠娴共同弹过的一支曲子。

　　周六，二婶娘家侄女的大喜，郊区度假山庄，自在浪漫的草坪婚礼。明惠娴挽着哥哥手臂，跟随二叔二婶入场，既作为小辈的敬意，也显出明家的礼数。
　　这类社交场合，明惠娴的出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的父母，或是身为明家大家长的祖父母，乃至她身后整个明家。
　　明黄色硬纱小礼服，裙摆齐膝展开，质感轻盈。搭配一双金属色细跟凉鞋，戴了一副同质感耳环。明惠娴着装不算低调，却也中规中矩，胜在细节。
　　拜会长辈，与新人道过祝福，是年轻人的时间。
　　开放自助形式的婚宴、酒会，从中午持续到夜晚，酒店宴会厅、廊下，草地白帐篷间，三三两两散落着热切交谈的亲朋好友。
　　曹行智来时是当晚六点多，彼时明惠娴正端坐廊下，依着紫藤花影，手提香槟杯，与新娘家一位男宾谈论着自己的专业——美术史。刚巧告一段落，她趁机与依旧兴味盎然的对方暂别。
　　草坪上灯光暗淡，远远瞧见两位身着休闲西装的青年，手持礼物姗姗来迟。行得近了，明惠娴分辨出其中一位正是曹行智。虽说他与女方家也熟识，但之前明确说过不能来呀？至于旁边那位外形出众的青年，更是从未见过。
　　明惠娴舒心微笑起身迎上去：“行智，怎么这会儿来了？”
　　“陪我哥四处逛逛，顺道过来一趟。”
　　“你哥？”
　　此人并非曹家大哥曹衍智。明惠娴疑惑端详片刻，似又觉得对方面善。
　　“喏，忘了介绍，”他轻拍一旁男人肩膀：“我表哥，卢奕阳。”
　　见明惠娴一脸茫然，只好解释得更清楚些：“他自小生活在国外，回来度假的。”
　　卢表哥随意灿然，上前一步，走入廊下灯光，做派欧美：“卢奕阳，也可以叫我Evan，美丽的小姐如何称呼？”
　　明惠娴微笑点头致意，轻握对方顺势伸来的右手，旋即松开，客气又妥帖：“您好！初次见面，我是明惠娴。”
　　卢奕阳看了自家表弟一眼，兀自笑开，意味深长：“明小姐，幸会！”
　　接下来的时间，明惠娴把卢奕阳介绍给自家大哥，两人居然相谈甚欢，迅速定下了一起打球的计划。宴会结束时，卢奕阳的交际网已经成功链接了许多人，明东贤的朋友，曹行智的发小，当然也包括我们的明小姐。

　　婚宴后宿在预定好的度假别墅，靠近山林，夜晚极为安静。
　　明惠娴听闻鸟鸣声，渐渐醒过来，看表，刚刚五点过一刻。虽说时间有些早，也许是换了地方，左右再难入睡，她施施然起身，洗漱收拾妥当，出了门。
　　门外鹅卵石小径在沾染晨露的碧草间铺展延伸，右侧不远排列着明东贤等人的居所，明惠娴反方向而行，一片竹林边缘，转过弯，小路尽头靠近行车道旁，立着个瘦高身影，是卢奕阳，很容易辨识。
　　兄弟俩晚间临时起意留下，着装却已不是昨天那套，外衣略有些不合身，看来宽松随意了很多。
　　卢奕阳听见脚步声转身，发现是明惠娴，隔了一段距离微笑招呼：“起得这样早！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谢谢！”
　　“这里安静得过分，我一整晚都睡不踏实。”卢奕阳边看她，边用手指按一按右额的眉骨。
　　许是隔着晨雾，许是辰光太早，卢奕阳的寒暄听起来少了程式化，变得真挚清雅，也有些过于亲近了。
　　明惠娴像是并未注意这些，行两步离近了，看清他比之昨晚更为疏朗冷淡的眉眼，不由地问：“你现在这是……？”
　　卢奕阳扫过她一眼：“回市区，有些事要处理。”
　　“哦，那早餐呢？”见他眼下泛青，果真没休息好。
　　“只好回去再吃了。”卢奕阳还是微笑着，甚至眼稍微挑，显出年轻的气息，令人愉悦。
　　明惠娴至今亦未能知他的确切年龄，然不知为何，一时间竟联想到前几日明东辰口中“老男人”的评定标准，眼中就多了几分轻松笑意。
　　卢奕阳注目眼前这个女孩子。
　　乌发垂肩随意披在耳后，一袭象牙白薄纱衣裙，米色针织衫，姿态柔雅。只是有别于昨晚光彩精致的形容，表露出许多清纯可爱的样子。
　　“哥！”
　　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得曹行智的呼喊声。在清晨的寂静里，穿透力极强。他开车沿路寻来，见两人相对站在路边，立即停车走到面前。
　　“惠娴，外头有些凉，你穿得太少了。”曹行智头发蓬松，恢复了许多大男孩的气质。
　　“嗯，这就回去了。”明惠娴拢了拢针织衫的领口，回应着发小的关心。
　　“我们上午还有事，先走了。”
　　“好，这里靠近国道，你们开车当心些。”
　　听她这样说，曹行智心内熨帖，笑容扩大：“今天住市北的公寓，何爽过来接你？”
　　“不是，大哥送我回去。”
　　“你明早有课的，好好休息，回头我再给你电话。”
　　“好！”
　　卢奕阳倚车而立并不言语，端看自家表弟彰显青梅竹马优势，笑得高深莫测。
　　此时天际似有光亮破云而出，穿行于路边三位年轻人之间，时候不早了，曹行智终是依依不舍告别，绕回驾驶一侧。
　　“对了，”卢奕阳上车前忽然转身，温柔凝眸无限深情，压低声音仅能两人听清：
　　“周末愉快！——My Soph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