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谁把流年铺 ...
-
谁把流年铺成书。
安如醒来的时候,已是阳光铺满大地的正午。同寝室的女生都去了学校的招聘会,如今空荡荡的宿舍只剩了她一人。养在窗台上的仙人掌正大口大口的呼吸,立在旁边的插在饮料瓶里的月季花,却已经蔫蔫的打算撒手人寰。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打算起床去看看这场一年一度据说场面堪比亚洲选美小姐现场的诺亚招聘。
十一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可面前的场景却是热火朝天。人山人海之中,安如抱着课本不知该从哪个方向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密集群体。涌来这个体育馆的人越来越多,空气中飘荡的都是急切的声音,“麻烦你再看一眼吧,这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做成的简历。”“对不起小姐,我们这真不招工读生。”......“我英语过了八级,我相信英语作为我的一技之长一定能在一些方面为贵公司发挥作用。”“对不起先生,我们是国内企业对英语要求不多,你学的专业真的不适合我们公司。”......安如回想起一个月前也是这样一次次被拒绝,但是还好,现在的她已经找到了一份肯接纳她的工作。安如抱着大大的课本试着拨开人群挤出去。她一米五六的个头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娇小,挣扎不了,她像是被困住了一样。安如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要去导员办公室跟彩歌公司的代表签合同,现在却怎么也挤不出去。她一边责怪自己不该这么好奇,一边抱紧课本准备硬挤出去。声音嘈杂的体育馆,各种声音在脑中回荡,交错,缠绕成刺痛耳膜的杂音。可是偏偏有一个声音,不同于其他的杂音的温柔的有磁性的声音,就如秋天的落叶一般,轻飘飘的落到她的耳朵里。她踮起脚尖,看到诺亚首席上的男子对旁边的助理说,“那个叫安如的女生还没有去吗?那么,让萧琪改天再单独去找她签约。”安如的脚跟重重着地,那个坐在首席上的沉默的如同埋在千年古墓里的古剑一样的冷峻男子,他周身泛着凌冽的寒光,他是诺亚的董事,他叫萧亚。
安如准备放弃这份工作,她不知道彩歌竟然是诺亚下面的子公司。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不会去这家公司。两个月前,安如在诺亚面试的时候,就是那个男人,当着所有来求职的人毫不留情的说,“我们公司从不录用连自己袜子都穿错的人。”安如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低下头,在看到九分裤下一只白,一只黑的袜子时,脸变得通红通红。早上起床时,天还未亮,为了不吵醒大家,安如是在一片漆黑中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穿的衣服。安如在众目睽睽下跑出去的时候,听到自己的自尊碎成一片片,然后重重落地。安如讨厌萧亚,从骨子里讨厌,安如想,像他那样高傲不可一世的人,怕是永远也不会懂得体贴别人。
那个叫萧琪的女助理果然在第二天安如准备去上课时,将她堵回了寝室。安如怯怯的说,“我等一下还有课。”脸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似的的女助理语气冰冷的说,“你也知道自己还有课,所以就别浪费时间了,赶紧签。”安如不肯动笔,“如果你签了这份合约,从你签约开始,你所有的生活费,学费,以及你考研过后读研的费用都由我们彩歌支付。只要你尽心尽力为我们工作。”安如只小声的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苍白的表达不完整的问题,女助理生冷的回答它,“因为你是个人才。”她抱着手臂站在窗户边背对着安如,明明看不到她的脸是什么表情,可安如本能的觉得她此时的脸一定非常狰狞。
“因为你是个人才?因为你是个人才?因为你是个人才?”安如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她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哪里是个人才。买饭忘了让别人找钱,跑步总是倒数第一,奖学金从来与她无缘。倒是有一件事她干的最好了,就是帮室友答“到”,这难道算人才?安如却不想会再次碰见萧亚。在学校的小超市内,穿着拖鞋,穿着叮当猫的睡衣,安如的怀里还抱着泡面香肠上好佳等一大堆的“垃圾食品”,就这样在食品区的货架转弯处撞上西装革履的萧亚,安如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把东西往怀里扶了扶。一包“上好佳”滑了下去,萧亚捡起那包零食在安如面前晃了晃,“你爱吃这个?”说话的语气竟跟熟悉的老朋友一样,好像“袜子”事件从未发生。安如才反应过来他是萧亚,一时竟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他。倒是萧亚,抱过安如怀里的东西就到收银台结了帐,直到安如到了寝室门口,她都不能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来,萧琪竟然给她送了一箱“上好佳”。她问萧琪是怎么回事,可是萧琪的回答却让她极度郁闷,萧琪说“因为你是个人才。”
萧亚总是会出现在安如的视线中,上班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在学校的时候,很多的时候。若真是喜欢一个人,那么她一定是无处不在的。安如上班的那天,早上出门不小心崴了脚,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菜汤洒在别人身上,明明说了“对不起”,却还是被别人说成“没长眼睛。”,晚上下班的时候,被科长叫到办公室,说是做的文案有问题。安如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泪差点就掉了出来。她感到委屈,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就没发生一件让她感到顺心的事。脚还是痛的,肚子也已经开始叫了,中午的饭没吃多少,全给洒了。公司里的人都走光了,就剩安如一个人还在公司加班,重新做她的文案。
一瘸一拐的走出公司大门,安如抬头看看四下安静的夜,突然就哭了。她不知道还能有谁可以让她依靠,安如觉得心空荡荡的。她双手摊开把脸深深地埋进去,泪水溢出指缝,再重新凝聚成小小的泪滴,滴在萧亚的心上。坐在车里的萧亚,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片段,小小的安如,扑在盖着白布的担架上,在医院里哭的声嘶力竭,那是他才十五岁,
刚刚接管诺亚,他不明白她那么单薄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竟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一晃十年过去了,她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小女孩了,连哭都学会了隐忍。萧亚走过去的时候,安如的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萧亚拽着她的手臂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他说,“要难过就痛快的大声哭出来,你这样好没意思。”安如在他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像是要哭出这么多年的寄人篱下,哭出这一天的委屈。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连肩膀也不抖了。萧亚的吻,就轻飘飘的落了下来。被覆盖的安如的唇,还挂着泪水。四下冰凉的夜,安如竟觉得生出重重暖意。她大概有十年之久不曾这样哭过,更不曾这样被别人抱过。萧亚的衬衣扣子生生的硌着她的脸,可是安如又拼命的把脸往他的胸膛贴了贴。星星的光在天空中亮的想要驱赶漆黑的夜,就连不远处的路灯都比原来害羞恬静了些。
安如把自己的网名改成了“十月”,她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喜欢他了,她就把“十月”改了。
她从彩歌出来,走一个路口,过一个拐角,他在咖啡店的门口等着她下班。他不想因自己的身份打扰她工作,他也不想带着自己的身份同她一起生活。他带她去吃牛排,安如的帆布鞋上还带着泥渍,在服务员的灼灼眼光之下,萧亚搂着她满是宠溺的走进高档餐厅。牛排上来后,安如踌躇了很久,始终不肯动那刀叉,她害怕一不小心就闹了笑话。萧亚把牛排切成小块小块的然后放到她面前,“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享受就好。”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渺小的什么事都无能为力,可是又偏偏有那么一种力量让她觉得她此生本就是应该这么依赖他的,理所当然的,不该有丝毫愧疚的依赖他。安如不喜欢过这样的生活,她带他去吃麻辣烫,带他挤公交,带他去自己简陋的小屋,让他看她在深夜里码字。
她在深夜里写,“但愿未来,平淡如水,却能绵醇厚远。”
天气冷了些,安如给萧亚织了条围巾。黑色和白色的方格花纹,纯棉的线子,最下面的黑色方格内她用白线偷偷缝了个“如”字。萧亚抱着她,说,“我很少带围巾的,但是是你织的,我一定带。”安如躺在他的怀里笑而不语,她只是想为他做些什么,而他可以不回应,但却不可装作看不到。
萧亚的生日,在圣诞节那天,安如加完班,匆匆赶去萧亚的家。萧亚没有告诉过他的生日,安如是在萧亚的身份证看到的。她想,萧亚看到她精心制作的礼物时,会是怎样的欣喜若狂。萧亚住在三环外的别墅区,那么大的院子,安如常常会觉得他一个人住在那里应该是很孤单的。圣诞节的夜晚,各大超市门口都摆了圣诞树,安如站在公交车上,透过窗看天空中的雪花扬扬洒洒,落在圣诞树上,有小孩子摇着铃铛穿着红色的衣服开心的手舞足蹈。她突然很想哭,那年十二岁,那年圣诞节,她本是穿着红衣红鞋嚷着问超市门口的‘’圣诞老人‘’,什么时候礼物才会给,可是下一秒她就被拉进医院脱掉了红衣红鞋换上了白衣白服。十年之间,她每到圣诞节都会难过万分。可是这次想到有萧亚,她突然就觉得,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最讨厌的事情也会在眼中一点一点变得美好起来。
安如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透过铁栅栏,安如看见的是萧亚院子里欢声笑语的人群。萧亚笑容满面的同别人攀谈,他的左手边,身穿红色衣裙的女子,媚眼如丝,嘴角边噙一丝笑意,右手却不轻不重的搭在萧亚的手臂上,萧亚拍了拍那女子的手背,笑意盈盈,那明明是情侣之间才做的事情。手里的盒子重重落下,安如听见里面的瓷器“噼里啪啦”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连着碎掉的还有安如那自以为深得君意的痴心。雪还在下,萧亚用手指玩弄的红酒杯里不知葬了多少雪花。安如抱着沾了雪花的盒子往回走。小心翼翼的长到那么大,却还是被别人伤了心。安如蹲在路灯下,失声痛哭起来,他以前说“要是难过就大声哭出来,你这样好没意思。”可是到头来让她失声痛哭的人却是他。泪水颗颗落地,脚下的雪地里多了深深浅浅凹痕,像是绣满了浓情蜜意的锦缎上,却被无情的人落了烟蒂。
萧亚赶来的时候,安如在屋里醉的一塌糊涂。她抓着他的衣领,呜咽着问他,“是不是,我从来都未入你的眼?”碎了的瓶子,被放在窗台上,瓶子上的美人身着红衣,媚眼如丝,红裙之后,一身青衣的男子本应该是伸手去留那美人,却少了画着男子衣袖的那一片,反而变成了冷冷看着美人离去。萧亚没有说话,只是帮她简单的收拾了屋子,把睡着的她放到床上,然后抱着那个破碎的瓶子,在雪地里匆匆离去。
这一去,安如就再也没见过萧亚。
感情中的事,无非谁对不起谁,无非谁辜负了谁,只是被辜负的人往往要落的一身心伤的下场,那中间忘记的过程是一个一个时辰熬出来,有的人治好了心伤,也治得好情伤,有的人治好了情伤,却一辈子也走不出心伤。
大四毕业,五月份的天气,不凉不热,寝室的姐妹提议租来婚纱自己拍毕业婚纱照。安如也去了。那间叫做“你好,幸福”的婚纱影楼里,有人正在试婚纱,年轻的男子说“你挑吧,我穿什么样的西装都可以。”安如低着头匆匆过去,室友在楼梯口叫她,“安如,快来啊。”年轻的男子扭头看她,眼睛里的光慢慢转变成一层薄薄的水汽。安如跑着上楼,至始至终都没回头看他一眼,楼梯的拐角处,再多一步,她就要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她听到那个女子说,“萧亚,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把安如小姐也请来好不好?”安如的眼泪在眼里打转,她咬了咬牙,争取没让它流出来。原来爱一个人,是会和她讲自己的一切的,包括除了爱着她之外,自己还和谁玩过暧昧。是了,他至始至终都不能算是爱她的,他们之间也只担得起“暧昧”这个词。那个男子,他曾经说,“我没有带围巾的习惯,但是你织的,我一定带。”他现在说,“你挑吧,我穿什么样的西装都可以。‘’五个月不见,他应该什么都没变,他还过着他未遇到她之前的生活。像他那样高傲不可一世的人,能让他真正放下身段肯去体贴的人,原来一直都是别人。
萧亚看着安如抱着箱子从彩歌出来,她这一走,就真的再也没有理由回来了。萧琪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留一下安小姐?萧亚淡淡的说了句不用。与其,用一纸合约把她困在这,倒还不如放了她。只是,以后,她到底会怎样想自己。
安如毕业典礼那天,萧亚偷偷去了。她的头发长了,也比原来瘦了些。她穿着胖胖的学士服在人群中笑,摄像师说123,跳。他看到安如跳起来的时候,她的右手中指上还戴着他送她的戒指。他想起安如那天喝醉时只问了他一句,我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入过你的眼?明明是那么用力的刻到生命里,又岂是只是恰恰入了眼,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夏天来了,阳光盛开的正午,大地是一片炙热,连树上蝉鸣都渐渐弱了下去。自从辞了工作,安如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她什么都不想做,她只是想在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好好安静一段时间。安如窝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烦躁的翻着书页。养母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从屋子里传过来,“天天窝在家里,也不去找份工作,就知道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你以为还有那个财神爷罩着我们呢。”养父在一旁道“好了好了,孩子也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在学校学习一定很累,你就让她歇几天嘛。”“歇歇歇,她就知道歇,我天天上班累的要死,我还没歇呢,她以为还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人拿钱供着她吃喝供她上学啊。”安如心里的怒气随着正午的温度慢慢升高,她越来越不满现在养母对她的态度,从原来的不理不睬变为现在的恶语相向,安如本能的觉得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发生。她一把掀开挂在正屋门口的竹帘子,对着坐在沙发上磕瓜子的养母说,“从我到这个家开始,我的生活费都是由我的姑姑付的,跟你们家有什么关系,她寄给我的生活费你不知扣了多少吧!”安如的眼睛里泛出一丝泪光,还不足一秒钟时间,那泪光就被眼里的鄙夷替代的干干净净。养母的声音瞬时高了好几个分贝,“你姑姑寄的?你哪来的姑姑?从上个月起,那萧家大少爷就没再寄过钱过来了,我倒是想扣,你告诉我从哪扣,这十年来,我天天给你做饭烧水的,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独自飞了?”“萧家大少爷?”安如不敢深想下去。“不是他还是谁,当初是他让我们瞒着你呢,你连你们家有没有一个你所谓的姑姑你都不知道,你拿钱拿的还真是心安理得。哼,这可是你父母两条命换回来的,不知道你花着时什么感觉,只可惜那萧大老板的公司听说出了问题,恐怕你以后想花钱也没人给你寄了。”安如咬着牙问,“我问你,那个人是不是叫萧亚?”“是,诺亚的大老板。”是了,安如从没有听她母亲说他父亲还有个妹妹,那么当初骗她说,她的以后都由她远在美国的姑姑照料的那个人,是萧亚。当初在医院那个拉着她的衣袖说,“你别哭了,再哭他们也不会起死回生”的小男孩也是萧亚。那么,当初看着自己的父母死在他面前却不愿伸手相救的也是萧亚。养母骂骂咧咧的声音被彻底抛在了脑后,安如跑进蝉鸣聒噪的树林里,大声的哭起来。七月,大地都被铺天盖地的炎热笼罩。就连这蝉鸣衬着这让人抓耳挠腮的炎热,也让人开始觉得讨厌。安如把脸置于双腿之间,泪水流在肌肤上的感觉,似是有一条叫做“绝望”的小虫弯弯曲曲的钻进她的心里,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疼。只是,说到底,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安如觉得自己太傻,当初父母从他面前从十二层的大楼跳下,他都可以毫不眨眼的看完整个过程而没有丝毫不安。她当初还傻乎乎的问他,自己到底有没有入过他的眼?他那么冷血的人,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必是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傻吧。
安如把网名改成了“my destiny”。她离开了那个她寄人篱下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去了西藏。哲蚌寺的讲经堂里,大师所讲的禅语伴着时断时续的撞钟声,落入安如的心里。“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时值炎夏,海拔3000的大地上,格桑花开满这片大地,太阳愈大,它们的花朵反而越鲜艳,一片灰色当中这片格桑花成了最能鼓舞人心的力量。安如突然想回去看看萧亚。也许真的像禅师说的那样,“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萧亚大婚那天,安如也去了。那红衣女子,果真送了安如一张请柬。大红烫金的请柬里,萧亚的名字旁边不是“安如”两个字,陪着萧亚接受众人艳羡眼光的人,她叫“夏婉”。同样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夏婉”就能品出和“安如”不一样的气质。安如想,若我穿红衣,是不是就比她穿红衣更显寻常些。萧亚大婚的这天,安如穿的却真是一身红裙。她站在人群之中,看他冲她笑,他的黑色礼服上别着“新郎”二字,她的眼泪就快涌上来了。安如知道,自己算不上优秀的女子,所以她安安分分,平平淡淡的活了二十多年,从十二岁到如今,十年中她未曾对别人动心,也未曾招惹别人。可是萧亚,是她第一个那么认真想要分享过去和现在的人,她那么认真的想要把自己交给他,可是命运是张天罗地网,把她以前所有的认为都颠覆的厉害。安如还记得,父亲母亲去世之后,她被送到养母家的生活,十二岁学会洗衣,十三岁学会做饭,十六岁开始打工赚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逃离那里。她听人说,当初父亲母亲站在十八层的楼顶,跪着求他放过他们,他那么冷的姿态,只说了一句“要跳便跳,随你意。”然后,那一天以后,她就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家庭里,日日想着逃离。对于萧亚来说,生命是什么,不过是他为达目的时掷出的一道必须执行的命令,就算改变别人的命运,他也在所不惜。
安如擦擦眼角的泪,转身离席,红色的裙摆擦着桌角而过,透过人群,萧亚扭头的瞬间看见那一角红色在缝隙之间隐去,抬头便看到,转身离去的女子右手中指上只剩一圈戒指的勒痕。他没想到,夏婉真的把安如请来了,他也没想到她会来的这样不动声色。
安如叫来了萧亚,她说,最后一次见你了,你来同我说点什么吧。那是一个v字型陡转的拐角,她就站在拐弯处的路边,银杏树的叶子都变黄了,她才意思到,此时十月,正是最先遇到他的季节。原来兜兜转转,只是一个圈。萧亚来了,他就站在路对面望她,良久,他说“安如,你回去吧。对不起。”安如的泪终于下来,她哽咽着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安如,十年之前,从你面前一跃而下的那对夫妻的女儿。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呢?”萧亚说,“那是因为,十年了,我终于可以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用你不知道的身份去爱你,安如,我不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是因为……”“是因为,你那么冷血的人,从来都不曾在乎过什么。萧亚,我知道我父母犯过错,损害过你的利益,但是有什么错是必须要用两条生命去抵过的呢。”安如用双手掩面,指缝间却不见泪水,她穿大红色礼裙,配上这转角处一派黄色银杏景色,纵然她长的并不令人感到惊艳,现下这种场景,倒真是美的惊心动魄。可是对峙的两个人,都那么努力的想看穿对方的内心,没有谁还在意外表的存在。这怕是安如此生最美的时刻。萧亚却只盯着安如都眼睛,一秒都不肯放开。萧亚想穿过这条马路,安如制止了他。
“你别过来,我再也不想近距离看你。”安如的脸色惨白。
“萧亚,若是此生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你会对我说什么,我不要‘’对不起”。‘’
……
车子驶过来的时候,萧亚还未给出答案。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安如,就那么看着,不言语,不说话,他以为眼睛可以传达所有的情感。可是他还是没有看出来,安如究竟想做什么。直到他在那个v型的拐角,因为他站在马路的外围圈,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他在安如之前看到了不明所状正在加速驶近的车子。他就在那一瞬间明白安如想做什么。她不让他靠近,是因为她来就已经抱定了决心。此生不再见。
……
萧亚其实想给的回答是,“我爱你。”
……
又是一年秋风起,黄叶翩翩落满地。安如来到已不是昔日模样的校园,这里已经被荒废很久了。新校区在南郊一建好,所有的学生都搬到了那里。少了嬉笑热闹的学生,这里变得冷冷清清的,安如想起在校园里第一次见萧亚,自己还穿着叮当猫的睡衣,他拿着零食在自己面前晃晃说,“你喜欢吃这个?”那一秒钟,她恍惚的以为,他是她突然开始交往的男朋友。只是,他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同自己说话了。学校道路两旁的法桐,树干上的叶子变得稀疏,枝干错综的交缠在一起,阳光从头顶倾斜而下,时间迷离的像是她刚认识他的那年,过去缓慢的铺成书,让她的思绪不由得一页一页翻回去。
他没能告诉她的事,终于由别人代为叙述完整的讲述给她听。
那个叫夏婉的女子,其实是萧亚同父异母的妹妹。萧亚十五岁时,他的父亲在建筑工地视察时不幸被掩埋于一幢突然倒塌的五层建筑里面,被掩埋于下面的还有那天随他父亲而去的夏婉。那时夏婉不叫夏婉,叫萧雅,是萧家见不得光的二千金。父亲被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留给萧亚的最后一句话是,“救救小雅”。可是被埋在废墟下面的萧雅,还不等萧亚赶去救她,她就已经消失了。萧亚后来查出,大楼的坍塌,主要是有人偷走了建筑款项,建造楼层所用的材料都是市场上最廉价的废弃物。楼层的地基没有打好,加上施工时的偷工减料,意外就在萧亚父亲视察时发生了。而当初负责整个工程的人就是安如的父母。几千万的款项,就这样被安如的父母收入囊中,搭上的还有萧家两条命。萧亚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安如父母在楼顶上乞求萧亚不要报警,他们可以把所有的钱都还回来,否则就以死相逼。那年萧亚十五岁,萧雅和安如一样十二岁,在萧亚的心里,虽然萧雅的身份从不被外界所承认,但他一直都把她当作亲妹妹,她那么可爱,总是会缠着他喊他,“萧亚哥哥”,而如今却连下落都不明。他逼得安如的父母从十八层的楼顶一跃而下。
当他在医院看到放声大哭的安如时,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当初所做,只是他从此以后也会和她一样,变得没有人依靠。母亲因为父亲的离世,变得精神恍惚,他才十五岁,就得坐上那个割舍他所有青春所有激情所有想做而未做的梦想的位置。他也那么用力的恨过她,为什么她的父母是这样的人,害他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可是他又那么热烈的爱着她,把她送到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给她另一种生活。安如没有其他的亲人,所有他才会明目张胆的把她送到他安排好的地方。十年来,他过的实在辛苦,从原来的一无所知变得满腹心事,他一个人要掌管整个萧氏企业,难眠之夜,他有时想过寻常生活。
萧亚找到萧雅时,她已经改名字为夏婉。正遇到萧亚的公司遭到金融危机之时,萧亚有想过,就此放开手,从此和安如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可是夏婉却不许,因为那是爸爸的心血,怎么能付之一炬。当初埋在废墟下的萧雅,自己爬出那片建筑工地后,深夜倒在郊外的路边,被路过那里的夏老发现带回家中。此时的萧雅是夏家的养女,风光无限。夏老无子,把一腔宠爱全寄予到了夏婉身上。萧亚想通过娶夏婉,从而从夏老那里获得挽救公司的资金,萧雅知道,她如果以萧家二千金的身份回去,她不但失去夏家这座靠山,而且连萧家的董事也会认为她是在萧氏快倒闭时冒出来的诈骗女。她叫夏婉,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叫萧雅的女孩早就死在了过去。萧亚计划好的,等公司过了危机,就和夏婉离婚,然后娶安如。他和夏婉都说过,会瞒着所有人这个身份。他本来想瞒着安如,把一切都办好之后,就告诉她实情。安如却那么早就发现端倪,她那么安静,不吵不闹,就那么不痛不痒的放手,就连伤心愤怒都是不懂声色的,他害怕安如知道他是谁,又害怕安如不知道他是谁,前者今生他都会被她恨一辈子,后者他也是被她恨一辈子。对他来说,因恨生恨和因爱生恨,无非都是让他成为安如心中不可原谅的人。可是当他看到她把戒指摘下了,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解释了。
其实最开始就不是知根知底的爱情,在生活的变数中,难免会被诸多隐藏的事情附带上不属于爱的感情,那便是恨了,除了恨,还有什么能与爱抗衡。
萧亚知道,驱除恨的,唯一能做的是付出生命的代价。所以,他没有任何理由的,没有任何不甘的,不去替她死。
只是,他没来得及说出的话,是他最后的遗憾。他其实很想告诉她,我爱你如生命,怎不会让你住进我的眼睛。
在安如的心里,萧亚的过往是和自己的过去紧紧缠在一起的。她不知道萧亚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也不知道他以后还能不能正常生活。可是她知道他一天不好起来,她就守他一天。当初她就是想验证萧亚会不会看着自己死在他的面前而不出手相救,他把她推开那一刻,她就已经释然了。真正爱一个人,生命也是可以拿来共享的吧。
他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她在阳台上跟一根晾衣绳较真,她急得满头大汗,奈何身高不够,就算踩在凳子上也是勉为其难的刚够着绳子,她解不开,她的脚在凳子上起起伏伏,如果他还可以动,她就不必辛苦。只是,哪来的如果。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个小时。安如仍执着于那条绳子,她的左手边是不到一米高的栏杆,她站在凳子上已经抵了栏杆一半的高度,他心里突然变得忐忑不安,他们所住的地方是十七楼。从心底里攀出的担心和恐惧,让他极力张开嘴巴,却喊不出一个音节,萧亚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没用。就在安如一个用力的同时,凳子摇摇晃晃准备歪向左边,安如的身体,一个趔趄,向左边的栏杆倒去。安如还没来得及细想怎么办,就一把被别人捞起继而抱向客厅,那个人说,“我来弄,你就在这等着”,安如就静静的看着他在阳台上,双臂微曲,下巴抬起,轻轻去解晾衣绳,他好看的侧脸沐浴在阳光中。
然后,她没有任何准备的,没有任何细想的,大声痛哭起来。
她没想到的是,若干年之前,她一直认为萧亚欠她两条人命。而现在,她总共欠了他两世轮回。
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说,“不错,你总算学会了大声哭出来,尤其,是让我听到了。”她故意又拔高了声调,可是嘴角却变成了轻轻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