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珠·鹰笛 十八岁的金 ...
-
十八岁的金珠贡布离开家的时候，阿妈德吉梅朵除了为他准备了许多青稞糌粑、曲拉和风干牛肉，还将一支鹰笛郑重地放在了金珠的手里。
“鹰笛原本是一对，另一支，在你的阿爸那里。”德吉梅朵对儿子说，声音却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目光越过金珠身后聚焦在某个虚空的点上，仿佛沉浸在了某种回忆当中。
听了阿妈的话，金珠忍不住认真地端详起手中的鹰笛来。他从没有见过自己的阿爸，仅仅从阿妈的讲述当中拼凑过阿爸的影子。阿妈说过，阿爸是汉人，是一名金珠玛米，所以他的名字也叫做金珠。于是在金珠的想象中，阿爸的面容永远都是模糊的，唯有那个如电视中的军人一样绿军装扛着枪的身影格外清晰。
在德吉梅朵的记忆当中，金珠的阿爸是在十九年前一个严寒的冬天里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当中的。那时他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裤腿上凝结着干涸的血迹，奄奄一息地倒在白雪覆盖的草原上。于是，善良的德吉将这个似乎随时可能冻死的可怜人带回了自己的帐篷，煮了香浓滚烫的酥油茶给他喝。
喝了酥油茶的男子脸色渐渐有了几分血色，德吉这才看出原来他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皮肤因高原上的阳光与风霜而显出几分粗糙，却仍旧比她和她周围的牧人们都更加白皙。而他的腿上带着不算轻的伤，不断还有鲜血渗出，将他裤腿上的血迹扩大一圈。
年轻男子比比划划地用汉语告诉德吉，他是因为追击敌人才负了伤，失血过多又加上高原反应，才无力在凛冽的风雪中继续走下去。德吉梅朵没有听懂他说了什么，却注意到了他腿上的伤，便小心地挽起年轻人的裤腿，替他清洗了伤口，又包扎起来。
尽管语言不通，借助手舞足蹈和放慢语速的不断重复，德吉梅朵终究还是明白了这个出现在草原上的不速之客说的是自己的名字，而她也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对方。或许应该感谢那些“不敬青稞酒呀不打酥油茶”式歌曲的广泛流传，年轻男子终于想起了一个词，忙迫不及待地指着自己，用不甚标准的口音告诉德吉：“金珠玛米、金珠玛米！”
这位神秘的金珠玛米在德吉的帐篷里住了多久，如何成为金珠的阿爸，又是为什么甚至还不知道金珠的存在便离开这德吉梅朵住的这片草原再没有回来，德吉从来没有说起，懂事的金珠贡布也没有问过。
或许是追逐想象中的绿色身影，或许是想要抚慰阿妈回忆中的期待，总之，十八岁的金珠贡布，也成为了一名金珠玛米。他所在的部队将要驻扎在荒无人烟的边境，而金珠贡布也将在世界屋脊的哨卡上，守护祖国，守护他的故乡青藏高原。
尽管阿妈从没说过，金珠贡布却一直都知道，阿妈其实心中一直还惦念着不知在何方的阿爸，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和阿爸再次相逢。于是，金珠将阿妈给自己的鹰笛小心地贴身珍藏起来，在部队上也会留心他所有能够见到的汉人面孔。
尽管如此，金珠贡布却从没有找到过分毫线索，更没有见过阿妈说过的、阿爸带走的那支鹰笛。
在一个飞着雪片的日子里，金珠贡布在雪山与荒原之间执行巡逻任务。呼啸的寒风掠夺着年轻边防军战士的体温，那一把钢枪却始终紧握在金珠手中。与邻国的边境或许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那些涌动的暗流却让戍边的战士们从不敢掉以轻心。更何况，除了异国的敌人，他们所要面对的，还可能有毒贩或偷猎分子。
一辆越野车出现在金珠的视线尽头。他有些紧张起来，盯着愈来愈近的越野车，手也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枪。最近并没有任何消息说会有什么可疑的人通过这一带，而且越野车也并非向着国境线的方向行进。尽管如此，金珠贡布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挺了挺腰杆，便迎着越野车的方向走上前去，示意对方停车接受例行询问和检查。
越野车慢慢停下来，引擎的声音也随之消失。随后，车门开了，金珠看到有一双穿着毡靴的脚落在地上，却没有离开车门的后面。金珠贡布向前走了几步，躲在车门后面的人依旧没有出来，只露了半个脑袋，一双几乎完全被压低的棉帽遮住的眼睛从车门的上方打量着愈来愈近的年轻边防军。
金珠贡布隐约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的时候，一支小口径步枪已经从敞开的车门与前挡风玻璃间的空隙伸出来对准了他。金珠下意识地摸摸贴身挂在胸前的鹰笛，随后将自己的枪端在身前。然而偷猎者似乎相当训练有素，枪法精准，时间也掌握得恰到好处。一声沉闷的枪响过后，金珠贡布倒在雪地上，鲜血在绿军装上一圈圈扩散开来，又滴在地上，在银白色的世界里溅开星星点点的红梅。
血的温度融开雪花，又凝结成暗红色的冰。见倒在地上的边防军一动不动，袁辉暗暗松了一口气。然而不知为何，或许是被高原的寒意刺透了不算薄的棉衣，他原本稳稳端着枪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袁辉将枪放回车里，才慢慢地从车门后面绕出来。他在青藏高原上与森林警察和边防军周旋了近二十年，绝不会愿意在决定要金盆洗手的时刻偏偏落网。
这并不是袁辉第一次萌生金盆洗手的念头。冒着生命危险在无人区偷猎，虽然能够带来丰厚的利润让他衣食无忧，却随时可能倒在青藏高原上再也站不起来，最终成为鹰鹫或老鼠的食物。
更何况，在无数个沉沉暗夜里，那些被他猎杀过的动物，都纠缠在袁辉的梦境当中发出哀叫和怒吼，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上一次想要退隐，大概已经是十九年前了。在两拨偷猎队伍的火并之中，袁辉中弹负了伤。失血过多加上高原反应双重夹击之下，袁辉倒在了雪地上。失去知觉的一瞬间，他并不是没有后悔过选择了这样一种刀尖上舔血的生活。
袁辉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该这样结束了，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帐篷里，还有个身穿藏装年轻漂亮的姑娘将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送到他的面前。袁辉接过酥油茶，闻到陌生的酥油香气，犹豫了一下便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这是他第一次喝这种藏式饮料，因为灌得太急，袁辉的舌头几乎被烫起泡来，连忙伸出舌头不断吸气，试图降温。
看到袁辉的窘相，德吉梅朵低下头，抿起嘴想要忍住笑，却终于还是被清脆的笑声冲破了唇，弯下了腰。姑娘的笑声让同样年轻而血气方刚的袁辉脸上微微发烧。他想起应该对救了自己的姑娘表示一下感谢，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几乎连一个藏文单词都不会说。
借助手势和不断的重复，袁辉和德吉梅朵终于互通了姓名。袁辉告诉德吉自己是一名“金珠玛米”的时候难免有些心虚，毕竟他早已经复员回家。不过看着德吉略带浅黑色的清澈眼睛，他又在心中安慰自己说，终究他的确曾经当过兵，现在选择偷猎，也只是因为复员时部队发的退伍金太少，他为了生存做出不得已的决定而已。
伤口痊愈之前，袁辉便一直住在了德吉梅朵的帐篷里。在袁辉的眼中，德吉的眼睛就像沉静澄澈的羊卓雍措，令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而德吉脸颊上的两朵高原红，在袁辉看来就像草原的傍晚，被夕阳染上红晕的格桑花。
在一个漫天繁星的夜晚，袁辉突然将德吉梅朵紧紧拥在怀里。而德吉也没有因这一行动的突兀而推开袁辉，只是一阵轻微的颤抖之后，便偎在了温暖的怀抱中。
伤口痊愈之后即将离开回内地的时候，袁辉定定地望着德吉梅朵眼中的泪花。德吉扑到汉族情郎的怀里，泪水浸透了袁辉的衣襟。德吉梅朵将一对鹰笛中的一支送给了袁辉，袁辉小心翼翼地将鹰笛收藏起来，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会再次回到这片草原，将德吉娶回家，再不分离。
回到内地之后，袁辉本来还是想起过青藏高原上等待他的德吉梅朵的。然而既然回到了原来的圈子，便不那么容易与原来的生活决裂。起初，袁辉还时常安慰自己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时间久了，便也渐渐模糊了那一段记忆。那一支带在他身边的鹰笛，与其说是代表着藏族姑娘情义的信物，倒不如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习惯到了视若无睹的程度。
这一次他再次回到这篇阔别近二十年的草原，是因为确实厌倦了每一瞬间都充满各种危险的偷猎生活。于是，袁辉又想起了德吉梅朵和她的世外桃源般的帐篷和草场。除了当年德吉送给他的鹰笛，袁辉几乎什么都没有带，便开着车，循着已经愈发模糊的记忆，回到了青藏高原的边陲。
望着倒在地上的边防军小战士，袁辉庆幸自己当年在部队练出的枪法不仅能够让他成为偷猎队伍中的佼佼者，此刻更是让他憧憬中的后半生免于在高墙中度过。他突然萌生了想要看看那个被他的子弹击中的年轻金珠玛米究竟有一张怎样的面孔的想法，于是他放下枪，向倒在地上的金珠贡布走去。
就在距离近得快要能够看到金珠贡布面孔的时候，袁辉突然停下脚步，全身像被雷电击中一般凝固在了原地。
他看到小战士的身边，一支已经被子弹打断成两半的鹰笛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
袁辉从怀里摸出自己珍藏的鹰笛凑在眼前端详了一阵，又忍不住想要仔细看看地上那支断成两截的鹰笛。然而当他在金珠贡布身边蹲下来凑上前去的时候，却完全失去了睁开眼睛的勇气。
最终，他还是在金珠贡布身旁缓缓地跪下，睁开眼看着地上的血和血中的鹰笛。有那么一瞬间，袁辉对德吉梅朵生出了几分复杂的情绪，过去那些他们在一起的片段，突然在他脑海中清晰地跳出来。袁辉觉得应该是自己对不起独自抚养了金珠十八年的德吉，却又忍不住有几分怨怼，怨德吉直到他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告诉自己金珠的存在。
最终，袁辉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来，又是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捡起地上染血的鹰笛。他并没有细看，就和自己的鹰笛一起放在了自己上衣胸前的口袋里。袁辉忍不住想，或许他本不该再次来到这片土地上的。
遥远的山峰之间，隐约传来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鹰啸。袁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草原的银妆反射阳光刺痛双眼才会渗出几滴泪水，也不确定远方传来的羽翼拍打声究竟是不是他自己的幻觉。他踉跄着转身跑向自己的越野车，不算太远的距离之间，袁辉狼狈得几乎像是落荒而逃。
还没在越野车上坐稳，袁辉便一脚踩在了油门上。见越野车毫无反应，袁辉才意识到发动机还没有点火。他从口袋里摸出汽车钥匙，钥匙却差点从他已经被汗水湿透的手中滑落出去。随后，心神不定的袁辉将钥匙对了好几次，才将钥匙插入了正确的位置。
几声滞涩的轰鸣之后，袁辉没有听到他急切期待着的、均匀的引擎声，却听到了轰隆一响，越野车熄火了。他勉强定了定神，又试了几次，却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于是，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外衣上擦擦手心的汗，下了车，打开前方的发动机盖查看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袁辉打开前盖的一瞬间，他放在上衣口袋里的半截染血的鹰笛，突然莫名其妙地滑落，砸在了尚未冷却的发动机上，迸出几颗火星。溅落的火星迅速点燃了发动机和周围挥发的汽油。
袁辉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本能地转身想跑，然而他身后已经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股热浪将他猛地推向半空，抛出几米远，最终又摔在地上。
灿烂耀眼的火光，如同巨大的金翅鹏鸟在浓云中腾起，映着高原的蓝天，映着牧场的白毯，映着远处的雪山。
※※※
金珠贡布在朦胧之中，感觉自己仿佛被灼灼热浪包裹。在黑头藏人的传说之中，雄鹰在生命即将终结之时，会勇敢而固执地冲向太阳，直到身躯燃烧为灰烬，灵魂回归轮回。正因如此，完整的鹰骨在高原上极其罕见，也使得鹰笛如此稀少而珍贵。金珠想起阿妈曾经对他说过要成为守护青藏高原的金珠玛米，成为草原上的雄鹰。那么这炙烤着他全身的滚滚热浪，就是太阳的温度了吗？
身上的伤痛已经模糊，金珠在灼热的气浪之中，愈发浓烈的感觉只有疲惫和困倦。于是他决定放任自己睡一下。只是小睡一下，然后就起来去继续执勤……金珠贡布没有来得及想更多，便跌入了无知无觉当中。
当年轻的金珠玛米醒来的时候，他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周围尽是一片刺眼的苍白。金珠一瞬间有些晃神，以为自己看到的依旧是铺着厚厚雪毯的草原，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继续执行他原本在执行的任务。这一挣扎，他才发觉自己的手上还扎着一根细细的针，床边铁架上吊着一瓶药水，冰凉的药水就通过这根针流入他的血液之中。
“金珠！”
金珠的挣扎惊醒了坐在床边正低头打瞌睡的德吉梅朵。德吉已经在金珠的床边守了快一天一夜，刚刚才支撑不住，浅眠了几分钟。看到金珠已经睁开了眼睛，德吉梅朵忙凑上去：“金珠，要喝水吗？”
“阿妈啦……”
金珠贡布这才注意到，和他同一个病房的另一边，还躺着另一个人，身上缠满了厚厚的绷带，脸上几乎只露出了两只眼睛。然而看到放在床边的那顶眼熟的棉帽，金珠猛然间便想起草原上因自己而响的枪声，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阿妈啦，那个人，他是……”
话还没有说完，金珠没在输液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前已经包扎起来的伤口。那本是他平时习惯于挂着鹰笛的位置，袁辉的子弹正好打在金珠的鹰笛上，打断了鹰笛，金珠贡布却因此得以死里逃生。
然而接下来阿妈的话却让金珠震惊地呆在了原地，半天僵硬着没有动作。
“金珠，他就是你的阿爸。”
袁辉在汽车爆炸的热浪中，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清醒意识，向天上发出了求救信号。随后，他觉得或许他应当再最后看一眼金珠，但仅仅在地上爬了几厘米，便失去了意识。
当年德吉梅朵送给袁辉作为定情信物的鹰笛，在袁辉被气浪抛在地上的时候，也和金珠的鹰笛一样断成了两半。然而深度昏迷的袁辉，手中却始终紧紧的攥住断裂的鹰笛，无论收到信号赶来的救援人员还是后来的医生，都无法将他的手指扳开。
袁辉伤愈之后，这一次，他真的留在了草原上，再没有离开德吉梅朵。关于那天在草原上相遇的情境，袁辉不知从何说起。而看着阿妈德吉对袁辉发自内心的眷恋，回到边防部队的金珠贡布最终也选择了沉默——或许太沉默了，他从没有真正开口叫过袁辉一声阿爸。德吉有些生气金珠的不懂礼貌，袁辉却每每劝住她，然后一个人心事重重地不知想着什么。
直到有一天晚上，几天以来都伏在桌上写写画画的袁辉终于舒了一口气，抬起头，将几张对折起来的字纸郑重地塞进了金珠手里，却躲闪着没有直视金珠的眼睛，也没有说话。金珠贡布半是疑惑半是抗拒地展开那几张纸，却看到了一份完整的盗猎队伍名单，以及他们全部的火力配备情况、人员安排和近一年之内的大略行动计划。除此之外，还有藏羚羊皮埋藏地点的地图和标识。
怔在原地的金珠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将几张纸收好。随后他张了张口，终于发出了声音：“阿爸！”
从此，青藏高原上，又多了一位编外的巡山员，守护着这片高洁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珠·鹰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