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已成舟》荒草碧连天

4、第四章完结

　　山上的积雪有半尺厚，人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起先桃影还觉得好玩，兴致勃勃地跟着，走了两里路就逐渐感到腿肚子发软，她咬着牙没吭声，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她才说：“向阳，我们要去哪儿？我没力气了。”

　　他回头看见她脸蛋通红，嘴里大口大口呼出白气，一双眼睛黑漆漆亮闪闪地望着他，他心里一软，将身上的弓和箭筒取下来递给她，然后二话不说就将她背起来，她挣扎了几下，嘴唇碰到他的脸，他怔了一下，却假装没事一样继续往前走。

　　他一米八的身高，背着一米六的她本来没什么，可是因为衣服穿得多雪又厚，不一会儿，她感觉到他头上开始冒热气，呼吸也重了起来，他的背其实很温暖很宽厚，她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安心，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男人让她这么依靠过，就算是她爱得死去活来的舅舅，也因为忌讳而从不愿意主动接触她，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让人迷恋的港湾，可是，为什么他不是舅舅呢？

　　“放我下来吧！”她觉得把叶向阳想象成另一个人她有罪恶感，因为对不起叶向阳的这份善良。

　　他在一丛低矮的灌木后面将她放下，同时压低了头对她说：“趴下。”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好跟着他照做，等了一会儿，她正要开口问，他却指了指前面不远处，低声说：“看。”

　　她不解地望过去，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一只狐狸妈妈带着四只小狐狸在雪地里漫步，风卷着雪吹得它们的毛如草原一样翻滚，桃影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几只狐狸警惕地竖起耳朵张望，叶向阳搭起箭，拉开弓，桃影一把抓住他的手：“别。”她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舅舅说过，只有家可以陪我们到老。家，那是舅舅想要的吧。

　　叶向阳眼看着狐狸逃得无影无踪，他惋惜地说：“我想给你做条围巾呢。”

　　“可你看那一家子多幸福！”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截，叶向阳猎了一只兔子一只山鸡，往回走的时候，桃影怎么都跟不上了，叶向阳回头等她，她笑着说：“我有点饿。”早上只吃了一个馒头，又走了这么久的山路，不饿才怪呢！

　　叶向阳看了看周围，带她到附近的一个山洞，他捡了一堆枯枝升起火来，又从包里拿出两个馒头用树枝叉着让她烤了吃，然后他拎着兔子就出了门，火噼噼啪啪地烧着，不一会儿，空气中就有了烤馒头的香味，桃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吸气，这时，叶向阳拎着已经剥好皮的兔子回来了，直接架在火上烤起来，桃影将另一个烤好的馒头递给他，他笑着说：“我不饿，你自己吃。”

　　桃影看了看表，已经下午3点多了，他怎么会不饿呢？她掰下一大块馒头喂进他嘴里。

　　兔子肉烤好的时候，他将两条后腿都撕下来给她，她只接了一只，“另一个你吃。”
　　烤兔肉又嫩又香，叶向阳之前在上面撒过盐，味道正好，桃影忍不住赞叹：“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叶向阳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另一只兔子腿放在火堆旁，说：“我们这里偏，没有什么好东西，总怕委屈了你。”

　　桃影正啃着兔子腿，听他这么说，一怔，想起舅舅曾说过：将来你会找到一个男孩爱你如珍宝。

　　眼泪不听话地涌出来，叶向阳看她突然眼睛红了，紧张地问：“怎么啦？”

　　她摇摇头，“晚上我做饭给你吃吧！”到这座小城这么久，都是叶向阳做好饭给桃影吃，尽管她的厨艺不错，可是楚丰不在了，她再也没有做饭的理由了，哪怕慰劳自己都觉得多余，可是现在她真的想为叶向阳做点什么，他想要的她给不了，但他的情她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却毫无回报。

　　叶向阳在学校的菜园里弄来了一些萝卜白菜，桃影将那只野鸡收拾干净，做了一锅野鸡汤，两人围着炉子一边下青菜一边吃，用的作料虽然只是普通的姜葱蒜，可是味道却鲜美异常，叶向阳边吃边乐呵呵地说：“我从没想过你会做饭，更没想过你愿意做给我吃。”
　　她听着只想流泪。

　　他将一大块鸡肉放到她碗里，“别老吃饭，吃菜。”

　　“要过年了，你不用回家吗？”她忽然抬头问。

　　放假后老师们都回家过年了，学校里就只剩下他和她，她是有家回不去，以前爸爸怪舅舅引诱她，所以逼得舅舅从来都不敢回家；现在家里人又怪她害死了舅舅，所有人都将她当做洪水猛兽，终于轮到她回不了家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朵浮萍，在这万丈红尘中随波逐流，没有根也没有可以依靠的港湾，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贪恋还是害怕没有来世，竟然就这么活着，就为了一点一点思念那个人。

　　他明白她的意思，“我喜欢呆在学校，学校清静。”叶向阳说：“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都成家了，我爸跟着我大哥，我妈跟着我二哥，所以我就只剩下自己。”

　　桃影抬眼看着他，她觉得他眼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落寞，就像一个人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却还是觉得世上只剩他一个。

　　她知道那其实是孤独。

　　“周围喜欢你的女孩子也不是一个两个，你挑一个结婚吧。”

　　叶向阳笑起来：“又不是买菜，况且……”他看了她一眼，“你不用为我操心了，过年到我家去吧，我家挺热闹的。”

　　她摇摇头：“我想去看看我舅舅，他去世后我还没去过他的墓地。”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她只想单独见他，单独和他说话，当初她怨他那么惨绝地断绝和她的联系，现在终于明白了他的苦心，虽然她仍然怪他，怪他自以为是。

　　桃影也没什么行李，只买了一瓶山城老酒带在身上，下了火车她直接打的去了墓地，站在楚丰的墓前，看着碑上他淡泊的眼神，桃影觉得他就在那里，她将酒拿出来倒了半瓶在墓前，剩下半瓶她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然后抱着墓碑闭上眼吻着照片上他的唇，她喃喃地说：“舅舅，你还记不记得，我好几次都是乘你喝多了偷偷亲你，后来杨柳说你不再喝酒了，我知道你是防我，可是现在你喝不喝酒都防不住我了。”

　　她想起从她第一次对他泄露自己的感情开始，他就防她躲她，有时被她缠上，就算短暂的沉迷却总是很快清醒，她抹去照片上的灰，问：“舅舅，你为什么不能被我打动呢？难道就因为羞愧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你从没对我有哪怕一丁点的爱恋？亲情是什么？你那么执着的亲情最后还不是抛弃了你？到死他们都没原谅你，所以我不要什么亲情，我只想要你，可是你却自以为是地给了我一个我不想要的未来，我这辈子不会嫁给别人，不会得到你想象的幸福，我要让你在另一个世界看我不快乐，要你在另一个世界也牵挂我。”

　　天黑的时候桃影回到舅舅家的小区，刚掏出钥匙门却自己开了，她吓了一跳，定眼一看，是爸爸，有多久没见过他了？一年还是两年？桃影不记得了，只觉得站在面前的人熟悉又陌生，心里并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她平静地叫一声：“爸爸。”

　　邱伟明点点头：“进屋吧。”

　　“我找了你很久都找不到你，所以只好在这里碰运气，没想到真的碰到了你。”

　　桃影淡淡地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已经是两鬓斑白，心里不禁有些难过：“是不是找我有事？”

　　邱伟明点点头：“你弟弟得了白血病，要捐骨髓，家里所有人都配型失败了，现在只希望你……。”

　　桃影定定地看着父亲，早知道不是因为她可心里还是失望，她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想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爸爸说。
　　他们买了最晚的一班机票飞回了老家。

　　骨髓配型很成功，弟弟的手术也很成功，桃影在家休息了几天，走的时候去跟弟弟道别，她握着弟弟的手，“小峰，你要快点好起来，以后爸妈就交给你照顾了。”

　　小峰的脸色还很苍白，他动情地说：“姐姐，留下来吧，留在我们身边，等我好了我也照顾你。”

　　她笑一笑，摇摇头，如果不是小峰病了，家里恐怕没人愿意看见她，之前大家的心思都在小峰身上，这几天她明显感到父母和其他家人看她的眼神不正常，其实她早习惯了这种不正常的眼神，她不想留下来只是因为和他们在一起，她会想起楚丰所受的苦，久久都耿耿于怀。

　　她没有和父母道别，反正也没有什么行李，她买了火车票就直接去了车站，过安检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家乡，也许以后都不会再回来。

　　“桃影。”妈妈匆匆赶过来。
　　“妈妈。”桃影轻轻叫一声。

　　妈妈将她拉到车站的咖啡馆，“桃影，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递给她一张纸，是亲子鉴定报告。

　　“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桃影茫然地看着母亲。

　　母亲歉疚地说：“对不起，桃影，在骨髓配型的时候，你爸爸发现我和他都是B型血，而你是O型血，所以我们偷偷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后你爸爸到当初生你的医院去查了，可能是……可能是我们当初抱错了你。”

　　桃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结果，就算她怨过他们，可突然之间他们都不再是她的亲人了，她心里一空，就像被人将心挖走了。

　　“桃影，无论你和我们有没有血缘关系，你都是我们的女儿，所以，妈妈想…你不要走了，好不好？”妈妈恳求地望着她。

　　她摇摇头，忽然想起楚丰，心里无限凄凉，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其实你舅舅是爱你的。”妈妈突然说：“他去世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下辈子不要再和你生在一个家里，这样他就可以来娶你。”

　　桃影盯着妈妈，好一会儿，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原来他也是爱她的，可是他太自以为是，所以这辈子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他们原来不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