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嫁娘 三月初八, ...

  •   三月初八,大吉,宜嫁娶。
      杜宅里从早上开始,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大红的喜绸挂满了屋里屋外,每个角落里都溢出喜悦的味道。
      “你小心把东西摔了,这大喜的日子,出了错,可没人保你。”素来和蔼的钟姨一反常态严厉的训着一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畏缩着脑袋,手里越发紧的抱着一个红木盒,从喉咙里挤出“嗯”的一声,算是回答。这钟姨虽然也是个佣人,但在杜家做了十几年,就连几位少爷小姐也是给分薄面的,一般的下人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钟姨皱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是哪个房里的?这样小家子气,谁让你到前头来的?”
      “嗯?我,我是......”
      小丫头支支吾吾的讲不清楚,钟姨正要不耐,一阵轻轻的笑声从门外飘进,小丫头抬头,笑声的主人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钟姨,今天可是好日子,怎么倒动怒了?”身着粉色牡丹长袖旗袍的陈意琪瞄了瞄小丫头,笑着对钟姨说道。
      钟姨微微欠欠身,回说:“二少奶奶,三少爷的好日子,我哪里会动怒?不过是怕小丫头做的不好,嘱咐几句。”说着又对面前的小丫头开口道:“快去吧,仔细着点。”
      如蒙大赦的小丫头连忙转身往新房里去,有些慌张不稳的身影又引来钟姨的眉头轻皱。
      陈意琪抬起右手抿了抿刚刚盘好的发髻:“三少爷的好日子,怎么大清早的就看不见正主?”
      “三少爷该是在新房里吧?”钟姨回道。
      “噢?”放下手,陈意琪笑道:“该是如此,想来新娘子都要进门了,总不会,”手里的粉色丝帕掩上嘴角,带着低低的一笑,“总不会,还要去会旧情人?”
      钟姨闻言身形一动,同样笑着答:“自然是不会,我刚刚还看见的三少爷在新房里呢。”
      陈意琪立时敛去脸上的笑意,冷冷的说道:“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易家的千金可不是能得罪的主,别为了个没跟没底的女人搭上我们一家!”
      钟姨低头,轻声说道:“二少奶奶放心,静姝也是有数的,她以后不会和三少爷有一丝牵扯。”
      “哼!”陈意琪见钟姨对自己的话没有什么反应,有些气闷的一甩帕子,向门口走去,幽幽说道:“太太倒是相信你,这样的日子也不避嫌,感情这杜家上下倒找不出一个下人了。”
      钟姨听了,只轻轻叹口气,转身朝新房走去。三少爷杜家维果真是待在新房里,一片红彤彤的房里,只三少爷还穿着灰色的长袍,坐在梳妆台前。
      房里的丫鬟碧朱正手捧着新郎的喜服,见钟姨进了门,忙带着哀求的眼神朝三少爷努了努嘴示意。
      钟姨朝碧朱招了招手,将碧朱手里的喜服接过来,走到杜家维的身后,对着他的背影说:“三少爷,花轿快到了,您快换上衣服吧。别误了吉时。”
      杜家维没有吭声,只从镜子里看着弯腰低头恭敬的捧着喜服的钟姨。两人都沉默着没有开口,静谧的新房里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淌,屋外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似乎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遥远而虚幻的不真实。
      “她还好么?”杜家维终于开口,良久的沉默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钟姨仍旧低垂着脑袋,说:“三少爷,她还能差到哪里去?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丫头,天生没那个福分,忘了她吧。”
      “我想见她。”杜家维没有理会,自顾自的开口。
      “少爷,您就当是她已经嫁人了,离开了,再不然,就是死了,您伤心一阵也就算了,别再这样,让太太担心。”钟姨抬头,不再年轻的脸上隐隐透着怜悯。
      杜家维木然的脸终于解冻,哀戚,愤恨,交织混合,儒雅的面孔显得冷峻尖锐起来。“钟姨,你也和他们一样。这样反对我和她。”
      “少爷,我有什么资格反对,我不过是个佣人。”钟姨的声音无力起来。
      “资格?资格,对,就是这个东西。他们所有的人告诉我,她没有资格进杜家的大门,我没话好说,他们懂什么?可是钟姨你呢?你也帮着他们,你有没有想过,你除了是这家的佣人,你还是她的姑姑,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杜家维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把将钟姨手里的喜服夺过扔在地上,指着钟姨冷笑:“能继续留在杜家做奴才,就让你感恩戴德的背弃你的亲人了?”
      面对杜家维的怒气,钟姨不置一词,弯腰捡起地上凌乱的衣服,掸了掸灰尘。玄色喜服袖口上用金线细细绣了一圈花纹,在光下显得异常夺目。
      钟姨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纹,低低而有力的问道:“少爷,您能给她什么?是钱,是名分,还是您的情分?她要的是什么,您给的起吗?您舍得下一切和她在一起么?”
      “给的起么?给的起么?” 杜家维的耳边只剩下这一句,来回的撞击他的耳膜,刺进他的心,他自嘲的摇摇头,笑道:“是啊,我给不起,以前给不起,以后就更给不起了。”他早该想到,那一别,便已是千山万水之遥,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了。
      静默中,屋外已经响起震耳的鞭炮声,花轿就要到了,钟姨将喜服放到杜家维手里,轻叹一口气, “少爷,就当是为了她,断了吧。”
      没有再多说,转身打开房门,外面已经热闹起来,杜家的三少奶奶就要到了。
      这顶花轿今天没有抬着她,今后也不会。

      入夜,虽然没有月亮,但今夜的杜家宅院明亮的胜过白昼,花园里,却偏偏有人捡了一处暗地站着。
      “你做的很好,他们现在看着好像活不下去,不过是小孩子心性,时间久了,自然会忘。”一位年纪大约四十的妇人上身着暗红色滚宽边的大袖口的短袄,系了一条同色湖绉的百褶裙,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却让人从骨子里冒着寒意。
      “是,太太。那静姝……”钟姨看着杜太太。
      杜太太没有料到这个做了一辈子下人的钟姨,居然敢直视自己的眼睛说话,不自在的偏头,可心里想着自己难道还胆怯什么?又将头转回来,笑容堆面:“你放心,静姝那丫头怎么说也是你的侄女,我难道还会怎么着她?明天一早,我自然会放了她。只是…….”说着,拿出一张船票和一张银票,递给钟姨,“这是去广州的船票,以后,不要让我再看见她。”冷冷的目光似冰剑划过钟姨的脸庞,仿佛要刻上什么好让她永远铭记,“杜家也算仁至义尽。”

      薄薄的两张纸,便是她所有的终结,静姝有些好笑,杜家这算是留了一条后路给自己么?被关了几天的静姝今早被放了出来,久违了的太阳现在头顶,她有一种死而复生的感觉,将手中的纸粗粗一折,塞在衣襟里,展眉一笑,“姑姑,我好饿,我们回家吃饭吧!”
      钟姨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终究也没说,替静姝理了理领口,“好,回吧。”回吧,钟姨心里一阵酸涩,到底这样做是不是正确,她已经越来越迷糊。可事到如今,除了走下去,还能如何?

      从来没有如此的饥饿,近似疯狂的吞咽着桌上的饭菜,塞了满满一大口饭,静姝抬头,朝钟姨挤出一个笑,又埋头吃起来。
      沉默着看着静姝,钟姨摒着一口气,想要劝解,却词穷。
      “姑姑。”静姝放下碗筷,抢先开口,“我十岁时,父母双亡,姑姑待我就像亲生女儿,我在这世上也没有其他亲人,在我眼里,姑姑就是我的母亲……”
      听到这里,钟姨已是忍不住,打断静姝的话,正视她道:“静姝,这番话,你不说,我也明白。你姑父死后,我也没有家了。这些年我心里何尝不是将你当作自己的女儿。现在听来,心里却不是滋味。”
      “你和三少也算得上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姑姑看在眼里,也明白,三少是个好人,对你也是真心。那天,那天,我原想,就这么让你们走了吧。”提到那天,钟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可是,静姝,你们能逃到哪里去?杜家早就布下了局,只等抓到你们,姑姑万不得已才告诉他们你们的行踪,不过想有个筹码,保下你。”
      沉默的静姝纹丝不动,心里却翻腾着一股气,压制不下。她明白,姑姑告诉杜家她和家维的去处,也是为了救她。凭杜家的能力,早晚能找到他们,到时,要她死,不过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可是,明白有什么用,它挡不住心里的痛,挡不住对那个人的思念,挡不住对这世间的怨恨,就连片刻的平静也无法给她。
      她的心就像跌入了黑暗无边的古井,潮湿阴暗的魔爪紧紧牵扯住她,从和家维分开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被燃尽,只剩一把灰烬。
      “姑姑,我明白。我不怪您。”静姝缓缓起身,艰难的扯动嘴角,勉强一笑,“这是命。从一开始,我就明白。”
      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阻隔那双关切的目光,身子一下失去所有力量,静姝双手用力抓住门板,摒住呼吸,害怕一松懈,就再忍不住喉间将要奔涌而出的哭喊。
      “静姝,不要哭。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让人看见你哭。世道再艰难,你都要稳稳得笑着走下去。”耳边是父亲的声音,低低的,环绕在四周。那是父亲唯一的期望,不要富贵荣华,无需出人头地,只要坚强。
      可是,父亲,你可知勉强的笑,有多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