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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凯旋 ...

  •   没有热烈欢迎的场面,也没有媒体记者,迎接“幸运号”凯旋而归的,只有七个人。
      四个半女人,二个半男人。
      居中那位,是个秃头男人,生得肥头大耳,满面红光,精神矍铄,看上去只有60来岁。旁边是一位年纪相若的女人,雍容华贵,风韵犹存,年青时节,一定是位迷倒天下众生的绝代佳人。
      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位虎头虎脑的年轻小伙,他一手打着遮阳伞,为二位老年男女遮挡那火辣辣的太阳,另一只手拿着蒲扇,为面前的男女驱赶着逼人的暑气,自己却是汗流浃背。
      他的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美貌的姑娘,也许是嫌天气太热,她的脸上布满了阴云和浓霜。
      秃头男人的左首,站着一位不男不女的人,他年约半百,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满身的脂粉之气,还有一头曲曲弯弯的长发,脚上也踩着一双女式高跟凉鞋,这身打扮,怎么看也是个女人。然而,那刮得发青的下巴颏儿和高高凸起的喉节,还有那双森冷阴鸷的狼眼,无论如何也不像个女人。他的相貌,与那位秃头老男人有几分神似,而他身旁的另一位中年女人,像极了那位老妇人。
      第七位迎接者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远远地站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徐徐打开的舱门。
      再远处,二名身着保安制服的青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盛夏的太阳,犹如一块炽热的铁饼,悬挂在头顶,烤得地面直冒青烟。
      二位远航归来的宇航员,一前一后,跨出了舱门。梅韵的身上,仍然只有一条皮裙,一条宝带。吴良斐的身上,也没有任何改变,只多了一只百宝囊。
      二人光着脚踏上了故乡的土地,灼热的地面,立刻在他们的脚心狠狠地咬了一口。强烈的阳光,如同万道金针,扎在他们赤裸的身躯上,扎在火王的宝带上。
      蓦然,宝带射出绚丽夺目的七彩光华,罩住了二位宇航员,罩住了“幸运号”,太阳为之黯然失色。
      光华持续了三秒钟,宝带恢复如初。
      那位老太太揉了揉昏花的眼睛,仔细打量了几眼吴良斐,忽然老泪纵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去,含着热泪说:“吴老师,是您吗?”
      “我是吴良斐,您是……”
      吴良斐狐疑地打量着老太太,快速搜索着每一个记忆细胞。
      “老师,我是您的学生小草啊!老师啊,您终于回来了……”
      “啊!小草!”吴良斐顿时热泪盈眶,搀住他的学生走向一边。
      梅韵打量着眼前的人群,只有那二位老年男女似曾相识,但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六双眼睛,在他的身上扫来扫去,那神色,活像在动物园里观赏猴子。年轻姑娘目光一转,盯住了火王的宝带。那位不男不女的中年人,也在打量宝带。
      那位老妇人,忽然走到梅韵面前,双臂一抬,似乎要拥抱他,但却马上又垂了下来,吃力地说:“梅韵,你终于回来了……”
      梅韵捋着长须,惊异地望着老妇人,她的眼神非常熟悉,但他根本没有这种年龄的女性亲朋。
      秃头男人笑哈哈地走上前来,在梅韵的肩窝杵了一拳,说“一别一甲子,你小子虽然留了一大把胡子,但你仍然身强力壮,和当年一样年轻,早知如此,我说什么也要亲自去一趟。”
      “您是……”
      “我是你的老同学、老朋友国之栋呀,真的认不出来了吗?老喽,唉!”
      梅韵惊骇莫名,在他的记忆中,他们离开地球不足十年,何以成了一甲子?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国之栋指指那位不男不女的中年男人,说:“他是我儿子国梁,这名子还是你起的。他是天体所现任所长。这小子不成器,活了五六十岁,忽然异想天开要当女人,这些天又闹着要做改性手术,真是家门不幸,气煞我也!”
      国梁皮笑肉不笑,朝梅韵点了点头,又眯着眼睛打量着宝带。
      “这位是你的女儿,我的儿媳妇梅国花……”
      梅韵心头一震,他做梦也没想到,妻子会为自己生下一个女儿,做梦也没想到,父女相逢时,女儿业已年近花甲,而他自己,仍然如当年一样年轻力壮。他的心头涌上一股温馨的暖流,热切地等待着自己的亲骨肉喊他一声“爸爸”。他双臂一动,似乎要迎接女儿的拥抱。
      然而,女儿没有拥抱父亲,也没有叫他“爸爸”,她的眼神冷得像块冰,甚至还有几分怨恨。
      国之栋瞅瞅父女俩的神色,“哈哈”一笑,挽住那位老妇人,说:“这位……很抱歉,你们一去不归,大家都以为你们遇难了,而我又死了妻子,所以,我和阿娟作了夫妻……”
      梅韵闻言,犹如当头挨了一棒,脑袋“嗡嗡”直响,眼前云遮雾罩。他带着负荆请罪的心情,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准备向妻子供述一切,请求她的宽恕,没想到,妻子已成他人之妇。她嫁给谁,他都不会怨她,但她竟然嫁给了自己的情敌。国之栋不仅霸占了他的妻子,还夺走了他的女儿,除了妻子女儿,他还有什么?
      他不由地想起了吴良斐的忠告,蓦然生出一股被人欺骗的怒火。
      国之栋仍然笑容满面,指着那位年轻姑娘,介绍说:“他是你的外孙女,我的孙女国天香,刚刚大学毕业,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这位是她的男朋友来财宝,孔子学院的研究生。小伙儿名字有点俗,但人不错,德才兼备,品学兼优,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会喜欢……”
      梅韵精神恍惚,头脑一片空白,没有看到吴良斐朝他挥挥手,搀着小草钻进一辆小车开走了,也没有看到外孙女的男友悄悄地绕到了他的身后。
      两片厚厚的唇上下翻飞,遥远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际
      “战争刚刚结束,百废待兴,人才奇缺,尤其缺乏德才兼备,经验丰富的青年干部,因此,上级决定选拔一批年青干部充实领导班子。国梁的表现一贯深受上级赏识,最近又通过了一系列考核,升调副院长的可能性很大……”
      梅韵的腰间,忽然一松,来财宝一把扯下火王的宝带,飞也似跑回到国天香的身边。
      国天香接过宝带,低声埋怨道:“傻瓜,那张貂皮很罕见、很值钱,为啥不一起弄来呢?去!给我弄来!”
      无独有偶,国梁看到宝带落入女儿手中,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梅韵腰间的皮裙上,寻思,用它制作一条围巾,围在颈间,一定能凭空增添几分姿色、几分风韵。
      梅韵感觉到腰间有异,但他此刻反应迟钝,没有意识到宝带被窃,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国之栋视若无睹,继续摇唇鼓舌:“……我当年说过,等你回来,就让你当副所长。我说话算数,等国梁升调之后,你就可以接替所长职务了……”
      “去你娘的所长!”
      梅韵摸了一空,低头一看,宝带不见了。顿时,他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挥手一记耳光,掴在国之栋的脸上。
      国之栋口鼻流血,原地转了三圈,“扑通“摔倒。
      “王八蛋,你敢打我爸爸!“
      怒吼声中,国梁怒气冲冲往上扑。这时,来财宝再次欺到了梅韵的身后,伸手便抓。梅韵旋身挥掌,一掌劈出。来财宝反应不慢,闪身急退,指尖扫过鼻尖,顿时血流如注。
      这瞬间,国梁飞快地扑上,一把扯去了皮裙。梅韵挥掌急格,慢了刹那,皮裙离体。国梁一招得手,急急后退,将皮裙扔给了女儿。
      梅韵一再受辱,激发了他的野性,变成了一头狂怒的狮子。他忘记了自己已经是赤身裸体,身无寸丝,喉咙中挤出一声狂躁的怒吼,弹身而起,凌空连翻了二个筋斗,一脚踹出。
      国梁刚刚转过身来,一只赤脚凶猛地踹在了胸口,他闷叫一声,仰面摔倒,人事不知。曲卷的秀发滚落在一旁,露出一颗圆溜溜的秃头。
      “王八蛋,我捂死你!”
      来财宝见了血 ,也变成了一头野兽,他抓起半块砖,如狼似虎扑上,照准梅韵的后脑挥砖便砸。
      “梅韵!”他的前妻失声惊叫。
      梅韵没有听到惊叫,劲风迫体,反映出自本能,他不闪不躲,只向后退了一步,便入怀了,一记力道千斤的回心肘凶猛撞出。
      “噗”地一声,正中右肋,有骨折声传出。
      来财宝“哎哟”一声,全身一软,趴在了梅韵背上,右臂无力地垂了下来,搭在了梅韵的肩头。
      梅韵恶向胆边生,扣住那条臂腕,一拧一错,“咯吱——”骨裂声刺耳,整条右臂断成了三节。来财宝狂叫一声,也昏了。
      眨眼工夫,三个男人全躺下了。
      二只雌虎被激怒了,女儿和外孙女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往上扑。
      前妻陶娟一直在冷眼旁观,看到女儿要打她的父亲,挥手便是一记耳光,掴在女儿脸上,说:“谁都可以打他欺他,只有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的亲生父亲,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能改变。还不给我滚!还有你,都给我滚!”
      女儿捂着脸,怒视着父亲,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咬牙说:“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说罢,奔向她的丈夫。
      外孙女看到母亲走了,也停住了脚步。她看了看不省人事的男友,上前几步,指着姥爷的鼻子说:“大庭广众,赤身裸体,臭流氓,不要脸!”
      梅韵低头一看,顿时面皮发紫,慌忙捂住下身,转过了身躯。
      梅国花叫来保安,将半死不活的男人们抬上车,对乃母说:“妈,我们走!”
      乃母说:“你们先走,我还有话要说,让天香等着我。”
      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国天香一声接一声地摁着喇叭,催促着祖母。
      陶娟走到梅韵身后,说:“你临走的时候对我说,此行少则三年,多则五载。我等了你整整六年,又替你安葬了你的外祖父,对得起你了。”
      梅韵眯着眼睛,望着那轮不断地喷发着毒焰的日头,默然无语。着陆前,他心里有满腹的话要对妻子说,而此时,他心里空荡荡的,找不到一个字。
      陶娟又道:“你把那600万弄到哪里去了?”
      “什么600万?”梅韵问道,声音低沉嘶哑,不像他的声音。
      陶娟说:“我们的太空旅行半途而废,因此而造成的一切损失,由你们天体所承担。你领走了这笔钱,老国给我看了你的收据,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我认得你的字体。”
      “我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
      梅韵的脑袋乱成了一锅粥,实在想不起什么赔款,想不起自己是否领走了这笔钱。听到外祖父已经离世,他很伤心,想痛哭一场,但却没有眼泪。
      陶娟将一张纸递到他的面前,说:“这是收据的复印件,你拿去慢慢想吧。”
      国天香大声喊道:“奶奶,你走不走?你再不走,我就先走了。”
      陶娟没有理睬,说道:“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梅韵仰望着天上的毒日头,没有做声。
      陶娟又道:“老国是宇科院的院长,世界著名的科学家,多家国外著名院校的院士,而你竟然像打一个破皮无赖一样,当众打他的耳光,你让他的脸往哪里搁?还有国梁和来财宝,都伤得不轻,要是死上一个,看你怎么了结。”
      梅韵仍然无语。
      陶娟说:“我走了,你就等着吃官司吧。”说罢,转身走向汽车。
      国天香将祖母搀上车,驱车绕到梅韵面前,伸出拳头说:“老流氓,咱们走着瞧!”一脚油门,飞驰而去。
      梅韵像石雕一般,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二名保安走上前来,大声说:“喂!你怎么还不走?我们要关门了。”
      梅韵说:“啊?去哪儿?”
      保安甲说:“怎么像个傻瓜?”
      保安乙说:“大概脑筋被日头晒坏了。喂!老哥,身手不错,来!喝口水。”
      梅韵接过水瓶,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接着,举瓶一饮而尽。
      一瓶水落腹,灵魂归窍,对外界的感知也随之恢复。第一个感知是痛,像一把尖刀刺入心房,七进七出狠狠地绞,狠狠地剜,痛得他全身发抖。然后是悲 ,是伤心欲绝,想狂吼狂叫,想放声大哭 ,想一头撞死在“幸运号”上。
      第三个感觉是脚心的剧痛,滚烫的水泥地,将他的脚心烫出了满脚水泡。灵智一恢复,肌肤的感触立刻将痛楚传递到大脑。
      他抬起僵硬的腿,吃力地走到“幸运号”的阴影里,对二名保安说:“二位,我要去飞船上找件衣服……”
      “对不起,这不行!”保安甲打断了他的话。“飞船已经封存,没有国院长的手喻,任何人不能进去。”
      “二位,帮帮忙,我这副样子,咋能出门呢?”他低声下气地乞求。
      此地曾是宇宙科学研究院的一个秘密基地,战后百业萧条,基地破败不堪,只有二名保安看守。要想回城,必须赶100多里的山路,才能搭上去城里的车。赤身裸体地上路,不等出山,便会被关进疯人院。
      保安不肯通融,其实,飞船上根本没有衣服,只能从防护服上割块布聊以遮羞。
      “二位,能不能把你们的旧衣服借给我二件?”他陪着笑脸请求,那笑容像哭。
      保安甲双眼一瞪,说:“你说啥?这年头,哪有借衣服的?借给了你,我们穿啥?”
      保安乙说:“借是不能借,不过,可以卖给你。”
      “我买。我买。请问多少钱?”
      “你有钱吗?”
      “这……我……我可以写欠条,回到城里,我一定如数奉还。”
      “这我倒不担心,你是大科学家,不会赖这点小钱。”
      “是是,我一定还,请问多少钱?”
      保安乙指着自己身上说:“就买这一套,上衣一万,裤子一万……”
      梅韵吃惊地望着面前的脸,这套保安制服,充其量只值三五百元,这家伙竟然张口便要二万,分明是趁火打劫。
      保安乙说:“嫌贵是不是?丢了制服,弄不好会砸了我的饭碗,你不想要,我还不想卖呢。”
      梅韵忙道:“我要,我要……”
      保安乙说:“想要就买全套,我不零卖。”
      “是是,不零买……”
      “那你就听好了。”保安乙扳着指头说。“帽子一万,上衣一万,背心一万,长裤一万,短裤一万,腰带一万,鞋子一万,鞋带一万,袜子一万,共是九万,凑个整数,十万块,要不要?”
      梅韵咬牙说:“我要,请拿纸笔来!”
      “慢着!”保安甲叫了起来。“只买他的,不买我的,这不公平,我不答应!”
      梅韵说:“我再写一份同等数目的欠条给你。”
      保安甲喜出望外,在梅韵的肩头拍了一掌,说:“好哥们,够朋友!我屋里有冰镇的西瓜啤酒,走!去我屋里凉快凉快,住一宿再走!”
      二位保安都是酒鬼,梅韵陪着他们连醉三天,又徒步赶了三天的山路,才回到了城里。
      二位保安小伙人不错,临别,借给他1000元路费。当然,他得补上一张借条。
      他在城里转了三天,也没找到回家的路。
      外星人摧毁了地球上的大部分都市,幸存的城市,在接踵而来的世界大战中,被核弹夷为平地。地球人类像患上了狂犬症,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要啃上几口。终于,人们恢复了理智,决定将南极问题暂时搁置。在今后200年内,谁若重提开发南极,便是人类的公敌。这些内容,被写进了《南极宣言》。
      梅韵曾经有一套住房,但他找不到那条街,找不到家所在的社区。那一带变成了废墟和建筑工地,一幢幢摩天大楼,正从废墟上拔地而起。无家可归的人比比皆是,地铁和人防工事,成了人们避风遮雨的家。梅韵没钱投宿,只能在地铁站过夜。
      第四夜,他被关进了拘留所。
      所有的无家可归者都有一纸护身符,而他没有任何证件,也不能说明自己为什么没有证件,那得从头解释,说出一切。这是国家机密,他无权泄漏。
      他只能告诉警察,自己是宇科院天体物理研究所的工作人员。
      电话打到了天体所,天体所称,本所的花名册上,没有此人。电话又打到宇科院,院方称,查无此人。
      他成了重大疑犯,被带上镣铐,住进了单间。
      他忽然想起了吴良斐和小草。电话又打到了地外所,对方称,查无此人。小草倒有,但她在战前就已经退休了,居住地不明,无法联系。
      三推六问,连审了五天,梅韵有理说不清,被审得昏头胀脑,像个白痴
      第六天,救星到了。
      小草去所里询问吴良斐复职的事,听到了梅韵的消息,赶紧陪着吴良斐来到了拘留所,将他保释出来。
      吴良斐的处境也不尴不尬。他所在的地外所,所有的档案在战火中化为灰烬,当年的同事也都谢世,惟一的幸存者是他的学生小草。新成立的地外所拒绝承认吴良斐,小草人微言轻,没有人相信她的证词。
      他找到了宇科院,院里说,领导们都去医院陪护老院长,他们不知情,无法答复。
      小草有一套住房,地处远郊,是为数不多的幸存建筑。吴良斐无家可归,便住在了她家里。
      小草已经八旬有三,她等了他整整56年 ,为了报答她的痴情,吴良斐决定娶她为妻,陪她走完她的人生路。
      二人一个是鸡皮鹤发的老妪,一个劲管丑陋,但很年轻,倘若结为夫妻,一定会招来诸多物议,因此,小草拒绝下嫁。吴良斐铁了心要娶她,正在全力攻坚,他不希望梅韵碍手碍脚,所以,他向小草借了一笔钱,将梅韵打发走了。
      梅韵租了一间小屋,住了下来。
      天体所和地外所始终拒绝承认二人,梅韵决定,先帮吴良斐渡过难关。他将那张600万收据的复印件寄给了国之栋,附言说,如果不让吴良斐复职,他便将复印件寄给媒体,请公众评判是非。
      第三天,吴良斐接到地外所的电话,要他去所里办理退休手续。
      第四天,梅韵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国之栋挨了一记耳光,流了几滴鼻血,摔成了脑震荡,死不了。
      他儿子国梁被踹断了三根肋骨,伤了肺,也摔成了脑震荡,差点儿被阎爷爷摄去了魂。
      来财宝更不幸,他被捣断了一根肋骨,右臂断成了三节,伤了大筋和关节,可能要残废。
      三人正在逐步恢复,三份诉状同时递到了法院,要求严惩凶手,并赔偿各类损失15亿元。
      小草请了一位老律师,帮助梅韵打官司。
      老律师辩护说,自己的当事人从外星带来两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他刚刚踏出舱门,便遭到国之栋父子的抢劫。当事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与抢劫者动手搏斗,失手伤了他们,是正当防卫,不能承担刑事责任。
      法庭调阅了现场的监控记录,录相显示,被告出舱时,腰间只系了一块黑色围裙,没有什么宝带。经计算机扫描辨认,围裙是普通的化纤织物,不是什么外星异兽之皮。
      二位保安的证词,也对被告不利,他们说,事发时,他们只看到一群人在打架,为什么打,他们站得太远,没看清楚,也不知道宝物的事。
      案情越来越对他不利,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无罪,他将在大狱里度过五到七年的铁窗生涯。
      打官司是富人的游戏,最是劳命伤财。纠缠数月,梅韵已是筋疲力尽,心力交瘁,他决定放弃抗争,接受命运的安排。
      法庭最后一次开庭,这次审讯,将决定他的命运。
      老律师忽出奇招,他向法庭递交了一份调查资料。资料中说,宇航员远航期间,由于受到宇宙中某种不明射线的侵害,返航之后,常常发生精神失常,出手伤人的事件,国内外已有数十起类似的案例。被告梅韵,在宇宙中漂泊了56年 ,所受伤害尤为严重,他着陆之后出手伤人,正是这个缘故。因是之故,按照国际惯例,被告梅韵,也应该与其他患有相同症状的宇航员一样,不能为自己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
      资料极具说服力,法庭重新调查之后,证实了资料中所举案例的真实性。这时,原告方忽然撤销了要求被告承担刑事责任的条款,经济赔偿的要求没有改变。
      官司忽然峰回路转,出现了转机,判决结果更令他喜出望外。他被判处免予刑事处分。法庭驳回了原告15亿元巨额赔偿的要求,判处被告赔偿三原告每人900万元。60万元的诉讼费,也由被告承担。
      三原告接受了判决,不再上诉。
      梅韵也无意上诉,他已经心灰意冷,即便砍他的脑袋,他也不想上诉。
      意外接二连三,他接到天体所的电话,要他前去领取56年的欠薪。
      他满怀欢喜地赶到了天体所,结果是狗咬尿泡空欢喜,他只拿到一份清单,没领到一分钱。
      他的年薪是12万,加上双薪和津贴,共是30万。56年,共计1680万。前妻偿还结婚时所欠债务,连本带息,支取了700万。剩下的980万,按照法院的判决,全部赔偿给了国之栋。还有1800多万,他不知道如何去偿还。
      他忽然明白了,原告方为什么忽然放弃追究他的刑事责任,又为什么要他去领取欠薪。国之栋意在谋财,暂时不想要他的小命。打赢了官司拿不到钱的傻事他不会干。梅韵是个穷光蛋,只有让他拿到欠薪,才能据为己有。
      前妻和女儿再也没来看过他,偶尔相遇,也是形同陌路。他不明白,是什么割断了父女之间的骨肉情亲,直到保险公司前来验明正身,他才恍然大悟。
      保险公司规定,外星探险者失踪之后,如果无法确定失踪者是否已经死亡,其亲属必须等待55年,才能拿到赔偿。第56年,正是办理赔偿文件的一年。保险公司已经完成了调查,确定了继承人的身份,只要再签署几份文件,1500万的巨额赔偿,便可到手了。而他却像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女儿面前,不仅可恨,而且该死。
      吴良斐终于攻克了堡垒,带着他的83岁的新娘,去欧洲旅行了。
      梅韵举目无亲,囊中羞涩,重新尝到了饥饿的滋味。他想找份工作养活自己,餐馆是他的首选目标。别无他求,但求一日三餐。餐馆老板很喜欢这种打工仔,但很快又将他逐出了店门。因为有人告诉他,此人是个犯有前科的精神病患者,被他打伤的人至今还躺在医院里。
      碰了几次壁,他心灰意冷,流浪街头。附近的泼皮无赖,成了他的朋友。
      他跟着他们起哄架秧,混吃混合,一味胡闹。有时,泼皮们搞到一点酒菜,便会请他同醉。酒足饭饱之后,他便对泼皮们讲天堂星的经历,讲天堂星的智慧生命,如何走完了最后的历程,讲地球人类正在步其后尘,一步一步地走向毁灭的边缘,惹得泼皮们嚎啕大哭,喊起了要绿色,不要高楼大厦的口号。警察将他逮进了拘留所,罪名是非法聚众,散布流言,蛊惑人心,扰乱社会治安。
      他在监牢里,对看守和囚徒们讲菜叶和部长的点心的故事。他告诉他们,在不远的将来,地球人类也会像天堂星人一样,躲在鼠洞里,为了一片菜叶奴颜婢膝,同类相残。
      从此,他成了拘留所的常客。
      他深深地爱上了监狱,请求警察判他100年,别再放他出去。
      拘留所一日二餐,吃不饱,也饿不死,有吃有喝有房住,神仙般的日子,为什么要出去?
      喜事接二连三,早晨,他刚刚出门,准备找点活挣一顿午餐,一辆吉普车突然停在了他的面前,车上跳下两个年青人,将他架上了车。
      他没有反抗,笑嘻嘻地说:“二位,绑票呀?我可是不名一文,打昨天就没吃饭呀。”
      一位青年说:“请别误会,我们是安全局的,请你去谈谈。”
      梅韵暗暗心惊。不久前,他将一部分考察内容寄给了全球的各大媒体,他希望通过媒体告诉人们,艾迪星上曾经发生过什么。然而,没有一家媒体公开这些材料。有一天,他获释回家,发现自己的斗室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存储在电脑里的资料,也被彻底删除清空了。里面多了一条警告:请安分守己,不要任性妄为,扰乱人类的生活秩序!
      一波未了,一波又起。就在这时,一个神秘的电视信号,侵入了全球的电视网络,在每晚八时的黄金时段,强行插入了一套节目。它全面地、系统地介绍天堂星毁灭的原因和毁灭的全过程,并且警告说,地球人类正在步其后尘,走向毁灭。
      这套节目,立刻引起了全球性恐慌,也使尚未恢复的全球经济,陷入了混乱。挤兑风潮席卷全球,股市每天以三位数直线下泄。人们纷纷囤积食物,囤积水,抢购防护用具,抢购一切生活用品。富人们更用大把的金钱,为自己建造永久性避难所,唯独没有一个人去栽一棵树,种一棵草。
      他已经再三向警察说明,此事与己无关,安全局为什么又来找他?
      汽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在一幢大厦前停住了,他被带到了一间密室,交给了一位中年人。此人自称姓张,叫老张。
      梅韵仍然穿着那件破旧的保安制服,仍然是乱发披肩,长须掩面,双膝裸露,一双破胶鞋露出了五个脚趾,全身脏兮兮,满身的酸臭味。
      他已是狱中常客,处变不惊。
      他满脸的玩世不恭,大大咧咧地落座,抱抱拳,油腔滑调地说:“原来是张大老爷,失敬、失敬!请问大老爷,草民又犯了哪家王法,以至于惊动了安全局的爷?”
      老张仍然面带微笑,不愠不火,说:“首先,我不是大老爷,其次,请你来是想查证几件事,别无他意。”
      “大老爷请讲,草民洗耳恭听。”
      老张说:“第一件,就是近日强行插入电视网络的那套节目,它严重地干扰了人类的生活秩序,使全球经济陷入了空前的混乱,全球的犯罪率,也因此而陡然上升了数倍。它已经严重地威胁到人类的生存。请问,此事与你可有关系?”
      “我已经向警察说明了三次,绝无关系。”梅韵坚决否认。“干这种勾当,必须具有相当的经济实力。你们很清楚我目前的处境,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连一日三餐都没有保证,根本没有能力干这种事。”
      老张说:“这套节目的内容,与你平日所讲的故事内容,有很多相似之处。除了你和吴良斐,没有人知道艾迪星的事 。吴良斐正在国外旅行,据我们了解,他没有干这件事的时间和条件,惟一的线索只有你。梅先生,请你想想,除了你和吴良斐,还有谁了解此事?”
      梅韵想起了神秘人,除了他,没有人能够提供如此详尽的内容。如果一时的混乱和刺痛,能使人们从麻木不仁中清醒几分,对地球人类来说,未必是坏事。
      “除了我,我实在想象不出,谁会干这种傻事。”梅韵无意供出神秘人。“但我再次声明,此事与我无关!正如这套神秘节目所说的,只有绿色才是人类最可靠的保护伞。一个星球,如果没有了绿色,离它寿终正寝的日子,也就不远了。钢筋混凝土保护不了人类,那些疯狂地抢购囤积的人们,为什么不拿出几个小钱,去栽几棵树,种一片草呢?老张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一些鲜为人知的事,人们担心的灾难,不会在可以预见的几百年内发生,但它一定会发生,它离我们越来越近。未来的地球,也会变成一个无法居住的星球。地球人类也会像艾迪星人一样,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苟延残喘。我了解已经逝去的艾迪星,也知道地球的未来。这是天机,我本不该说,但我忍不住地想说。老张先生,你们的职责是保护国家安全,我希望你们也能稍稍关注一下地球,如果地球上没有人了,你们还保护什么?”
      老张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天机,我希望,最后的文明离我们还很遥远。”
      梅韵说:“如果人类仍然不知自律,最后的文明就在我们脚下。”
      老张说:“保护地球,是全人类的事。我个人也是个绿色和平主义者,保护地球,保护环境,是我们的宗旨。好啦,此事暂且阁下,关于那套神秘的电视节目,你真的没有任何线索?”
      “没有。”梅韵摇头。“而且绝对不是我。”
      “好!第二件事,有人指控你出卖地球人类的军事、政治、经济机密,勾结外星人进攻地球,犯下了反人类罪,并将指控材料直接递交给了国际法庭。请问,你对此作何解释?”
      梅韵张口结舌,傻傻地望着老张。
      此事发生在天堂星,地球上没有人知道,一定是那件电脑马甲泄漏了天机。马甲里钻满了虱子,他将它扔在了“幸运号”的底舱里,忘在了脑后。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正是这个理儿。
      “梅先生,请问你对此作何解释?”老张再次问道。
      梅韵喃喃说道:“谁把它捅到国外去了?”
      老张说:“这是另一码事,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我没有出卖情报。”他开始为自己辩护。“我对外星人所讲的内容,都是每个地球人类具有的基本常识。关于反物质和反物质发动机,都是中学课本里讲的基本原理。所谓军事情报,有些是军训时,军事教官讲的内容,有些则是从公开发行的杂志上看到的,还有一些是道听途说听来的。我们出发前,被要求要与外星生命尽可能地接触,尽可能地交流。既然是交流,必然是有问有答,互通信息。而且,我所讲的,只是一个普通公民所能了解的普通常识,怎么成了出卖地球?如果我什么都不讲,还叫什么交流?”
      老张说:“问题是,这些普通常识,成为了外星人进攻地球的、具有很高价值的情报。还有,我们了解到外星人的宇宙飞船,无论外形和性能,都与你的幸运号极为相似,你对此作何解释?”
      梅韵不得不告诉他“幸运号”被劫的事。
      老张说:“这就是说,地球遭到外星人毁灭性的攻击,你无法使自己摆脱干系。”
      “这事有多严重?”梅韵担心地问。
      老张没有直接回答,他说:“这场星球大战,不仅夺去了十多亿人的生命,还使地球人类的生活陷入了瘫痪,并且引发了接踵而来的世界大战。两场战争,使得地球上三分之二的人丧失了生命,因此,国际法庭受理了此案,即将组成一个调查组前来调查。我奉命通知你,在调查组到来之前,请勿离开本城一步。”
      梅韵捋捋长须,苦笑说:“他娘的,难怪吴良斐说我的名字不好,迟早要走霉运,还真被他说中了。大老爷,您还没告诉我,这件事有多严重,直接说,我承受得了。”
      老张瞪了他一眼,摇摇头,说:“如果仅仅是国际法庭,也许还不太严重,问题是,指控者还将材料投给了几家国外媒体,有人趁机大做文章,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要求处死叛徒奸细的呼声日益高涨。在舆论的强大压力下,事态发展很难逆料。这事已在互联网上转载多日,你不知道?”
      梅韵默然,他的电脑,已经因为欠费停机多日了。
      老张看了一眼表,似乎要送客。梅韵忙道:“告密者泄漏了国家机密,你们好像无动于衷。”
      老张说:“你不也在天天泄密吗?”
      梅韵说:“这不同,告密者的目的是恶意伤害,我的目的是告诉人们,曾经有个具有高度文明发达的星球上的人们,为什么走上了毁灭之路,我在车站、广场、公园到处讲,可惜人们都把我的故事,当成疯子的疯言疯语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我只好讲给街头混混们听。”
      老张说:“我曾经听过二次你的故事,我认为,你们的故事,已经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梅韵说:“我只看到了混乱和麻木不仁。”
      老张说:“你们的故事,的确引起了严重的混乱,不过,等人们冷静下来之后,就会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去思索,就会以更大的努力去保护地球。”
      梅韵说:“没有用,我们一直在喊保护地球、保护环境,然而,破坏往往超过了保护,结果是,在保护的呼吁和努力中,地球环境日益恶化,并且还将日益恶化下去。一场核大战,和会摧毁人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努力。我们目前所走的路,正是艾迪星人曾经走过的路。文明的列车最终会载着人类驶向深渊,人类最终不得不去吞咽自己酿制的苦酒。”
      “你太悲观了。”老张摇头叹息。
      “这是事实,一位朋友曾给我看过一部电视片,若干年后,我们的地球也会像艾迪星一样,被有毒尘雾重重包围,所有的动植物物种完全灭绝了,人们不得不像艾迪星人一样,穿着防护服苟且偷生。”
      “谁告诉你这些的?他是谁?”
      “对不起,无可奉告!”梅韵拒绝供出神秘人。
      老张不再追问,说:“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梅韵瞥了一眼墙上的钟,笑嘻嘻地说:“大老爷,草民一大早出来,是想找点活干,给自己挣二顿饭钱,被您老人家折腾了大半天,想找活也没处找了。今天的这二顿饭,还得向您老人家要。还有,草民没钱坐车,还得劳驾您老人家把草民送回原处,要不,你把我关起来,别再放我出去了……”
      老张不肯收留他,替他支付了饭钱和回家的路费。

      吴良斐一去半年,终于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为小草举办84岁生日庆典。参加庆典的宾客,只有梅韵和小草的几位老友。
      几天后,小草便与世长辞了。
      她躺在鲜花丛中,带着幸福的微笑走了。
      她苦苦地等待了56年 ,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如愿以偿,满足地走了。
      料理完小草的丧事,过了一周,梅韵才去拜访吴良斐。
      他吃力地爬上三楼,捂着眼睛倚在门边,等眩晕感过后,才擦了把脸上的虚汗,推开了房门。
      战后恢复,需要大量的人力,而他却很难找到工作。不知何人泄漏了天机,他是球贼球奸,人类公敌的消息,不胫而走。
      战争使很多人家破人亡,提到外星人,无不切齿。看到他,人们立刻变成了怒目金刚,没有人给他工作。他不得不向远处走,去陌生的地方找。
      他不仅臭名昭著,而且臭名远扬,无论走到哪里,不出三天,便会被逐出门外,甚至被打得头破血流。他成了丧家犬落水狗,成了过街的老鼠。
      没有工作,便没有饭吃,他不得不有一顿没一顿地硬往下捱。饥饿,已经严重地威胁着他的健康。
      这一次,他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不得不来向老友求助。
      屋内很乱,遍地都是啤酒罐,屋角还堆着几大箱啤酒。看得出,自从小草去世后,便从未收拾过。
      吴良斐扔给他一筒啤酒,一包花生米,说:“先喝酒!”
      梅韵揉了揉肚子,说:“我已经几天没吃饭了,空着肚子喝酒,你想谋杀我呀?”
      吴良斐深深地看了一眼面黄肌瘦的同伴,说:“打开冰箱看看,也许还有吃的。”
      冰箱里只有几块发霉的面包,几盒变质的牛奶,和半截香肠,都是半年前的东西。不到10分钟,梅韵便将面包牛奶,香肠花生米填进了肚子,又二话不说,将吴良斐面前的半包花生米吃了,拍拍肚子,说:“好啦!有了这一顿,又可以撑几天了。”
      吴良斐说:“我们走的时候,你穿着这身破衣服,回来以后,你仍然穿着它,很时髦是吗?”
      梅韵打开啤酒喝了几口,说:“你要我饿着肚皮西装革履?我脑袋有病呀?”
      “你来干啥?”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揭不开锅了,房东天天追着屁股讨房租,错非我那帮泼皮朋友们罩着,他早就把我扫地出门了。”
      “你欠了多少房租?”
      “不多不多,才四个月,嘻嘻。”
      “四个月!”吴良斐扔掉了酒罐。“我走的时候,借给你50万,你二个月就折腾光了,怎么花的?”
      “我一分也没乱花呀。”梅韵摊开双掌,满脸委屈。“法院的人和二位保安兄弟,天天追着屁股讨债,太烦人,我就给了保安兄弟20万,法院拿走了25万。剩下的钱,付了四个月房租,还有网络费、电话费、水电费等等,三下五除二,又去了三四万……”
      “剩下的钱呢?省着些,不至于饿得连走路都打晃。”
      “嘻嘻,不好意思,我和我那些泼皮朋友们喝了几顿酒,不知不觉,就没钱了。”
      “你想借多少?”
      “这个数。”梅韵伸出了二根指头。
      “20万?”
      梅韵连连摇头。
      “不会是200万吧?”吴良斐恐怖地问。
      “NO!”梅韵继续摇头,忽然改用天堂星语说:”二亿!”
      “你想干啥?”吴良斐跳了起来。“想杀人呀?”
      “梅韵“嘘”了一声,仍然用天堂星语说:“我是双规对象,一言一行都被盯着,别大声嚷嚷好不好?”
      “没钱!”吴良斐的声音降低了几度。“我补发的那点钱和小草的积蓄,结婚、旅行、办丧事,全花光了,没钱填你那无底洞。”
      “别那么小气好不好?”
      梅韵抱了一箱啤酒,放在了脚边:“小草在婚礼上,戴着那串叫啥泽什么兰的项链,有位收藏家当场就要出五个亿收藏它。这次出国旅行,我亲眼看到小草戴着它上了飞机,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它。小草绝对不会同意你拿这么贵重东西给她陪葬,你一定把它拿到国外买了个好价钱。”
      吴良斐压低嗓门,恶狠狠地说:“你敢乱嚷嚷,我就杀了你!“
      梅韵说:“你给我二个亿,我就当乖乖猫,一个字也不说。”
      吴良斐改用天堂星语问道:“你要那么多钱干啥?”
      梅韵说:“我越来越发现,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想买艘飞船,去找老神仙。”
      吴良斐问道:“要是罪名成立,你会被判多少年?”
      “不是多少年,而是被绞死一百次。”
      “不会是真的吧?”
      “怎么不会?两次大战,杀死了数十亿人,人类的生活秩序,至今都没有起色,缺医少药,缺吃少穿,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病死饿死。我已经引起了公愤,要求绞死人类公敌买球贼的呼声日益高涨。有人要求把我绞死一百次,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广泛的支持。”
      吴良斐说:“我这些日子没上网,如何绞死一百次,有解释吗?”
      “有啊,就是绞死救活,再绞死,再救活,如此反复一百次,最后勒断脖子了帐。”
      “太残忍了!这是哪个混蛋出的主意?告密的混蛋是谁?国之栋?”
      “不!老家伙只贪财,没胆杀人,是他儿子国梁干的。这小子又阴又狠又毒,我把他打成重伤,至今未愈。由于健康原因,提升副院长的事可能要泡汤。因此,不把我置于死地,他的伤永远都好不了。再不走,我真的会被他弄死。所以,找老朋友借钱来了。”
      “我没钱。”吴良斐又板起了面孔。
      “你刚才还说卖了个好价钱呢。”
      “我说过吗?”
      “哦,是我说的。卖了多少?”
      “我不瞒你,15个亿。”
      “15亿!上帝啊!”梅韵掩面呻吟。“我只要二亿,你都不肯,你他娘的快变成葛朗台他爹了。”
      “我真的没钱。”
      “钱呢?被人抢了、骗了?”
      “都不是。按照小草的意愿,我们把它捐给了绿色和平组织。”
      “捐了,没了……”梅韵喃喃自语,欲哭无泪。
      吴良斐说::“我把项链送给了小草,她有权作出任何决定。我用这笔钱建立了一个基金。小草弥留之际,我在她的耳边对她说,基金的名称,叫小草基金。她忽然睁开了眼睛,说一句我好幸福,就撒手人寰了……”
      说到此处吴良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梅韵听罢,亦不胜唏嘘,说:“如果哪个女人对我说,我好幸福,我也会把我的一切都奉献给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我们有钱!”
      吴良斐拭着泪说:“我说了,我没钱。”
      梅韵乐滋滋地说:“世界粮食组织悬赏5000万寻找新的鱼虾品种,我们在火星捞了不少样品,后来,我又在火王岛捞了好几种。快通知粮食组织,叫他们派人来取。”
      “没有了。”
      “没有了是啥意思?”梅韵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
      吴良斐说:“我前几天去了一趟幸运号,我们存在样品舱里的鱼虾样品,没有了,连目录都被删除了。”
      梅韵面如死灰,颤声说:“也许……大概……是不是被取样品的人拿走了?”
      “不是。”吴良斐摇头。“其他样品都在,只有这几份标有私人物品的样品被拿走了。”
      “我真是时运乖蹇,处处碰壁,完了,这番死定了……”
      梅韵长叹一声,打开一筒啤酒,一饮而尽。
      吴良斐慢悠悠地说:“我早说过,是你的名字不好。叫啥不好,偏要叫霉运?不仅你自己走霉运,还害得我差点儿丢了小命。”
      “屁话!我从不相信这个……不对!”
      “啥不对?”
      “我曾想去一趟幸运号,我那二个保安兄弟死活不肯通融,他们说,幸运号的舱门密码和指纹识别系统内的识别信息,已经被修改删除了,你咋进去的?”
      “山人自有妙计。”
      “别摆谱了,快说!”
      “我带了一大包好酒好菜,就进去了。”
      二位酒鬼保安,见了好酒好菜,便会忘了人间何世。梅韵早知道二人的德性,问道:“他们知道密码?”
      吴良斐说:“不,着陆前,山人在主电脑里输入了一条秘密保护指令,主电脑接到删除清空指令之后,就会把我们以前所用的所有的信息指令都隐藏起来,只要输入一条密码,就会全部恢复。”
      梅韵走到吴良斐面前,俯身盯着他的脸,说:“你背着指令长作奸犯科,我有一种毛骨耸然的感觉。可怕!可怕!真的可怕!”
      吴良斐说:“你先别害怕,飞船上的高密态燃料所剩无几,导航芯片也被摘走了。”
      梅韵“哈哈”大笑,说:“好极了!这一来,我就逃不了啦!没关系,我烧死了那么多康科人,被绞死一百次,也是死有余辜,应该的。”
      吴良斐问道:“你真的不怕死?”
      “扯淡!蝼蚁尚且贪生,我一个大活人,怎能不怕?这些日子,我一见绳子就几天睡不着觉。”
      吴良斐慢悠悠地说:“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想活就好办。”
      “你有办法?”梅韵呼吸一紧。
      吴良斐说:“小草有位干女儿,曾在月球上建造了一座基地,基地刚落成,便遭到康科人的突然袭击……”
      在这次星球大战中,地球人类的月球基地和火星基地,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基地被摧毁殆尽。梅韵早知此事,他实在想象不出,此事与飞船燃料有何关系。
      “……该基地有一座反物质电站,所用燃料,和幸运号完全相同。战后,这位干女儿去了一趟月球,基地和电站悉数被毁,只有燃料库安然无恙。小草临终前,把燃料库的资料拷贝了一份。”
      梅韵先是一喜,继尔摇首道:“没有芯片,有燃料也没有用。”
      吴良斐说:“你的脑子是不是真的被饿坏了?”
      “什么?”梅韵下意识地摸了摸脑门。“没有呀,我找到一口吃的,都要先喂给它,应该不会吧。”
      “你从天堂星逃出来的那天,交给我一个小铁盒。”
      “对呀,有这回事。”
      “铁盒里有二枚导航芯片。”
      “你说有二枚?”
      “对我们用了一枚,另一枚,我把它带回来了。”
      梅韵拍拍脑门,说:“是了!067曾对我说,他在极乐岛上找到了二艘飞船,他把导航芯片摘下来送给了我,但却没说是几枚,我也没看。唉!能交上这样一位外星朋友,也不枉此生了。还有你,老吴,谢谢你!”
      “不用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吴良斐摆摆掌,泼了他一瓢冷水。“我把儿子和邦德留在那里,不能丢下他们不管。还有那个小康科人,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我担心突然有一天,他会带着大群康科人出现在我儿子面前。所以,我必须回去。”
      梅韵叹了口气,说:“返航前,你真该回去看看他们。”
      吴良斐说:“我也很想回去,可是,我担心看到儿子就舍不得走了。其实,在老神仙提出邀请的时候,我就决定跟他走了。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小草还在等着我,我必须对她有所交代。现在,小草走了,我也可以安心地回去了。”
      “你爱她吗?”梅韵提出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他对吴良斐娶小草,始终难以理解。
      吴良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说:“阿四带走了我的心,除了她,我不会对任何女人说爱。邦德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那几年,如果没有她,我就活不到今天。来到地球以后,她又给我生了个儿子,所以,我要承担起责任。对于小草,我从开始就没打算接受她的感情。她这人很固执,我害怕她真的会一直等着我,所以,我必须回来看看。如果她已经嫁人,我就会悄悄地离开,可是,她竟然整整等了我56年。因此,不论爱不爱,我都不能辜负她。”
      “邦德呢,你爱她吗、她爱你吗?”
      “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如果只有一口食物,一口水,我和阿四,都会把食物全部送给对方,而和邦德,只会共同分享。小草的愿望很简单,她别无所求,只期望我能亲手在她的墓前竖一块碑,亲手在碑上写上‘亡妻小草’四个字。”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擦了一把泪水,赧然说:“瞧我,又掉泪了,不说这些了。我想送你一条红绳,一头拴着你,一头拴着夏娃。她很美,有胆有识,是个女中豪杰,就是脾气大一些,你们一定能合得来。”
      梅韵说:“谢谢你的美意,我目前还没有兴趣扮演亚当,当朋友认识一下可以,其他的免谈。调查组说到就到,他们一到,我很可能会失去自由,你啥时候能准备好?”
      吴良斐说:“我要采购一批物资,估计得一周,可我没钱。”
      “你真的没钱了?”
      “没了,这次旅行,花光了我们的所有积蓄。”
      “有了!这套房子可以卖些钱。”
      “房子已经捐给了绿色和平组织,我目前也是借住。”
      “那咋办?”梅韵傻了眼。
      “借呗。”
      “向谁借?谁肯借?”
      “你呀。”
      “开啥玩笑,我要有钱,能光着屁股看你的脸色?”
      吴良斐望着手中的酒杯,慢悠悠地说:“你有钱,20个亿。”
      梅韵跳了起来,跑上前去,伸手去摸吴良斐的脑门。
      吴良斐拨开他的手,说:“我没发烧,也没说胡话,你现在真的是个亿万富翁。”
      梅韵愣了愣,突然捧腹大笑。笑毕说:“镜中花,水中月,画饼充饥,一枕黄粱再现。不错,不错,尽管是狗咬尿泡白日梦,也比做噩梦的强。哈哈哈……”
      吴良斐没有笑,说:“你曾经交给我一套杀毒软件。”
      梅韵笑容一凝,怔怔地望着老友。返航之后,打击和烦恼接二连三,他早将此事忘在了脑后。
      吴良斐说:“这次旅行时,我把它带到了国外,卖给了一家软件公司,是秘密交易,卖了25亿欧元,5亿元缴了税……”
      两场战争,不仅摧毁了人类世界,也摧毁了“毒王”“疯后”的网络帝国,。战后,人们尚未喘过气来,“毒王”和“疯后”却死灰复燃,开始重建它们的网络帝国。人们用尽了手段,仍然一如既往,一筹莫展。这套软件,为地球人类送来了强有力的武器,它的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吴良斐继续说:“本来,还可以卖更高的价钱,不过,价越高,税率也会水涨船高,而且,讨价还价需要时间,所以,就自作主张贱卖了。我把钱存在了国际银行,我没有你的证件,就暂时存在我的名下,你随时可以转到你的账户上。”
      梅韵仍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走上前来,坐在吴良斐身边,说:“你刚才说,我是个亿万富翁?20亿欧元?”
      吴良斐说:“如果你能坐回原处,我会很愉快地告诉你,没错 。”
      梅韵没有动,说:“真的不是梦?”
      吴良斐没有理他,说;“我准备接受老神仙的邀请,去当一名志愿者。采购生活用品,需要一大笔钱,建造基因库,需要更多的钱。你先借给我2000万,预先声明,不付利息,啥时候还,也许得等几辈子……”
      “亿万富翁!嘻嘻,哈哈!哈哈哈……”
      梅韵站起身来,在地上连转了好几圈。然后站在同伴面前,说:“不必转,就存在你的名下。我授权你,在20亿限额之内任意支取,不必报账。”
      吴良斐说:“谢谢你的信任,还有二件事,我要告诉你。第一件,那套囊括了天堂星历史的资料,我也带回来了。它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我不知道应该把它交给谁,它太珍贵了。”
      梅韵想了想,说:“交给老张吧,这位仁兄看上去还比较正派,交给他,让他去处理吧。”
      “第二件,我在国外参加了一次拍卖会,按惯例,卖品在拍卖之前,要展出几天,我在展会上,看到了火王的宝带。”
      梅韵回身落座,连喝了几口酒,什么也没说。
      吴良斐继续说:“我赶紧退了出来,去警察局报了案,谁知,他们一直拖到下午才来到展会。进去一看,宝带没有了,换上了另一件钻石腰带。馆方声称,这件展品,一开始就摆在这里。展会禁止拍照,空口无凭,我被警察们狠狠地奚落了一顿。几天后,我打听到,宝带以5亿元秘密成交了。”
      梅韵打开一筒酒,连饮了三大口,每喝一口,便说一声“好便宜”。忽然,他将酒罐狠狠地摔在地上,口中却说:“没关系,只要它完整地保存在地球上,只要没被那些有眼无珠的混蛋,当作玻璃球零拆碎卖了,卖多少钱都没关系。”
      吴良斐怜悯地看了看眼中怒火熊熊的同伴,说:“回国前,我在互联网上,看到了声讨球奸球贼的消息。我很生气,便在网上发了一条消息,我说,据内部人士透露,来自艾迪星的镇星之宝火王的宝带,被人盗窃,带到了欧洲,以10亿欧元秘密成交之后,买家转手以50亿元卖出。据悉,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收藏家,正在与第二位买主秘密接触,准备以100亿欧元收藏此宝。”
      梅韵说:“5亿变成了10亿,你这是杀人不见血……”
      吴良斐以毒攻毒,出招狠辣。不久之后,国梁与来财宝翁婿反目,拳脚相加,闹得不可开交。接着,国梁突然变得疯疯癫癫,逢人便说:“100亿、100亿,我丢了100亿!苍天啊……”然后捶胸顿足,长号不已。

      午夜,二辆警车风驰电掣,驶上了山间公路,在坑洼不平的沙土路上狂驰。
      一小时后,警车驶上了盘山路,在即将到达山顶之际,忽然发现一辆面包车横在路心,拦住了去路。
      警车不得不减速慢行,摁了几声喇叭,面包车没有动静,又摁了几声警笛,面包车仍然没有反应。
      二名警察跳下车,一前一后走上前去。前面的一位敲敲车门,说:“喂!车上有人吗?请让让道!”
      车门大开,跳下一个年轻人,掏出证件一亮,说:“我们是安全局的,你们的负责人是谁?请他来,张处要和他谈谈。”
      负责人叫常亮,他匆匆走上前来,钻进了面包车,只见车内摆满了仪器。
      张处正是老张,他掏出证件请常亮过目,然后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常亮说:“我们的一名监控对象梅韵,畏罪潜逃,我奉命前来追捕他。”
      老张说:“这件事由我们接管,你们不必管了。回去告诉你的领导和你的同伴们,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是!明白!”
      警车原地掉头,悄悄地走了。
      老张打开了面前的仪器,显示屏上,霍然出现了“幸运号”的身影。只见它底舱舱门大开,一辆满载的卡车,直接开进了舱门,舱门随着之关闭。10分钟后,“幸运号”徐徐升空、升空,倏然消失了。
      老张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轻轻地说:“幸运号,一路走好……”

      全文完
      2007年10月12日于秦州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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