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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番外·巫山几度降神仙(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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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年岁了。
因早已陷入幽闭黑暗里,太多年。
建木巨可通天,亦可为十二道树牢。树皮引之如蛇,将她缠缚在西荒流沙之下,万丈黑暗里。金木相克,用树牢困她最是有效。树牢里近乎死寂,近来唯一的动静便是不久前,缠缚的根枝隐隐震了几下,虽然震动极细微。
能让西荒建木的根忽然震动,莫非是云都里哪座巨山倾颓崩解?
她微微阖眸,这些与被困地底的自己都没干系了:神鬼交战甚至与她都没了纠葛。毕竟烛九阴一怒之下将她锁在此处,四千年不得脱,大约要困自己到魂魄消散。
牢牢缠在腰间的根枝似乎又紧了下。
她低哼一声,没有挣扎。被倒刺勾住的血肉渗出血来,很快凝成冰冷珠子,顺着粗壮树根滚落。这时候越挣扎只会彻底惹怒树牢。
但建木却不似往常停止扭动,反而越缠越紧,竟比刚打入树牢时更加疯狂,她万年不变的清冷面容,终于凝出一丝不解,长眉微蹙,金瞳中闪过冷冽光泽,虽然还在忍,但已经暗暗握紧了拳。
虽说金木相克……但强者为胜,真要一搏,未必是树牢囚她,而非她破了树牢!
然而这念头一出,却惊到了自己,慌乱闭上双眼,生生将狠意压下。
毕竟是老师结的树牢,不可放肆。
建木根枝则突然一抽,腰背一阵剧痛,冷汗涔涔而下,身子失了支撑,坠落间仓皇施术,勉强站稳,甫一接触地底泥石,脚底竟虚软到支撑不了身体,召出巨钺扶住,才不曾狼狈跪地。
后腰伤口似被挣得更大了,疼痛一阵一阵,冲击意识。
“呵。”
冷笑声自头顶传来,熟悉的威严瞬间充斥树牢每个角落。
她心神一凛,垂头低声:“长宜见过老师。”
这一开口,才发觉嗓子早已沙哑,难以高声说话。毕竟多年不言不语,没有彻底失声已是万幸。
“汝眼底可还有为师。”
她愈发恭敬,垂眸,长睫半遮住蜜金色眸子:“弟子知错,伤了师兄,令老师失望。”
“知错……汝可知错得令为师心寒!八百年前恣意一折,猰貐左臂现下仍不可握鞭!吾便是困汝到魂魄消散,也不为过!”
——原来已过了八百年。
她沉默片刻,深深跪倒在地。这个姿势愈发挣裂伤口,血渍很快湿透了背后白衣,她好似完全不曾察觉,只静静跪着。
“长宜,任凭老师责罚。”
那声音像突然消失了一般,任由她下跪,似余怒未消。
许久,等又听到血珀珠子轻声滚落,话语才响起,威严中带着狠意:“若非猰貐求情,当日吾许就斩汝之头!猰貐于汝有救命之恩,又尊为师兄,汝却折他一臂。长宜,经此一事,吾方知汝心性何其狠辣!若吾陷入沉睡,汝无拘束,猰貐若冒犯,怕唯有一怒杀了他,汝方可称意!”
她虽然没被吓到,但脸色苍白,只轻声道:“长宜不敢。日后纵是身死,亦要护师兄周全。”
钟山烛九阴的威压,并不是那么好受的。
只是早已惯了老师冷硬口吻,无论赏罚与否,她一向波澜不惊。
烛九阴乃云都钟山之君。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吞吐之间即可变幻云都风雨,她师承不可谓不尊贵。只是……长宜微阖起眼眸,抿紧了唇。
猰貐是老师一目所化,也是他属意的来日钟山之主。而自己却对他动了手。
经这一事,老师愤然困她下树牢,还心余怒火,恐怕眼下未必肯认她这个弟子了。
她知道烛九阴并不在十二道树牢里,而是千里传音。但久久听不到回答,建木也没有要困她的动静,她便静观其变。
“若为师不信汝所言。汝以何为证?”
她目不改色,斧柄入手,直直砍向自己额头——
“够了!”
幽暗地底传来一声大喝,巨钺陡然脱手。烛九阴片刻后叹息,似无可奈何:
“如何生出这等烈性,实是祸端。吾已大限将至,得此一言也罢。待吾沉睡,猰貐安危、钟山之盛便系与汝……”
长宜垂眸不语,实则内心恍惚。
老师一向铁血,驭下威大过恩。他不掩话里苍老,只怕所言非虚。
“汝已受建木一鞭,抵过三千余年牢刑。神鬼一战在即,吾与肩吾各有布置,此番断不会输与他。汝且三日内赶来钟山,不可声张。”
昆仑之上神人所居,是为云都。
但被传为天阙的云都,也不过就是世间山海,在昆仑之巅的一个倒影。
云都西荒极目尽是流沙,一片荒芜,不比南方华泽秀美,更难比北极不周山岭壮阔。
建木的一鞭确实抵得上牢刑,虽然没有折损修为,但伤口久不见好,即使不流血,还是皮开肉绽,不生新肉,鲜红一片。长宜现形白虎后,那鞭伤更为明显:自脊骨将近尾骨一道长疤,甚是可怖。
她自西极奔至西荒钟山脚下,十里松林郁郁青青,甫一落地就听到熟悉笑声,登时眉头暗皱,隐了身形匆匆欲走。
“神君可知前些时日,不周山大震究竟为何……”
登时传来带笑的散漫回答,隐隐听到肩吾几字。
她想走却迟了一步,笑语陡然一收,顿了顿,喃喃:“长宜?”
她暗道不好,走得更快,不敢用术法怕暴露,却在下一刻就被阵法困住。松针纷纷枯黄掉落,长青的钟山松竟然迅速枯死,长宜听到细微抽气声。
很快闲散神君都被散去,男子没撤阵法:“金木相克,只有你行过,钟山青松才可能枯黄。年岁久了,你怕是已然忘了这小事,我却还记得。”
他眉目舒朗,带了点喟然感叹:“长宜,八百年不见,你可还好?”
“师兄。”躲避无法,她撤了隐身法,恭敬向她行礼,“长宜来见老师,无暇叙旧。”
眉眼却淡漠至极,似未曾相识。
拦她去路的正是猰貐——她年少时曾中过猰貐的小计谋,猰貐骗她起誓,日后在他面前不得现虎身。
当年猰貐自泑山乱石中捡到她,已是奄奄一息。后来带到钟山,一番调养才长好。先有猰貐救命之恩,后有烛龙授业之恩,她亏欠钟山实多,心中何尝不明了。
猰貐生性不坏,但骄纵自负,贪欲甚多不知节制。他是烛九阴一目所化,论理天资甚高,可惜阴私欲望也被承继。对烛九阴而言是小欲,对仅有他一目之力的猰貐而言……
则是欲壑难填。
长宜修为越高,越看得透彻。虽愈发小心谨慎,但终究还是没逃过——八百年前猰貐大醉后失态至极,逼她近乎衣不蔽体,满口|淫邪放荡,欲在钟山桑林之下野合,行苟且之事。她忍无可忍,意欲将他打晕。
猰貐竟动了鞭子,仓皇之下她下手过重,折了他一臂,终于教烛九阴察觉。
烛九阴大怒,当下怒斥长宜诱引来日钟山之君,还动手打伤,设十二道树牢困于西极流沙万丈地底,四千年不得脱。
不曾想八百年后,便又相见。
虽不曾悔,但若是现下的她,则不会意气生事,更不会任人鱼肉。长宜垂眸,是以猰貐瞧不见眼前人目中冷光。
他只凝望眼前淡漠的白衣美人,移不开眼:
世间容貌以山鬼为最,武罗之颜可谓无可挑剔。长宜自化形后,一度让猰貐淡了出昆仑赏美人的心思。乌发浓黑如鸦羽,身段也清瘦婀娜,五官极清丽明秀,却偏偏生就一双黄金瞳,古奥森严,凛然至极。
差异之大,反而愈看愈惊心动魄,暗自感慨当年随手施恩,竟有这等美事。
若不是被她的容貌身段勾住了魂,也不至于那日酒后……
左臂旧伤忽地隐隐作痛。
猰貐心思一沉,和煦的面容也暗藏了几分阴郁:
虽然自己是烛九阴一目所化,但论力量却不及长宜。否则也不至于当时没得逞,反而折了一臂。内里缘故烛九阴并不知晓,长宜也未曾辩驳就生生受了刑。
一想她在西荒地底被锁多年,还甘愿为自己瞒过,猰貐心魂不免又荡了荡。
现下的她比当年还要苍白,许是八百年不见天日的缘故,肌肤近乎透明,腰身愈发细瘦,不盈一握。此刻她不与他对望,凛然的黄金瞳藏在扑动长睫之下,半分傲气也无。
猰貐心底微痒。
——若有泪珠沾上长睫,湿漉漉的雾气蒙上琥珀双瞳,只怕是世间难寻的绝色吧?
“长宜,你此番归来师兄当为你接风。前些日子西王母送了长生酒……”
“师兄客气,长宜敬谢不敏。现有要事,就此别过。”
她直截打断寒暄,后退一步,松林簌簌,瞬间失了踪影。
西荒钟山原本受烛九阴力量护持,繁盛之时堪比南方华泽。但现下除了松林,竟也被流沙渐渐吞没,露出荒凉之景。
她一步迈入洞中,幽寒气息扑面而至。
入洞越深,寒气越重。
长宜暗自蹙眉,只尽量不动声色,终于行至一片开阔地界。
仰望洞中钟乳石垂落千丈,倒立如林,雄奇又诡异。
“长宜。”
长宜闻声跪地:“恭闻老师赐教。”
一侧炎火,一侧寒冰,交相逼仄贴近她。长宜跪如石塑,仿佛水火不觉。
烛九阴盘缠钟乳石之间,投下的黑影彻底淹没了长宜。
“八百年前,汝之修为已在猰貐之上,纵有树牢相困,应不曾荒废太多。西荒尽头泑山现出巨钺,天道为云都设刑神蓐收之位。此番汝务必争得。”
“长宜领命。”
当真巧极,她惯用兵器便是巨斧。泑山……长宜分明记得,那是猰貐当年救了自己的地方。她难得错愕,只因脑海里突然多出个甚是黑暗的念头。
烛龙突然逼近,炎火炙烤她发肤,几要焦灼。
但长宜依然纹丝不动。
“性烈心狠,呵。”烛九阴幽沉声音响彻山洞,“汝若成了泑山之主,猰貐便再无神格可制汝。吾已放汝出树牢,断不可能再困。只怕来日,还是吾钟山之祸!”
“弟子从不违誓。纵然身死,亦回护师兄周全。老师大可心安。”
烛九阴突然阴沉一笑:“猰貐为吾一目所化,心性高傲,他若回绝汝之回护,汝自此也可与钟山恩义断绝……吾还看不透么!”
长宜眉宇暗皱。
她实则并未想到这般。
恐怕当年伤了师兄的事,因自己未曾解释,给老师留下心机狠毒的印象,已无法磨灭。
长宜跪伏在地:“敢问老师,如何才愿信我。”
周围瞬地更加阴寒。
烛九阴只怕当真大限将至——否则这般浓重的阴寒死气,竟然丝毫也克制不住。钟山之君易位,怕时日不远。
“长宜,非为师不信。而是神人之寿,何其长久。诅誓可证一时,甚难有始有终。”
烛九阴口吻冷厉,长宜并不愚钝,她已然明白,虽然烛九阴仍自称“为师”,但此刻他并非以老师身份训斥自己……
而是行将就木的钟山之君,要来日的泑山之主,给出个至死不渝的允诺!
她陡然醒悟,烛九阴放她出树牢时,说“猰貐安危、钟山之盛皆系于汝”的话中深意。
周身陷于冰火两重,威压远胜往日,且其中掺杂了……汹涌而至的杀意。
“老师要动禁咒么?”长宜冷静得过分,“长宜绝无怨言。”
她直身而跪,森严的黄金瞳,终于在不躲闪,与烛九阴自毁的双眼直直对望。
烛九阴已然目盲,一目化作鼓,一目化作猰貐。可惜鼓年少顽劣,与钦丕勾结杀了葆江,被肩吾亲眼所见,烛九阴为保钟山名节,吐雷殛杀了鼓。
痛失一子,唯余猰貐。
因此猰貐的安危,始终是钟山之主的心头大患。
烛九阴空洞眼眶里突然扑出一只赤足鵕鸟,鸟喙长似枪尖,目光凶狠直扑向长宜!
长宜不躲不避,鸟喙将要啄瞎她眼睛时,烛九阴终于发了话:
“鼓,回来。”
鵕鸟尖锐得叫了声,扑翅飞回烛龙空洞的眼。
鼓死后,烛九阴想念此子,将他尸身化为鵕鸟,养在眼眶里。
“长宜,吾大限将至。实已无力回护猰貐更多。汝日后为泑山之主,刑神蓐收,刑神主杀,征战无数,斧下亡魂定然无穷无尽。”
长宜心头微冷,比琥珀更湛然的瞳孔,始终睁着,映出烛龙巨大的身影。
她跪得笔直。
这世上除了眼前垂垂老矣的烛龙,再无任何存在,可勒令她下跪。
这是她的老师,传道授业之恩师。
……亦是再不信她一分的神祇。
“吾有一驭鬼术。若种于汝额间,不消片刻便可扎根汝神脉之中,生生不息,非死不能断绝。
“如若种成,额上会生出云篆咒印,如刺青额纹。
“此后,凡汝所杀之妖鬼,皆可亡魂不散,夙夜不息。平添汝之戾气,为汝驱使。”
长宜声音再平静不过:“烦请老师赐教,驭鬼术……于师兄有何助益?”
“取汝一缕神脉,放于猰貐体内。伥鬼识得神魂,自然猰貐也可驱使它们。
“吾本可种吾体内,然垂垂老矣,已杀不了几多妖物。汝年轻力盛,千年万年不可限量,自可助猰貐一臂之力。
“长宜。可愿于誓言之上,再添一驭鬼术?”
突然尖锐的鸟鸣声刺透耳膜。或许因为鵕鸟本就是鼓所化,它的叫声像极了人的诡笑。
黑影无声淹没白衣。
“长宜,听凭老师处置。”
*
刑神蓐收战功赫赫,不过短短二十余年,已然率军阻了多次幽都进军。
可惜嗜杀成性,青铜巨钺下不知斩了多少蛮鬼。且气息幽寒冷厉,据说近身百米之内,寸草不生。
除了少数知情者,蓐收之名,向来畏多于敬。
烛龙陷入沉睡,钟山之主已换做猰貐。论理钟山本是西荒第一大山,猰貐之名应显赫云都。但泑山之主刑神蓐收,实则抢尽了西荒的风头。
能与之相媲美的,也只有昆仑帝子。
比蓐收更神秘,降生时震动整个昆仑,甚至云都极北的不周山倾了一角,却无谁见过真容。
“长宜,还会头疼么?”
长者声音温和而慈祥,在轻声询问。
她覆着半张青铜面具,上面刻画狰狞百鬼,甚是骇人。但露出的尖瘦下颌,却苍白得很,竟然带来柔弱的错觉。
她在擦洗斧钺。此刻巨钺已经可以随心变幻大小,她收为约一尺长的斧子,撩水洗去斧面上血迹。沉声道:
“我无事。”
“烛九阴为了猰貐,着实与你不公。”长者轻声叹息。
长宜手底一顿:“师兄近来怎样?”
“你出征时,他日夜大醉于钟山桑林,好歹不曾惹事。”
长宜似在思忖,片刻后轻声道:“许是神鬼交战,昆仑出入不便,搅扰了他下昆仑寻美人。我下次归来为他寻几个罢。”
她已不是当年的她,征战多年,心性气度也愈磨愈深。猰貐既然心傲性贪,那便尽可能允了他的欲求,终归不惹事就好。
长者有些汗颜。
凭借他多年……观察,猰貐消沉是和美人有关,不过不是随便找来的美人,就是眼前这位。
长宜不会不知。
“泰逢最不正经。叫他同猰貐喝酒,也许更好些。”长宜喃喃,显然还在想其他更省心的法子。还未等长者开口,突然淡漠的女声传出,似凌空乍然开了朵冰花:
“好极。近日将他撵出昆仑更好。”
长宜终于抬眼,也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向来抿紧的唇畔,添了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何出此言,姬大人?”
长者突然脸色有点僵,这两位调侃起来,彼此针锋相对便罢,最惨的总是旁观者。
“吵闹不绝,甚是难忍。”
“是这缘故?”长宜难得放松,话中含着散漫的笑,“为甚我听闻,你险些招来雷刑殛了泰逢,是他醉后于萯山脱衣而舞,放言要娶大人?”
“……”
“大人为何收手了,肩吾劝的?”长宜瞥了眼老人。
长者脸色越发红了,难为老人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云都从不曾闻嫁娶之事。泰逢倒是颇有胆量。但约摸他强娶不成,拳脚太弱。可未必来日没有哪位……”
“孤近来无事,可以教猰貐些术法。旁的不用,缚形、定身、迷魂之类的阵法要多教。想必大战之前,还赶得及喝你二位喜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