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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淡极始知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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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烟缭绕。青花缠枝香炉缓缓吞吐着时兴合香。阳光透过翠色蝉翼纱糊的窗子,朦朦胧胧地笼在屋里。
“鸢姐儿来了?快进来。”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丽装妇人,梳着朝云近香髻,簪着含珠金凤钗,一身大红色镂金丝钮折枝玉兰的长身袄,细看下去竟是进上的蜀缎裁成。那妇人捧着个极品海棠冻石蕉叶茶杯歪在湘妃榻上,腕上一双缅甸进贡的剔透玉镯更衬得双手腻脂凝雪。
槅扇外头,正是一顿珠帘相撞声乱迸,不多时便进来一个打扮精致的妙龄少女。飞仙髻上挽着一双累丝含珠的点翠步摇,湖蓝色遍地绣缠枝美人蕉的褙子用的正是时下京里最为推崇的流觞绣,莲步轻摇间,那缎子上的花饰便如自个儿会动一般。但见少女缓步而来,腕上的一串珊瑚手钏竟是一声不响。
这少女名为蒋鸢,此时见母亲清宁公主正斜卧在榻上品茶,行礼过后便挨在母亲身边坐下:“这是今年新进上的武夷大红袍?瞧着这橙黄的色儿就知道今年的品质不错。”说罢,竟也不接丫鬟递来的茶杯,只抱着清宁公主的胳膊撒起了娇,“好母亲,好太太,便多赏女儿几两吧。这茶过了贤妃娘娘的手,定是沾了不少仙气,可要叫女儿多沾沾才好。”直摇得清宁公主不住道:“住手,住手,你个贪心的猴儿。且放心吧,母妃早想着你最好这口,瞧今年进上的多,便多赐了我几两,指明了是要给你的。”放下茶杯,她假作用力地拍了拍蒋鸢的背,“就知道在我跟前调皮,还不好生坐着,我有正事要说呢。”
蒋鸢闻言,连忙坐好。一旁的大丫鬟十分机灵,只将大小姐未接的茶放在一旁的梨木小几上,使着眼色命闲杂丫鬟出去,只留下母女二人的贴身大丫鬟在一旁。
“听闻昨日的诗社,你请了陆家的三姑娘?你的那些堂表姐妹们可欢迎她?”尾音一挑,竟是明显不大赞同,听得蒋鸢不由讶异道:“不是您说的,思梦她端庄稳重,大气开朗,心胸开阔,心里头杂念也少,与陆家嫡女相较,更是云泥之别,实是老鸹窝里飞出的凤凰么?怎的如今——”
“你不懂。这世间,不是人善便不会害人的。正是因为陆姑娘出挑,这才坏了事。你若请她来自家倒还好,可那诗社是你姐妹几个轮流开的,却也没个正经规制。若是叫你的三堂兄四堂兄,还有程家大表哥,田家二表哥瞧多了,哪一个动了心思,到底都不好。”
到底是闺阁小姐,蒋鸢听来,不由红了脸。可她终究在清宁公主面前肆意惯了,便直言发问:“母亲这话如何说的?莫说堂嫂表嫂,便是要思梦做我的亲嫂嫂,以她的品貌,又有哪里不堪相配了?”
“可她到底出身不好。庶出也就罢了,还出自陆家。”
“那又如何?不是母亲亲自教导的弟弟,娶妻娶贤,什么家世嫡庶都在其次么?”
“但你的姑姑婶婶们可未必如此想。再者,若是搭上这样的亲家,便是我也是不愿的。”
听闻此言,蒋鸢更是大惊,不由连连追问。
“你不要看陆家光鲜,这陆府里头,早就是腐朽透了的。一家子男丁不事生产,从老的到小的哪一个不是镇日寻花问柳。这也就罢了,谁叫他们是从靖国公府分出去的呢?他们姓陆的如今哪个不是如此?只是人家靖国公府到底知道经营,他们呢,从来都是进的少出的多,当年分家的产业再丰厚,如今怕也叫挥霍光了。要是娶了他家的媳妇,可不只剩下见天儿的看娘家打秋风了?只凭了这一点,陆姑娘就是再出挑,也要无人问津的。”
“不,不会吧——到底也该要些脸面啊?”蒋鸢何曾想到过这些,早惊掉了下巴。
“脸面?难不成为了脸面还要去吃糠咽菜?你不知道,便是如今的陆夫人,当年也不过是个大商户的庶女。还不是陆家瞧上了她的嫁妆,这才自贬身份娶进来的。这可不是早就丢光了脸面了?”轻轻呷一口茶,清宁公主冷哼了一声,“要说那位倒是个厉害的,进门这么多年,竟然只有陆思梦一个庶出子女。只是可惜了,偏偏死要面子活受罪,不然关起门来好好过,凭她的手段,什么整治不了?鸢姐儿,你可要记着,当家理事,眼光一定要放长远。千万别学陆夫人这样,为了眼前的面子,多少积弊都只是强撑着。你且等着吧,陆家这房,非败在她这代不可。”
一时间,母女二人俱是无声,良久,才听得蒋鸢幽幽叹了口气:“只可惜了思梦,她是个多好的姑娘啊。”
“这便是命。投了这样的胎,便只能受这样的苦。不过我看她性子好,知足乐观,想来便是没能嫁个好人家,也总能用心好好过的。这一点,你可要好好学学她。”
一听这话,蒋鸢早已嘻嘻笑开,扑过去抱住了清宁公主的胳膊:“我怕什么,我娘是当朝公主,谁敢让我过得不顺心!”
清宁公主轻蹙起细眉,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淡淡道了一句:“今儿个我进宫,遇见尚夫人了。她正巧进宫谢恩,还跟我问起你了呢。”
蒋鸢一听,立时红了脸。她要嫁的,正是忠勇侯世子尚恒。清宁公主见此,轻轻拉住她的手:“尚夫人是个温善的,你将来好生恭敬待她,她必不会亏待你。世子夫人哪里是那样容易做的,待你过了门,且虚心和她学着些才是。”
只是蒋鸢一个十四的姑娘,如何耐得下娇羞静下心来听这些,早忙忙地转移了话题:“母亲今早进宫,可还发生了什么?”
清宁公主睨了她一眼,终是无奈一叹,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都好,只是父皇的身子又有些不适。这些年,父皇的龙体愈加衰弱了。”
“是呀,皇上到底年事已高——只是储君还未立。”蒋鸢怔怔吐了一句,却见母亲一眼瞪了过来,厉声道:“你胡思乱想什么!一个闺阁小姐,掺和这些事做甚!”
“可是七王爷——”
“鸢姐儿!”清宁公主厉声一喝,见女儿转着眼珠子垂下了头,无奈摁了摁眉心,“鸢姐儿,我晓得你的心思。我与七弟一母所出,这夺嫡大事,自然关乎咱家的兴衰。也罢,今日我便好好同你解说一番,只是以后,你便莫要再提了。”
“皇后早逝,无有后嗣。大哥和七弟争那个位子,表面上看,大哥为长,占着礼法。可实则却是七弟略胜一筹。七弟治国之才远胜大哥,因着之前领兵远征,在军中亦有威信。如今朝野之上还是拥七弟者多,已有人递了折子请父皇立母妃为后,七弟为太子。只是宁妃一族实在厉害,撑着大哥生生顶住了这些。二则父皇素来偏宠宁妃,私心里便想让大哥即位。就是那所谓的七弟无嗣之忧,也不过是他摆出借口拖延罢了。你且高枕无忧些吧,七弟可不是吃素的。再说便是真败了,又碍到咱家什么事呢?我是只求全家和乐的,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浮云;至于你一个出嫁女,便更不会有什么大碍了——尚老将军领兵多年,世子亦是军中人杰,难道大哥会因为你是七弟的外甥女,便不用他们了不成?”
蒋鸢皱着眉,犹有犹疑。清宁公主见了,已是无奈至极,只得道:“你呀你。这世间之事,都是尽人事,听天命,你又出不得力,愁个什么呀。要我说呀,你还是多学学程家的昭姐儿才是。那稳重端庄,一板一眼的,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便是再不济,学学陆姑娘也成啊。人家终身大事还没着落呢,不还照样气定神闲的。”
孰料听了这话,蒋鸢的眉头蹙的更紧了:“娘,别这样说。思梦多可怜啊。”
清宁公主说了这一长串话,早就口干舌燥,此时喝干了杯里的茶,递过茶杯命丫鬟续水:“你少瞎操心,没得反倒帮了倒忙。你若真有心,倒可以多邀她去些正经的女眷宴饮,总会有哪家太太相上她的。再不成,到时候她若开口,你便与我说,咱们尽力帮衬着就是。”
蒋鸢嘟着嘴点点头,半晌方道:“真不能带她去吗?田家的灵姐儿可喜欢她了,说是作诗总算有了对手了呢。”
“她还会作诗?跟谁学的?”
“说是自个儿看书看得。陆家人不行,书可不少。”
“嗯。我瞧她也有书卷气。书中自有黄金屋,如此说来,倒是她的造化了。”清宁公主又复抿了口茶,见女儿犹有忧虑,略一忖,便知晓了她的心思,“你莫要愁了。陆姑娘是聪明人,你只别再与她提你们那诗社,她便自然知道你的意思了。她心胸开阔,你们又是手帕交,她自然能体谅的。快别发呆了,刚不还舔着脸和我讨茶么,如今怎么不喝了?我说你何时把你冬日里收的雪挖出来,拿那水来泡这茶,再配上裴大娘的点心八绝,岂不美哉?”
愁云散尽,蒋鸢终于来了兴致,挽着母亲的手叽叽喳喳地提议。清宁公主笑着笑着,不由又犯了愁——这丫头教她宠成这样,将来嫁了人,可如何是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