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文明》老疙瘩

7、天帝之子 梅

　　梅韵经过治疗，腹泻已经止住，回来之后睡了一觉，感觉精神大好，身上也有了力气。
　　早餐更令他喜出望外：二块玉米面发糕，一瓶看上去还比较纯净的水，还有一小盆汤，上面漂着二片菜叶，翠绿翠绿的，令人食指大动。其他囚徒仍然是二块锯末渣似的饼，一杯发黄的水。
　　康科人改善了待遇，说明目前还不会伤害他，这使他深感欣慰。
　　他已经多日粒米未进，早已饥火中烧，美食当前，腹中更是群蛙齐鸣，鼓噪不已。他正要享受美餐，旁边忽然伸出一支乌黑的手，闪电般抓向他的早餐。不必回头，他就知道是谁。顿时怒从心头起，一把扣住来爪一抖一送。
　　067“哎呀”一声仰面摔倒，抱臂惊呼：“你……有特异功能……”
　　梅韵冷冷地说：“不告而取谓之盗，当面强取谓之抢。你他娘的干什么不好当强盗？”
　　“你凭什么享受这么好的待遇？”067大喊大叫理直气壮。
　　左右的囚徒们，只关心自己那份粗糙的食物，对他的叫喊置若罔闻，似乎对一切都麻木不仁了。
　　梅韵夹起发糕，一边品味，一边说：“我这些天的口粮，都被你不告而食，你凭什么？”
　　067“咯咯”一笑，振振有词：“我要不吃，也会被那家伙收去吃了，他凭什么……”
　　忽然想起，此前，此人说话，一个字也听不懂，何以受了一回审，不但待遇变了，说话也能听懂了？他是个行家，很快便看出了端倪。
　　梅韵不再理他，端起汤盆便喝。
　　“不许喝！”067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干什么？”梅韵吃了一惊，戒备地望着他。
　　067忽然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低声哀求说：“老弟，行行好，我已经好多年没吃过绿色的菜了，把你的菜叶分给我一片，求求你……”
　　梅韵看了看那两片杨树叶大小的菜也，犹豫不决，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汤。067大急，凑近一步，苦苦哀求。梅韵不是吝啬之辈，若在平日，他会连早餐一古脑儿送人。可是今天不行，他已多日未食，早已饿得腹背相贴，浑身直冒虚汗，怎舍得送人呢？还有那两片菜叶，翠绿翠绿的，像二片翠玉、像二粒宝石，晶莹剔透，幻发出诱人的光泽，令人爱不释手。
　　“对不起，我也很久没吃过才了……”他一口回绝，一口将菜叶吸进嘴里。
　　“别……天啊！”067哀叫一声，跪在他的面前，伸出双手，说：“别咽，吐一片给我，求求你……”
　　梅韵心中不忍，想吐出一片给他，可是，喉咙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将菜叶抓了进去。
　　“抱歉，我……”他满怀歉意想解释。
　　“天啊！”067大叫一声，一把抢去了汤盆。盆里还有一口汤，他躲在一旁，轻轻地舔了一口，咂巴咂吧，细细品味，然后又舔了一口。这口汤，他足足品了十多分钟。
　　梅韵默默地望着这位蓬头垢面的囚犯，望着这位据说是当代最著名的科学家，暗暗感叹不已，暗暗问自己，地球人类，会不会也有这一天？
　　洞中无日月，错非一日二餐，令人无法分辨昼夜。晚餐与早餐差不多，汤里只有一片菜叶。
　　067的嗅觉特灵，他搐搐鼻子，凑近前来，伸长脖子，直勾勾地望着别人盆里的那片菜叶，不住地吞着口水，直到梅韵端起了汤，他才叹口气挪开了。
　　梅韵呷了一口汤，说：“据说，你是一位著名的计算机专家，还是什么数学家、化学家，怎么会为了一片菜叶不顾身份，斯文扫地？’’
　　067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一缕冷芒，阴阴地看了一眼梅韵，没有说话。梅韵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端着汤盆又吃又喝，浑不在意。他的体力正在快速恢复，这家伙若敢动粗，他自信不必站起来，就可以使他趴在地上。
　　067无意动粗，脸上忽然浮出一丝诡秘的笑容，说：“做个交易。”
　　“是么？”梅韵心中一动，想起了“毒王”“疯后”。
　　067说：“用你刚才送给我的三顶桂冠，换你盆里的那片菜叶。”
　　梅韵吃惊地抬起头，没有说话。
　　067又道：“我知道你嫌少，可我除了这身破衣服，什么都没有。要不，我把这身破衣服，全脱给你，好不好？”
　　梅韵说：“那你就赤身裸体，□□了。”
　　067说：“没关系，洞里是恒温，既不刮风，又不下雨，穿不穿衣服都没关系。”
　　梅韵说：“也没有廉耻了？”
　　067“咯咯”一笑，说：“这年头，有今天没明天，还要什么廉耻？我们头上，压着上百米的泥土，就像呆在坟墓，比死人强多少？你要死人将什么礼仪廉耻？免了吧！”
　　翻译曾说，这里的百余名囚犯，都是被康科人控制利用的科学家，也是当今科学界的泰山北斗，精英中的精英。然而，他们的表现，却令人委实不敢恭维。
　　梅韵说：“桂冠你留着，衣服你穿着，这片菜叶，还有这口汤，都送给你。”
　　“真的？”067伸出手，又猛地缩回。“白送？”
　　“有条件。”
　　“说说看。”
　　“我有很多问题请教，你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这个？”
　　“你是一位计算机专家？”
　　“大概是。”
　　“替我搞一个杀毒软件。”
　　“哪种类型的病毒？”
　　梅韵讲了“毒王”“疯后”的情形。
　　067说：“你所说的病毒，跟曾经猖獗一时的网络大帝如出一辙。还有什么？”
　　“就这两件，能办到吗？”
　　“能，不过，搞软件需要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梅韵将汤盆推到他面前。“今后，只要有，我每餐分给你一片菜叶。”
　　067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捧起汤盆，痴痴地望着那片菜叶。
　　“给我喝一口！”左右囚笼里的囚犯，突然扑到栅栏前，叫了起来。
　　067时了一惊，慌忙将汤盆藏在衣袍下，张皇四顾，似乎想找个藏身之地。
　　“给我喝一口……”远处的囚徒也叫了起来。
　　霎时间，乞求嚷叫之声此起彼伏，整个牢房都骚动起来。几名看守拎着警棍冲进牢房，敲打栅栏，大声吃喝，好不容易才将骚乱平息下来。
　　梅韵吃惊不小，一片小小的菜叶，居然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不给！”067低叫。“只有一片菜叶，一口汤，谁都不给！”
　　“那就给我闻一闻吧，求求你……”左右的囚徒伸出肮脏的黑手，低声哀求。
　　“给他们闻闻吧”梅韵劝道。
　　“不行！”067不卖账。“离远了闻不到，离近了，他们会连盆都抢了去。”
　　“我们不抢。”二囚慌忙保证。067仍然不允。二囚退而求其次“那就给我们看一眼吧，我们已经很久没看到绿色了……”
　　“给他们看一眼吧。”梅韵再次规劝。
　　067犹豫片刻，伸出肮脏的手指，从汤盆中轻轻捞起那片绿绿的菜叶，小心翼翼地举到头顶，大声说：“看吧！这就是泥土里长出来的绿色！我们的星球上，曾经到处都长满了这种美丽的颜色，可是现在，我们只能这样看到它。看吧！看吧！多美丽的绿色啊 ……”
　　“啊！绿色！”众囚低叫。“多美啊……”
　　梅韵最初想笑，可是，当他看清了众囚徒脸上的表情，他感到悲哀，感到震惊，忍不住想哭。这些人脸上的神色，有如面对至高无上的神，那么庄重，那么虔诚。然而，他们面对的只是一片绿色，一片菜叶。
　　终于，囚徒们渐渐平静下来。067闭着眼睛，细细品味着那片绿色。
　　梅韵深深叹了口气，说：“有人说，世界上如果没有了绿色，那就成了坟墓。”
　　067咽下口中的汁液，接言道：“我们是坟墓中的行尸走肉。”
　　梅韵说：“难道你们这个星球上的植物，真的已经全部灭绝了吗？”
　　“我们的星球？”067睁大了眼睛。“你的语气像个外星人，真有趣。”
　　“我就是外星人……”梅韵表明了身份。如果神秘人所言无讹，天堂星已是风雨残烛，大限将至，没有必要对这些可怜虫隐瞒什么了。
　　067脸上的讥讪渐渐消褪，并且闭上了眼睛。梅韵讲完之后，他仍然犹如一尊石雕，闭着双眼纹丝不动。
　　“这家伙被吓坏了……”梅韵心想，喝了一口水，纳头便睡。
　　067一把拉起他，说：“灾难什么时候发生？”
　　梅韵想了想，说：“估计在今后10年，最多20年内。你对我说的一点都不怀疑？”
　　067说：“200年来，有关外星人预言大灾变的故事广为流传。”
　　“你相信吗？”
　　“我本来不信，然而，康科人和克隆人都言之凿凿，并且不惜代价建立了预警机制。今天再听你亲口一说，令人不能不信。最后的20年，最后的文明！唉！”067扼腕长叹。
　　梅韵说：“当年，不是我们不肯对你的老祖宗们讲，而是不敢讲。饶是如此，我们在一天之内犯了七条大罪而被投进了大牢。”
　　“我理解。”067点点头。“我对此毫无兴趣。人类的智慧创造了一切，最终也将毁灭一切。也就是说，毁灭人类文明的，将是人类自己。你们认为，是什么力量毁灭了这个星球？天灾仰或人祸？’’
　　“不知道。”梅韵回答，这也是他迫切希望知道的。他希望能从眼前的这群科学家口中找到一些线索，然而，他们分明能够听到他们的谈话，但却置若罔闻，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指指左右，说：“你的同胞们，好像一点都不关心。”
　　067懒洋洋地说：“我们关心的是今天怎么活下去，天什么时候塌下来，怎么塌下来，不管我们的事。”
　　梅韵不甘心，劝道：“据翻译讲，你们都是当代最著名的科学家，是科学界的精英，为什么不尝试着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你要我们充当救世主？”067怪笑，一脸无赖相。“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是科学家。”
　　“我们都是囚犯，活下去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为什么不逃？”梅韵怂恿道。“送饭的只有二个人，他们带着所有的钥匙。警卫也是你们夹地人，夺钥匙越狱，应该不很困难。”
　　“越狱？”067突然狂笑起来。笑毕说：“为什么要逃？是不是你想逃走，所以撺掇我们替你开道？”
　　梅韵有此意，被他一语道破，脸上挂不住，有点老羞成怒。他悻悻然一笑，说：“难道你们不喜欢自由？”
　　“非常喜欢。”067嘲弄地望着他。“外面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空气，逃出去一天也活不下去，一不小心会被克隆人逮去抽血摘心，或者被康科人逮去活活吃掉。这里又吃又喝有空气，既安全又舒服，如果参加了某个研究项目，待遇还会进一步提高，为什么要逃？人死了要自由有什么用？整个天堂星都是地狱，你能逃到哪里去？”
　　梅韵望着这位衣袍褴褛的科学家，又看看左右的囚徒，心中的不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怜悯和悲哀。哀莫大于心死，这些人的心，已经死了。
　　067瞥了一眼梅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说道：“自从死神的拳头被迫改变轨迹之后，各方一直都在密切注视着它的行踪，不断丢计算着它的轨迹。最新的结论，仍然是它将在今后10年内撞击蓝星。还有消息说，由于某种神秘的引力作用，这颗被炸成数块的星，在运行过程中，又重新聚合在了一起。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死神的拳头就没有撞击蓝星，而天堂星却在一次巨大的能量释放中毁灭了。我实在想象不出，除了死神的拳头，还有什么物质，能够产生如此巨大的能量。”
　　梅韵心中一动，说：“凡物质呢？一克反物质湮灭时产生的能量，是同等量核物质的150倍，除了这玩意儿，大概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不可能。”067否决了他的猜测。“尽管人们已近能够制造反物质，但还无法大量储存。摧毁一个星球，那得多少？”
　　梅韵说：“不是反物质，不是核爆炸，也不是天体撞击，那就只能是所有的泥土岩石都变成了炸药，或者全球的水都变成液态氮了，可是，这可能吗？”
　　067神色一动，深深地看了梅韵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梅韵接连问了几个问题，他都置之不理。
　　第二天，早餐刚过，牢里便骚动起来。
　　平时，康科人很少亲自进入牢房，今天，居然一下子来了二个。囚徒们看到康科人，纷纷扑到栅栏前，七嘴八舌地问：“主人，有项目了吗？什么项目，有我吗……”
　　康科人如若罔闻，昂首挺胸，径直走到47号囚笼前，停住了。
　　067原本还比较镇静，比较矜持，当他看到康科人停在了门前，突然一跃而起，像小狗迎接主人一般，扑到门前，点头哈腰，奴颜卑膝，肮脏的脸上，堆满了谄笑，急切地问：“主人，是我的项目吗？我马上跟你走……”
　　门打开了，康科人没有理他，指着梅韵厉声说：“你，出来！”
　　梅韵仍然感到双腿发软，但可以行走。他走出囚笼，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
　　牢中鸦雀无声，囚徒们伏在栅栏上，望着从眼前走过的人，脸上充满了羡慕、妒忌、期盼、不平等等复杂的神情。
　　上一次，梅韵是躺在担架上受审，今天，却被按在一把奇形怪状的轮椅上。一上去便被卡住了四肢，接着，又被套上了一幅连接着很多导线的头盔。
　　翻译没有来，夹地人警卫也被拒之门外。三名审讯官高高在上，二名康科人左右夹持，站在他的两旁。他望着审讯官，望着这阵势，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有什么目的……”
　　审讯官开口了，另外两个则注视着各自的显示器目不斜视。
　　梅韵认出，今天的这几位，不是上次的那几位。尤其这位主审官，他的眼神非常凌厉，还有一股不可一世的气势。他的衣着也很特别，那件像燕尾服似的黑色上衣周边，鑲了三道金边，双肩扛着两块肩章似的玩意儿。胸前的纽扣熠熠生辉，大概是珠宝钻石之类。那双鹰照搬的手指上，戴满了钻戒。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康科人佩戴饰物。
　　“请教尊姓大名？”他回答之后反诘。
　　审讯官没有回答。旁边的一位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康科大帝国天帝之子拉吉多，他是帝国安全部长官。从今天起，你的案子由安全部负责。”
　　“什么天帝？”他诧然询问。
　　陪审员解释说，天帝是康科大帝国的最高统帅，拉吉多是第六代继承人。
　　陪审员介绍完后，拉吉多摆摆掌，问道：“老鼠和苍蝇，哪一个是人类最后的同伴？”
　　“你说什么？”梅韵有点懵。
　　“回答问题！”
　　梅韵忽然想起了当年与宾吉所作的游戏。看情景，宾吉真的把此事写进了遗嘱。而这位主儿，大概是想借此验明正身。
　　“你是宾吉先生的后代？’’
　　“是！回答我的问题！”
　　“我刚着陆，就落在你们手里，没看到结果，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宾吉先生在遗嘱里怎么说的？”
　　拉吉多没有回答，他举起梅韵的匕首和那支激光手枪，说：“这些东西，似乎不是科学家应该带的东西。”
　　梅韵说：“如果天堂星上有森林，我还会带上柴刀。”
　　“你说什么？”
　　“我是说，在充满变数的环境里，科学家带上一二件防身之物，无可厚非。况且，此枪的有效射程，只有30米，你不会认为它是大规模进攻性武器吧？”
　　拉吉多的眼中闪过一缕冷芒。他放下刀枪，拿起几张照片，示意警卫拿到梅韵面前，然后说：“照片上的东西，你见过吗？”
　　梅韵一眼认出，照片上的防护服和其他装备，都是同伴吴良斐的，还有那具横躺在鸡笼前的尸体，尽管已经严重腐烂，相貌不可辨认，但那件电脑马甲，还有手腕上的那块表，都是吴良斐的，体型身高也一般无二。
　　“他真的死了……”
　　他闭上眼睛，为同伴的不幸黯然神伤。
　　“你认得这具尸体吗”
　　“他是我的同伴。”
　　“确认吗？”
　　“不会错，他在哪里？”
　　“在克隆人刚刚废弃的一个基地里。”
　　“请允许我去掩埋他的尸体。”
　　“这不行，该基地尽管已经放弃，但还有许多物资没有运走，他们常去那里，万一遇上，你也会变成一具腐尸。”
　　梅韵默然。
　　之后，拉吉多提出了一连串有关地球人类发展状况，资源状况等等问题。盘问最多、最详细的是地球人类的宇航水平、太空攻防能力、本土攻防能力、军队的作战能力和军事技术装备等等问题。
　　出航前，梅韵得到明确指令，此行不仅要查明艾迪星毁灭的因果，可能的话，还要与外星生命尽可能地接触，尽可能地交流，尽可能地了解他们的一切，没有限定什么可以讲，什么不可以讲。
　　现在，是他与外星人官方的正式接触，尽管他处在一种极不公平的位置上，他仍然愿意与之积极合作。他对地球人类发展史耳熟能详，对其他问题，有些他略知梗概，有些是道听途说，或者是在大学时代接受军训时，军事教官告诉他的内容。可是，拉吉多偏偏对这些问题兴趣浓浓，盘问不休。他一边回答，一边满腹狐疑，百思不解。若说这家伙居心叵测，两个星球，两个时空，相隔9000万年，即不可望，更不可及，太离谱了。
　　“请给我一点水。”
　　他讲得口干舌燥讨水喝。得到首肯之后，一名警卫拿来一瓶水喂给他喝。
　　“你的飞船在哪里。”
　　最后一口水还在嘴里，拉吉多提出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心里“咯噔”一下，没有立即回答。01号姑娘曾对他说，夹地人与康科人同居一星数十万年，始终对康科人捉摸不透，天知道这位天帝之子怀着什么鬼胎？“小蜜蜂”已经丢了，若将“幸运号”也丢了，可就万劫不复了。
　　“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没关系。”拉吉多的语气很平淡，注视着面前的显示屏，说道：“你藏飞船的地方，未必安全，我要找的话，很快就能找到。”
　　梅韵觉得他在虚张声势。体育场很大，“幸运号”与坍塌的金属穹顶浑然一体，加上空气混浊，能见度很低，除非距离很近，不然很难发现。
　　“你的飞船是核动力吗？”拉吉多改变了话题。
　　“不，是反物质燃料……”
　　话音未落，拉吉多忽然坐直了身躯，瞳孔也骤然一缩。旁边的陪审员，也抬起头迅速瞥了他一眼。
　　梅韵心中一紧，但不相信他们会突起发难，没道理。
　　拉吉多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情绪，重新靠在了椅背上，平缓地说：“你们是如何储藏反物质的？”
　　“我们不储藏反物质……”梅韵一边回答，一边观察着对方的神态变化。迄今为止，他仍然分不清康科人的性别，看不出年龄，分不清喜怒，甚至搞不清张三李四。拉吉多布满折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过，梅韵感觉到，他们对“反物质”问题非常重视。
　　他说出“反物质”三字便后悔了，他立刻意识到，在接二连三的追问之下，他不得不将“幸运号”的秘密，完全袒露在外星人的面前。
　　果然，拉吉多以非常和缓的语气问道：“既然不储藏反物质，你的飞船又是如何获得这种燃料的？”
　　“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他企图回避。
　　“不可以！”拉吉多的语气很坚决。“请你回答。”
　　“我只是一名宇航员……”梅韵还想挣扎。
　　“基本原理你应该懂。”拉吉多步步进逼。
　　梅韵犹豫不决，忽然想起，中学课本里，有一篇讲解获取反物质原料工作原理的课文。地球上的反物质动力设施的基本原理，都在课文所讲的范畴之内。
　　“大量储存反物质非常困难，而且造价非常昂贵。”他字斟句酌，尽可能地简而又简。“所以，在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普遍采用将高密态物质，加工成纳米级粉状物，作为物质转换的基本原料。”
　　“有意思，请继续，讲讲反物质发动机。”
　　“反物质发动机的工作原理是，粉状原料以雾状形态进入反应室的瞬间，完成物质转换，同时，与从另一端进入反应室的雾状物质团相遇，产生湮灭反应，从而获得强大的能量……”
　　梅韵讲的这些，都是当年从中学课本里读到的内容。讲完之后，足足过了5分钟，拉吉多才抬起头来。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什么是三级跳？”
　　梅韵暗吃一惊。他记得，他今天根本没说过这句话，这家伙从何得知的？
　　“我刚才说过，我们来自9000万年前。”
　　“对！你的确说过。”
　　“打通时空隧道，要消耗非常巨大的能量，尤其是大空间的穿越，普通的核动力根本无法满足，即便是反物质燃料，补充一次，也只能穿越3000万年。穿越9000万年，需要补充三次燃料，这就是三级跳，也称多极跨越……”
　　身上的电脑马甲，将他与外星人的谈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后来，他差一点因此而被送上绞刑架。
　　“三级跳，唔，很形象，很不错！如果是普通的宇宙航行，你的飞船补充一次燃料，能飞多久？”
　　“从理论上讲，可以连续航行1000年以上。”
　　“唔，了不起！再问个问题，你们的星球上，有战争吗？”
　　梅韵深深吸了口气，说：“战争，也是推动人类文明进程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拉吉多颔首道：“你说得对，人类文明，离不开战争，也将毁灭于战争。今天的谈话非常愉快，我们明天接着再谈。请送我们的朋友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