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菹醢之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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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朝永宁三十九年夏。京郊侧，封与。
曲流刚把消暑的冰碎置入五色琉璃制的冰炉之中，还未将那触手生滋的贵重器具放在卧榻上，小丫鬟青居就急慌慌的跳进来。
“阿姊阿姊，夫人的药放哪里啦，侬刚刚找了一圈，厨子里的阿婆就把侬赶出来啦。”小丫鬟语调活泼清冽。不是正统典雅的京都语调，犹还带着江南的吴侬软调，缠绵细软的欲要将人带往那醺风十里的吴地。
曲流没搭理她，只细致的将手上的华器摆到一个满意的位置，这才拍拍手，满意的对青居说：“要是等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想起来，早不知道晚到哪里去啦。”
说着，随手轻点了一下青居的脑袋，从旁的紫檀食盒里捧出犹是温热的玻璃八角碗，用手试了试温度，又将碗小心放置在盒子里。“喏，在这儿。随我一起送去吧。”
“那侬给阿姊打伞！”青居摸出一个青底绘着一树老梅的油纸伞，撑开跟在曲流身后。
两人刚出屋，那灼热的热浪就击得人脑袋发昏。青居撑着伞和曲流从屋檐下碧水如泄的水帘中走出。青居每过这个独由人工建造的“凉屋”必有一番惊叹感慨。
夫人居住的这间凉屋，乃建于活水之上。更是利用机械将水送至屋顶，然后沿檐而下，制成水帘，使凉气进入屋子。夏日朝暮，更有雾气氤氲不绝犹如仙境。其精巧绝思可谓巧夺天工。
“阿姊，为甚夫人住在这里从来不出门，也从不见客人来访呢？”青居将将感叹这居所的华丽精绝又不由想起自家仙人似的夫人，她初进这京郊偏僻府邸不过月余。这名为长歌坊的宅邸外表黯淡倾颓，进入其中才知华贵绮丽，一具一物，皆是世所难见的珍物。
而居于其中的夫人不知姓何名何，日日服药也不见好转。青居也从见不到她出坊，甚至这府中的数人也从不踏出这里一步，而来这里的人，青居更没有见过。
“青居，你刚来这里，我就不便太过苛责于你。记住，在这里，诸如此类的话最好不要再说！”曲流眉目肃重，话里也带着几分戾气，平时青居只见她温柔可亲那里见过她这一番模样，当下吓得讷讷不敢言语。
曲流又好转了脸色，想了想又柔和了语气道：“青居，进了这里就不要想着其他的，不要问不要猜，只想着侍奉夫人就好。不然……”
未竟的话隐着何种意思青居当然明白，青居白着脸色点点头。曲流叹了口气，她初入坊时也如这个小姑娘一样好奇烂漫。奈何这个宅邸就如深不可测的死水，怎会容忍好奇的石子打破平静，而石子唯一的下场只有被吞噬淹没。
两年了，她在这里两年就已经濒临崩溃，日复一日的单调沉默，漫长的好似永无止境，除了干活，能做的好像只有对着不像凡尘的府邸发呆，却更添惶惑恐惧。那隐藏在每一处角落里的暗沉不见天日的秘密，那不知何时隐于此面容不变的夫人。
曲流远远便看见一片绯红深处暗紫的裙角。海棠深处独立的女子一袭暗紫衮秘银的华服，额角处佩戴的一方血玉比海棠还秾艳。而容颜在那十分斑斓秾丽里也不让一分，极盛的面容却似罩了一层薄雾，遥远虚无的拒人千里。
曲流在那一瞬身心发凉无端觉得夫人像是话本子里幻化成精吃人骨血的妖精。
漆黑瞳中隐秘几点幽幽莹亮转过来看向来人，像是风暴夜里深沉处缥缈的渔火。漆乐看见花外踟蹰不前的曲流和青居，微微一笑，招手示意她两个过来。
“怎么呆立在一旁不过来？我方才还寻思今日药来得晚了。”说着，漆乐将曲流捧着的玻璃碗拿过来，黯淡的汤色映着绯红的海棠糅杂成奇异的暗红，曲流心里怪异更甚，夫人捧着的极像一碗刚刚取出犹带温热的人血。
一阵热风吹过，枝头的花朵纷纷飘摇落下，有几瓣残花恰巧落入汤碗，漆乐却不带停顿的将药饮下。
午夜时分，苍白残月将这偏僻的处所照的暗影憧憧，长歌坊好似沉眠于寂静的黑夜。漆乐点上沉水香，袅袅的烟色弯弯转转勾连在红纱宫灯下。
一缕沉凝的暗色从夜里飞过，服饰俱黑的男子身形灵动的绕过某些围障，片刻就已进入漆乐所在的卧室。
漆乐看见来人明显一愣，惊讶道：“怎么是你。”
男子波澜不惊，堪比好女的容颜上有着难以发现的僵硬尴尬。
“他来不了。今日监守更胜往昔。”
漆乐了然的冷冷一笑：”千钧一发之际，理当如此。“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夜色云幕，如九天深处霹雳的惊雷电光，遥遥指向那处此间最堂皇尊贵之地。
“你，你太过辛苦……他哪里值得”男子犹豫着不知如何出口，讷讷半天喉间干涩吐出只言。
漆乐闻言于灯光下细细端详对面的男子，半响无言。数年之间，她容颜未变，而他已由青稚少年长成傲岸青年。
漆乐伤感一笑，夜半寒凉的风默默击打画金的窗扇，单薄眉间却有可海枯石烂的执念和狠厉。“菹醢之诛，九死未悔。”
青年目光逡巡，看那女子明亮双眸，星辰璀璨不及她曜，皓月独照不及她明，这生于暗夜里却愈发光华的丽色。
”不溯难解，他只能半转其毒，再服此草。……成……“
漆乐见他犹豫的神色，就知深意。半转其毒，另一半当然无法。
”此为萱草，单服之可解颐忘忧，掺以不溯，成十日往生。“
“那，我还有几日。”
“十日，十日之后，再无救法。”
一时之间斗室落针可闻，被夜风吹起的泼墨乌发遮挡住苍白下巴和朱红唇角，极低的叹息暗藏隐约的哽咽，男子在屋外廊下密集的风铃声里疑心听错，细致看是端肃女子哪里有半分悲意，明亮灿烈如火的目光里是极致的决绝。
“是我执意服下此药，怪不得别人，万不要让他们知晓。”漆乐淡淡叮嘱。
“勿负我心，勿负我心……”女子叹息着转身隐于重重纱幕之中。风过后，哪里再有半分人影，只余不尽缕缕暗香盘桓室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