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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42 乐王 乐王 ...

  •   江南千重水泽漫开的时候,薄雾就像被谁扯碎的素纱,一层一层浮在万顷碧波之上。水下的宫殿由莹润的水玉砌成,藻丝像流动的绿发,随暗流轻轻飘摇,水族的王女楚歆,就生在这片永远浸着清冷水光的天地里。她一身淡青水纹罗裙,鬓边别着一瓣永不凋零的水莲花,肌肤里蕴着一层淡淡的水光,眼波流动,便像有碎星沉进湖底。当明国一纸诏令送到江南水府,要迎她入宫为妃的时候,整个水府都静了下来。

      楚歆站在水府最高的玉台,望着远处翻涌的浪,指尖轻轻抚过腕间那串由河蚌珠串成的链子。她知道,这一去,就要离开生养她的万顷江水,踏进那座被高墙与权谋裹住的人间深宫。水族的长老走到她身侧,长长的银须随水波飘荡,声音像沉在水底的古钟。

      “王女,你可想好了?那皇宫不是碧波,里面藏着无数刀,比最深的寒渊还要凶险。”

      楚歆轻轻点头,目光越过层层水雾,望向北方那片属于明国皇城的方向。

      “我是江南水族送来的楚妃,这是族里应下的约定。我不求在深宫争得什么恩宠,只求将来若有孩儿,能保有一点属于水泽里的自在,不必被那些权欲缠得喘不过气。”

      长老长长地叹了一声,挥起苍老的手,将一缕清润的水元送进她体内,那是水族留给她最后的护持,若有一日血脉降生,这水元便会跟着那孩子一同落进尘世。

      楚歆进了皇城,被安置在一座临水的宫院,院中有一方大池,常年引着城外活水,算是这冰冷宫阙里唯一一点像江南故土的东西。宫中其余妃嫔都忙着争宠,打探储君的动向,唯独楚歆常常独自立在池边,看游鱼穿梭,很少主动往帝王跟前凑。宫里人都说这位楚妃性子淡,像一汪静潭,掀不起半分波澜,谁也不曾料到,她腹中孕育的那个孩儿,会带着这样奇异的本源图腾降生到这世间。

      那一夜,皇城上空原本只有一轮淡淡的秋月,忽然之间,整片夜空都泛起一层暖融融的金橙流光。一道灵猴虚影自月华之中翻跃而下,它浑身裹着金丝一般的光,在云层之间腾挪,抓一把碎银似的月光,又轻巧地翻个跟头,直直落进楚歆待产的宫院。产房之内,一声清亮的啼哭冲破所有寂静,八皇子,也就是后来被册封为乐王的风行乐,就这样来到这个世上。

      稳婆抱着襁褓里的婴孩走出来的时候,手都还在抖,声音颤巍巍地向着赶来的帝王禀报。

      “陛下,是一位小皇子!方才天上有灵猴落下来,那光就落在这孩子身上,这便是他的本真本源图腾啊!老奴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灵动的异象。”

      帝王俯身看向襁褓,就看见那小小的婴孩睁着一双透亮的眼睛,眼珠像浸在清泉里的琥珀,眼尾微微挑着,带着一点天生的狡黠,小小的手攥得紧紧的,像要去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随着他呼吸起伏,肌肤之下隐隐浮起一缕金丝,那金丝盘绕,正是一只蜷着身子小憩的灵猴。

      等风行乐慢慢长大,他最常穿的便是那件蜜蜡色的黄衫。这黄不是朝堂之上只有帝王才能用的那种刺目的明黄,是像晒透的松脂,像秋林间熟透的野果,温软又鲜亮。衣衫料子轻薄柔软,袖口故意裁得宽宽松松,走动起来就随风荡开,衣料里织着若隐若现的金丝猴纹,只要他一动,那些纹路便像活过来一般,在衣料表面蹦跳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布料,跳到外头去。他生得一副散漫模样,眉不浓不锐,总是松松垮垮地垂着,眼尾带着天生的笑意,哪怕心里并没有在笑,看着也像藏着一点鬼灵的心思。他站不好,坐不直,要么歪倚在廊下的木柱上,要么斜斜瘫在软榻,指尖总爱捻着东西,有时是一枚酒盏,有时是一副赌牌,有时只是一根随手折来的细柳枝,周身漫着一股漫不经心,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绷紧心神。

      楚歆常常唤他到那一方池水旁边,望着池里游动的鱼,轻轻同他说话。

      “乐儿,你可知你体内这灵猴图腾意味着什么?猴本就爱攀山寻月,爱往林间自在奔走,可这皇城是牢笼,若是你由着性子乱跑,很容易撞进那些藏好的圈套里。”

      风行乐歪着脑袋,指尖拨弄水面,搅碎一池倒映的秋月,水花溅在他那件蜜蜡黄衫的下摆,他却毫不在意,嘻嘻地笑起来。

      “母妃,若是所有路都要小心翼翼地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些皇兄们都忙着去争那个最高的位子,争来争去,脸都绷得像冻住的冰,多累呀。我不想去抢那些东西,我只想找点快活,喝点好酒,赌两把牌,看看歌舞,这样不好吗?”

      楚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忧又软,她知道自己这个孩儿不是真的愚钝纨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底下,藏着比许多人都要透亮的心,只是他不愿意把那份清醒拿给旁人看,宁愿用纵情玩乐,把自己裹在一层荒唐的外壳里面,躲开那些铺天盖地的权谋罗网。

      阿娣出现的时候,正是风行乐偷偷溜出皇城,去往城外那片用来试炼本源图腾的山林的时候。那山林里到处都是幻雾,会依照人心生出幻象,引诱试炼者暴露心底最深处的欲念。风行乐本来只是想躲开宫里那些前来试探他的探子,跑到山里寻个清静,顺便赌一赌能不能撞见什么好玩的幻兽,可刚踏进山林深处,他就看见了那个立在一片流萤之中的女子。

      她一身沉黑衣裙,那黑不是死寂的墨黑,是深潭静水的颜色,安静,厚重,像把所有月光都沉在了衣料里面。长长的衣摆垂落在野草之上,随着夜风轻轻拂过草尖,衣料之下会悄悄浮起一层暗银微光,微光缠绕,凝成一只静立的灵猴影子,安安静静贴在她的身侧。她生得清瘦,眉眼沉静,没有半分嬉闹之气,一双眼睛清得像深山寒泉,不笑,也不冷,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流萤中间,仿佛自开天辟地起,她就该站在这里。她便是阿娣,同样觉醒了灵猴为本真本源图腾的女子,后来成了他的王妃。

      风行乐一下子就来了兴致,晃悠着身子走过去,蜜蜡黄衫在流萤里飘出一道暖融融的光,他扬着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戏谑。

      “哎!你也是来试炼图腾的?我叫风行乐,是宫里那个不成器的八皇子。我刚刚看见你身上那只猴子,跟我身上这只,简直就是一家子!”

      阿娣微微侧过头看向他,目光在他那件亮堂堂的黄衫上停留片刻,又落回他那张带着嬉皮笑意的脸上,声音清浅,像落在青石上的溪水。

      “我知道你,乐王。城里到处都在传,说你终日沉在酒肆赌坊,不读策论,不练兵马,是皇子之中最荒唐的一个。可我刚刚在幻雾里看见,别的试炼者都被幻象里的权位、珍宝迷得往前冲,只有你,一看见那些诱人的幻影,就只想绕开,去找有没有酒喝。”

      风行乐哈哈一笑,往旁边一棵老松上一靠,一只手搭在树干,另一只手轻轻一拍自己的胸膛,衣内金丝猴纹跟着一阵跳动。

      “那是自然!那些幻象给我的东西,全是捆人的绳子。给我王位,就要我担起万千重担;给我兵权,就要我提着刀去杀兄弟;给我金山,就要我日夜提防有人来偷来抢。这些东西,哪有一壶好酒,一场痛快的赌局来得自在?你呢,你这一身黑,安安静静,难道你就从来不想去争点什么?”

      阿娣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山林上空那轮被薄雾裹住的月亮,暗银的灵猴虚影在她裙边轻轻动了动,像在跟着一起看月。

      “我这只灵猴,不爱在人前蹦跳。它愿意安安静静看着世间所有热闹,不伸手去抢,也不跟着那些疯狂的人一起往前冲。我听说,若是两只同本源图腾的生灵相遇,若是本心相合,血脉里的灵猴便会彼此呼应。方才我感受到了你图腾里那股暖意,才停下来等你过来。”

      风行乐挑了挑眉,往前凑了两步,脸上那点戏谑慢慢淡下去一点,眼底透出一点认真,可没过片刻,又重新浮起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那可巧了!既然咱们俩的猴子都合得来,不如你跟着我,做我的王妃好不好?咱们不用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朝堂纷争,就一起去找乐子,想喝酒就喝酒,想看歌舞就看歌舞,想赌就赌,谁也别来逼着我们去碰那些要命的权谋。”

      阿娣没有立刻应,也没有直接回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一双清寒的眼睛,像是要一直望进他血脉里那只暖金色灵猴的心底。过了许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淡,没有半分激动。

      “若是你真能一直守住这份心思,不被那些权欲勾走,那我便陪你走这一路。若是有一日,你心里生出了要去争那个位子的念头,我便会独自离开,不陪你踏进那片泥沼。”

      风行乐立刻举起手,像在赌坊里赌咒发誓一般,笑得眉眼都弯起来,蜜蜡色衣衫随着他的动作一阵晃荡。

      “我向我这只灵猴保证!我风行乐,这辈子都不去抢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谁爱要谁拿去,我只要美酒,赌局,歌舞,还有自在,别的一概不要!要是我变了心思,就让我这只猴子永远困在石头里,再也看不见月亮!”

      阿娣看着他这副赌徒一样郑重又荒唐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深潭里悄悄漾开一圈涟漪,转瞬就又恢复成安静的样子。就这样,阿娣成了乐王风行乐的王妃,一身黑衣,永远安安静静跟在那件暖黄衣衫的旁边,一黑一黄,一静一嬉,像两只性情截然不同,却心意相通的灵猴。

      回到京城之后,风行乐果然没有半分收敛,反倒把那些纵情享乐的日子过得更加热闹。京城最繁华的临水酒楼,还有那间最大最喧闹的赌坊,几乎天天都能看见他的影子。赌坊里面永远灯火如昼,无数铜灯悬在高高的房梁上,灯油滋滋地烧着,骰子在瓷碗里哗啦哗啦碰撞,清脆又纷乱,满屋子都是吆喝、欢呼、懊恼的叫骂声,地上散落着银票与碎银,空气中混着酒香、脂粉香和汗味,热闹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风行乐总是一脚踏进门,挥挥手就叫人备最好的酒,拉上一桌赌局,一坐就是大半天,掷骰子,推牌九,输了就哈哈大笑,掏出银票随手丢过去,赢了也不贪恋,直接把赢来的银子分给旁边看热闹的闲汉与歌姬,半点都不把银钱放在心上。

      酒楼建在一条穿城而过的大河边上,凭栏就能看见河水滚滚东流,两岸垂柳把长长的枝条垂进浪里,河面上飘着一盏盏浮灯,灯火映在水波上,碎成万千流动的金点。歌姬们穿着鲜亮舞裙,在楼中央的高台旋舞,丝竹乐声缠绵婉转,美酒盛在琉璃盏里,酒液泛着琥珀一样的光。风行乐就倚在最高处那道栏杆边上,一手端着酒盏,一手轻轻敲着栏杆打节拍,时不时唤舞姬过来,笑着说几句轻薄又没有恶意的玩笑,酒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来,滴在那件蜜蜡黄衫上,留下淡淡的酒痕,他也毫不在意。阿娣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一身沉黑衣裙,不喝酒,不凑热闹,只是偶尔端起一杯淡茶,看着楼下奔流的河水,听满楼喧嚣,若是有人过来刻意试探,想从他们口中套出一点关于储位的心思,她便只用几句清淡简短的话把对方挡回去,不多说一个字。

      那些正在暗中争夺储君之位的皇子,都悄悄派人来探过这位乐王。有一回,一位年长皇子的心腹,一身华贵锦袍,提着厚礼,专门寻到赌坊,找到正趴在赌桌上掷骰子的风行乐,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乐王殿下!如今诸位皇子都在为将来的大事谋划,您也是皇家血脉,怎么能天天耽于这些玩乐?若是您愿意与我家殿下联手,将来大事一成,少不了您的富贵,甚至可以给您一块远胜如今封地的疆土,让您永享荣华!”

      风行乐刚掷完骰子,听见这话,慢悠悠抬起头,眼皮都还带着一点酒意,他把骰子又在手里哗啦摇了摇,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把那只瓷碗重重扣在桌上,骰子在里面乱响。

      “哟?还来劝我入伙?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多谢他好心。可我风行乐,对那些什么大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你看看这赌坊,骰子一摇,输赢都在眼前,多痛快!要是跟着你们去争那个位子,哪天刀架到脖子上都不知道,那可不是什么荣华,那是把自己往绞索里面送!我这只灵猴,就爱蹦蹦跳跳寻快活,不想被一根粗粗的铁链拴在御座旁边,听懂了吗?”

      那心腹还想再劝,急得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您可别再装这副纨绔模样了!若是将来别人得了天下,您是八皇子,终究是隐患,到时候再想抽身,可就来不及了!”

      风行乐把手里那盏酒直接举起来,往唇边一倾,大半盏酒都倒进嘴里,剩下一点直接往旁边一泼,酒水洒在地面,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蜜蜡黄衫随着脚步左右摆动,眼底那点慵懒里,悄悄闪过一丝极亮的精光,转瞬又被嬉皮笑脸盖过去。

      “要是真到那一天,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我现在好好喝酒,好好赌钱,好好看歌舞,不去害谁,不去抢谁,难道这样都不行?要是有人连我这点快活都不肯留给我,那就算我再怎么巴结,也保不住性命,不是吗?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扫我的兴,再不走,我可要叫赌坊的伙计把你给撵出去了!”

      那人见无论怎么劝都说不动,只能悻悻地带着礼物离开,回去之后,便向自家主子禀报,说这八皇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沉迷享乐的废物,根本不值得再费心思拉拢。那些争储的皇子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对风行乐的提防,全都把心思扑在彼此的厮杀之上,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天天泡在酒肆赌坊里,醉醺醺的乐王,其实一直都清清楚楚看着这一场正在缓缓铺开的风暴,只是他打定主意,绝不踏进风暴中心半步。

      而风涧澈,也就是后来登基为冰帝的澈王子,从来没有像别的皇子那样,轻易把风行乐当成一个可以直接忽略的荒唐闲人。风涧澈生得一身冰寒气质,常穿一件泛着霜白微光的冰蓝长衣,衣料之上流转着薄薄冰纹,只要他心绪一动,周围空气里就会浮起细碎冰晶,落在地面,像撒了一把碎雪。他的本源图腾是一头冰渊白狼,性子冷,心思深,一双眼睛像万年寒冰,能穿透所有伪装,看见藏在人心底下最真实的欲念。他曾经单独约风行乐到皇城北面那片结着常年不化薄冰的湖心亭里见面,那片湖面广阔,冰层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琉璃,底下封着永远静止的湖水,连风掠过的时候,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风行乐是被内侍引过去的,他还带着一身酒气,那件蜜蜡黄衫在这片冰白天地里显得格外暖,像一点落在雪原上的灯火。阿娣跟在他身后,一身沉黑衣裙,脚步轻缓,安静地立在亭子外侧,不往前凑,只远远看着亭中这两位皇子。风涧澈独自坐在亭内,指尖轻轻敲着冰面,每敲一下,就有一缕新的寒霜顺着亭柱往上爬,他抬眼看向风行乐,声音清冽,像冰碴相互摩擦。

      “八弟,所有人都说你是醉生梦死,可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蠢。你是故意用酒色赌博这层外壳,把自己藏起来,避开所有储位之争,对不对?”

      风行乐走到亭边,弯腰伸手去摸了摸脚下那层透明寒冰,指尖一碰到冰,就被冻得猛地缩了回来,他咧咧嘴,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靠在亭柱上,笑得漫不经心。

      “哟,还是澈王子厉害,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可这也算不上什么伪装啊,我本来就爱这些快活东西。别的皇兄都盯着那个最高的位子,眼睛都红了,可我一想到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天天要听那些枯燥的奏本,要决断无数纷争,还要提防身边所有人,我就浑身发懒,一点都不想碰。我这只灵猴,生来就是要往有花果、有清泉的地方跑,不是要蹲在冰冷的宝座上,被天下所有目光死死盯住。”

      风涧澈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寒冰在他眼底流转,那双冰狼一般的眼睛牢牢锁住风行乐,没有半分松动。

      “若是将来,是我登上这御座。你也是明国的皇子,血脉里带着继承的可能,对我而言,你就是一个隐患。你该知道,对隐患,最稳妥的法子,从来都是斩草除根。你就一点都不怕?”

      风行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抬眼迎着那片冰冷的目光,血脉里那只暖金色灵猴轻轻一跳,衣料上的金丝纹路跟着亮起来,那一点暖意,在满亭寒霜里面稳稳地立住,没有被寒气压下去。

      “我当然怕。可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要跟你争的事情,我没有私养兵马,没有拉拢朝臣,没有在暗地里谋划什么,我只是喝酒,赌钱,看歌舞。如果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取我的性命,那我也没有办法。但如果,你愿意留我一条命,我只要一座城,一座安安静静,有人间烟火的古城,让我在里面继续过我想过的日子,永远不踏出城外一步,永远不插手朝堂里任何一件事情。这样,对你来说,是不是就没有隐患了?”

      风涧澈沉默下来,亭外的寒风卷着细碎冰晶在半空盘旋,那些冰晶像无数小小的眼睛,落在风行乐那张带着酒意,却异常坦荡的脸上。他看了风行乐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冷,却少了几分逼人的杀机。

      “我会记住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若是将来你违背,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这冰渊白狼,也一定能把你找出来。”

      风行乐立刻又恢复了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抬手对着他比了一个赌徒起誓的手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这片冰封的湖面上远远荡开,惊起一阵碎冰碰撞的轻响。

      “放心放心!我风行乐说话算话!要是我哪天忍不住跑出去掺和那些权谋烂事,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把我这只灵猴给锁起来,绝不给你添半点麻烦!”

      阿娣站在亭外,静静听着他们所有对话,黑衣被寒风轻轻吹起,裙边那道暗银灵猴虚影微微颔首,像是也跟着应下了这个约定。

      往后那些年,朝堂里的风波越来越汹涌,暗流一层叠着一层,那些争夺储位的皇子接连卷入厮杀,有的败在兵权之下,有的栽在朝臣的背叛之中,有的被构陷下狱,鲜血一点点浸透皇城的石阶,寒冰在宫道之上蔓延开来,风涧澈带着他的冰卫,一步一步扫平所有对手,向着那座至高御座走去。京城里面人人都在窃窃私语,说等澈王子登上帝位,第一个要清算的,一定就是所有剩下的皇室子弟,尤其是这位八皇子乐王,就算他再荒唐,也是血脉里留着皇家骨血,断没有留下来的道理。

      等到登基大典那一日,整个皇城都裹在一层淡淡的寒霜里面,大殿的梁柱、廊檐,全都结满了晶莹剔透的冰花,地上铺着像冰雪凝成的白玉地砖,寒气从地底一直往上钻,连那些站在殿中的王公大臣,都忍不住微微发抖。风涧澈一身冰色帝袍,缓步走上高高的御座,冰渊白狼的虚影在他身后腾空而起,一声无声的长嚎,震得满殿冰晶簌簌往下飘落,他正式成为明国的冰帝。大典落定之后,第一道传召,便是宣乐王风行乐与王妃阿娣入殿。

      殿内寒气逼人,所有朝臣都屏住呼吸,悄悄交换眼神,心里都已经认定,这就是乐王最后的时刻,今日一过,世间便再也不会有那个爱赌爱酒的八皇子。风行乐依旧穿着那件蜜蜡色黄衫,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脚步松松散散,像只是去赴一场寻常酒局,而不是来面对决定自己生死的帝王。阿娣跟在他身侧,一身沉黑衣裙,步履平稳,安静地跟在那片暖黄之后,两道灵猴图腾在他们血脉里轻轻震颤,一金一银,在满殿冰雪之中,透出一点柔和的光。

      他们走到大殿中央,没有下跪叩拜得卑微颤抖,风行乐只是微微垂了垂眼,脸上没有求饶,也没有逞强的狂傲,还是那副散漫模样。风涧澈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一双寒冰般的眼睛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大殿里缓缓传开,每一个字都像落下来的冰珠。

      “风行乐,如今我已是明国的冰帝。满朝文武都劝我,要斩除所有可能动摇江山的隐患,其中,首推的就是你。他们说,留着你,便是留了一根随时会炸的引线,早晚要惹出祸事。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

      风行乐抬眼看向高处那个被寒霜环绕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大殿。

      “陛下,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从来不想争这天下。那些大臣怕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他们心里那个‘皇子都想当皇帝’的念头。可我这只灵猴,从来就没有盯着御座看过一眼。我不想带兵,不想拉拢官员,不想算计谁,我只想找一个地方,继续喝酒,赌牌,看人间热闹。如果你一定要杀我,那我也无话可说;若是你愿意信守当初湖心亭里的约定,就把我送去云垂城,让我终生留在那里,绝不踏出城界半步。”

      风涧澈微微倾身,冰色的帝袍随着动作荡开一片流动的寒霜,他的目光越过风行乐,落在一旁安安静静立着的阿娣身上,又重新落回风行乐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

      “云垂城,那是一座古老的人文古城,城中有长河穿城,有古巷书院,有戏台酒肆,满城都是寻常百姓的烟火。若是我把你送过去,禁令便是终生不得踏出云垂城一步,这不是赏赐,是软禁。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进去,除非我松口,否则你一辈子都不能再到别的地方去,连江南水泽,连这座皇城,你都再也见不到。”

      风行乐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浓,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那件蜜蜡黄衫,衣料里的金丝灵猴欢快地翻了个跟头。

      “我想清楚了。世人总以为牢笼一定是铁锁,是高墙,是别人逼你不能动。可如果一个人心里全是权欲,就算让他走遍万水千山,坐拥万里江山,他也还是被锁链捆着,一刻都不得自在。反过来,如果心里不想去抢那些沉重的东西,那一座古城,一河流水,酒,赌局,歌舞,就足够装下所有快活。城墙拦得住我的脚步,拦不住我心里这只猴子去看月。”

      阿娣这时才轻轻开口,声音清浅,在满殿寒冰里像一汪静水。

      “陛下,我会陪着他留在云垂城。我们不会联络朝臣,不会私蓄力量,不会生出任何谋逆之心。若是他哪一日动了要挣脱禁令、图谋权位的念头,不用陛下派人来拿,我便会亲自拦住他。”

      风涧澈静静看着他们两个人,大殿里那些等着看一场杀戮的大臣,全都愣住了,他们低声窃窃私语,纷纷上前劝谏,说万万不可留下这个隐患,可冰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那些细碎的劝谏声便被一层忽然涌起的寒霜压了下去。他看着殿下那一黄一黑两道身影,看着他们血脉里那两只自在的灵猴,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句决断。

      “好。我准你们去往云垂城。禁令如你所求,终生不得踏出云垂城的城界一步。若是有半分违逆,这冰渊之寒,会直接落到你们身上,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风行乐一下子就笑开了,对着高位上的冰帝微微扬了扬手,像在赌坊里跟一个熟人道别,没有半分君臣之间的拘谨。

      “多谢陛下!那我们就去那座古城好好过日子啦!希望将来,你在这满是寒冰与权欲的皇城里,也能偶尔想起,还有两只不想争什么的猴子,安安稳稳待在云垂城里看河灯!”

      风涧澈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眼底那层寒冰,极淡极淡地松了一瞬,随即又重新凝作万古不化的冷。

      没过多久,车马就载着风行乐与阿娣,向着云垂城出发。一路行去,京城的繁华一点点往后退去,喧闹的市井变成连绵起伏的青山,官道旁边的河流越来越宽,水汽慢慢漫上来,像回到了楚妃故乡那片江南水泽。等到远远看见云垂城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那一圈古老厚重的青石城墙,城墙上面爬满层层叠叠的青藤,藤叶之间开着细碎淡白的小花,一条宽阔大河像柔软的丝带,整完整整把这座古城环抱住,河水穿进城门,在城里分出无数支流,顺着一条条古巷缓缓流淌。城内屋舍错落,都是旧旧的木石房屋,石桥一座接着一座跨在小河之上,书院里传出读书声,酒铺飘出酒香,戏台那边隐约有丝竹传来,街头有小贩吆喝,有孩童追着蝴蝶奔跑,满城都是温温软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没有皇城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森严,也没有赌坊里那种狂乱喧嚣,一切都慢,都稳,都像在轻轻呼吸。

      踏进云垂城的那一刻,风行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张开手臂,像要把满城的风都抱进怀里,那件蜜蜡黄衫被风吹得鼓鼓的,金丝猴纹在衣料下面欢快地跳来跳去,他侧过头看向身侧黑衣沉静的阿娣,笑得眼睛都亮了。

      “你看!就是这里!这就是咱们以后要住的地方!有河,有酒,有戏台,还有好多好多可以赌彩的市集!虽然有城墙拦着,可你瞧瞧这城里的风光,哪里像什么牢笼,简直就是专门留给我们的好地方!”

      阿娣轻轻点头,目光掠过那些石桥流水,掠过河边正在放河灯的百姓,裙边暗银灵猴虚影轻轻蹭了蹭地面,像在嗅闻古城里那些草木与水汽的味道。

      “是不是牢笼,从来都不在这些城墙。要看我们自己的心,会不会生出想要撞破它的念头。若是心里没有那个执念,这一城山水,便是天地。若是心里有了贪求,就算只是这一道矮矮的青石城墙,也会变成困死自己的巨锁。”

      他们就在云垂城里定居下来,选了一处临河的宅院,院中有一方小池塘,塘边种着垂柳,柳枝垂进水里,风吹过来,就在水面划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缓缓淌过去,像绕城不息的河水,不急,不躁。风行乐照旧爱往城里那些酒铺和赌摊跑,城里的百姓大多不知道他们是被冰帝软禁的皇子与王妃,只当是从远方来的一对性情特别的贵人,一个爱闹爱耍,一个安静淡然,常常结伴在城里各处闲逛。

      城中每逢市集,就会有不少赌彩的摊子,有的赌斗草输赢,有的赌河里能不能捞到带彩纹的河蚌,有的赌戏台上面哪一位舞姬会得到最多喝彩。风行乐一看见这些摊子就走不动路,挤在人群里面,兴致勃勃地押上银钱,赢了就把彩头分给旁边看热闹的孩童,输了也不恼,只是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转头就拉着阿娣往河边的酒铺走,要上一壶新酿的米酒,坐在临河的木窗边,一边喝酒,一边看河水载着一盏盏河灯慢慢飘远。酒铺老板跟他们熟了,常常一边擦着酒盏,一边跟他们闲聊。

      “乐先生,我看您二位也不像普通客商,看着就带着一股子贵气。你们怎么就愿意一直留在咱们这小小的云垂城,不去外面那些更大更热闹的地方看看?听说北边皇城里面,宫殿像山一样高,还有能冻住整条河的冰术,那该有多神奇!”

      风行乐端起酒盏晃了晃,酒液在盏里荡出一圈又一圈波光,他靠在木窗边上,蜜蜡黄衫被河风吹得轻轻飘起来,眼底带着那种松弛的笑意。

      “外面那些大地方好是好,可里面捆人的东西太多啦。皇城里面人人都要争,争权,争名,争那些抓在手里又随时会碎的东西,争到最后,连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都忘了。我和我夫人就喜欢这儿,河水天天流,酒天天有,赌局想玩就玩,不想玩就坐着看看风景,不用被逼着去抢那些我们根本不想要的东西,这不就挺好?”

      阿娣坐在旁边,轻轻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淡的花茶,目光落在那些顺着河水漂向远方的河灯上,声音安安静静,混在河水潺潺的声响里面。

      “很多人都以为,自由就是要走到最远最远的地方,挣脱所有边界。可他们不知道,如果心里装着沉甸甸的欲念,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依旧被捆着。若是把那些贪求放下来,哪怕有一道城墙拦在前面,眼前这一方天地,也足够自在。”

      冰帝风涧澈偶尔会派冰卫悄悄来到云垂城巡查,那些冰卫一身淡冰色劲装,周身带着若有若无的寒霜,在古城街巷里面悄悄游走,探查这两位被软禁的贵人有没有暗中谋划,有没有联络外面的势力,有没有打算冲破禁令离开城池。每一次,他们看见的景象都几乎一模一样:要么是风行乐蹲在市集赌摊前面,跟一群市井闲汉大呼小叫地猜赌输赢,阿娣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偶尔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理好;要么是他们坐在酒铺临河的窗边,一个喝酒说笑,一个静静喝茶看河;要么就是在月圆之夜,两个人独自走到城外那片紧靠着城墙的河滩,站在月光之下,唤出血脉里那两只灵猴图腾。

      每到月圆,月华像一层柔软的银纱铺满河滩,风行乐便会催动本源图腾,那只暖金色灵猴就从他衣衫里跳出来,浑身裹着流动的金光,在河滩上蹦跳翻跃,抓一把月光,再猛地往半空一扑,像在和月亮捉迷藏。阿娣也会唤出她那只暗银灵猴,那只灵猴性子文静,不疯跑,只是慢慢走到金色灵猴身边,陪着它一起站在河滩,一同望向悬在高空的圆月。两只灵猴一暖一冷,一嬉一静,在月光底下挨着彼此,像一对相伴多年的老友。

      有一回,古城里忽然起了漫天幻雾,是那些潜藏在天地之间的幻灵,察觉到这两位拥有灵猴图腾的生灵心底曾经有过选择,便想造出一场盛大幻象,引诱他们打破这道软禁的城墙,去追寻那至高权欲。一瞬间,整条云垂城的河水都变成了鎏金的长河,所有街巷都化作皇城那一条宽阔庄严的御道,两旁百姓全都变成跪拜的朝臣,空中飘着漫天金霞,最远处,一座辉煌耀眼的御座浮在霞光中央,那座宝座金光万丈,声音像从天地深处缓缓漫出来,在整片幻象里面回荡。

      “风行乐!只要你往前踏出一步,这所有一切就都是你的!你可以离开这座小小的古城,回到皇城,取代那个冰帝,坐拥万里山河,手握生杀大权,想要多少美酒歌舞,多少金银珍宝,全都可以随心所欲!你的王妃也会成为天下的皇后,万人跪拜,享尽世间最高的尊荣!打破这可笑的软禁城墙,去拿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漫天金光朝着他们涌过来,那些幻象里的朝臣齐齐俯首,高声呼喊着万岁,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动,那道御座上的金光,像一只巨大的手,想要把风行乐直接拽过去。风行乐站在这片汹涌的金光里面,眯起眼睛看向那座耀眼的宝座,他身上那件蜜蜡黄衫在金霞里面显得格外柔和,血脉里那只金色灵猴猛地抬起身躯,对着漫天金光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阿娣站在他身侧,一身沉黑衣裙,暗银灵猴紧紧挨着金色灵猴,目光稳稳地落在风行乐脸上,没有被那些诱人的幻象动摇半分。

      风行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穿透那些轰鸣的蛊惑之声,他抬起手,向着那座金光御座轻轻摆了摆,像在赌坊里面推开一副根本不想接的牌。

      “得了吧!你这幻象骗得了那些一心想抢权位的人,可骗不了我!这宝座看着光鲜,底下全是捆人的锁链,只要我坐上去,我这只灵猴,就再也不能自在地看月亮,不能随便喝酒赌钱,不能安安静静陪着阿娣看河里的灯。你以为这城墙是牢笼,可真正关住人的,从来都不是这些青石,是心里那一点想要至高权柄的贪心。我要是想要那个位子,当年在京城的时候我就争了,何必等到现在,跑到这座古城里面,再被你用这种把戏引诱?”

      话音刚落,那只暖金色灵猴猛地向前一跃,爪子重重拍在那片铺天盖地的金光之上,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来,所有鎏金长河、跪拜朝臣、辉煌御座,全都像碎掉的琉璃一样,一片片崩开,化作漫天细碎光点,随风散进空气里。浓雾慢慢褪去,云垂城又变回原来的模样,河水依旧缓缓流淌,石桥安安静静横在河面,远处酒铺飘来淡淡的酒香,市集那边隐约传来小贩的吆喝,刚刚那一场惊天动地的诱惑,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大梦,什么都没有留下。

      阿娣轻轻偏过头看向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声音在晚风里面轻轻飘过来。

      “刚刚那一瞬间,你就一点都没有动心吗?那可是整个天下。”

      风行乐走到河边,弯腰掬起一捧清凉河水,让水从指缝之间慢慢漏下去,水珠落回河面,砸出一圈小小的涟漪,他抬起头,望向悬在高空那一轮圆满的月亮,脸上是那种没有半分伪装的松弛笑意。

      “要说完全没有,那是假话。谁都会被那种漫天金光晃一下眼睛。可我马上就想明白了,如果我真的要了那个天下,我就再也不是那个只想寻快活的风行乐了。我会变成另一个被权欲捆住的人,要提防兄弟,提防臣子,提防天下所有想要抢位子的人,到那个时候,就算给我再多美酒歌舞,我也喝不痛快,看不尽兴。我选留在这云垂城里,不是因为我走不出去,是我自己不想走出去。我主动把那些沉重的担子推开,给自己留了这一方小小的人间。这不是囚禁,是我自己选的自在。”

      往后漫长悠长的岁月,他们就这样一直在云垂城里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一年又一年,春看两岸桃花落进河水,花瓣随浪飘向远方;夏就躲在临河酒铺里面,吹带着荷香的河风,喝冰镇的米酒,看河面上采莲的小船来来往往;秋天跟着城里百姓去城外河滩赶秋市,赌彩,买新酿的果酒,捡那些被河水冲上岸的光滑卵石;冬天就待在院子里面围炉而坐,炉上温着淡酒,看着落雪一点点盖满古城那些青石板路,把所有街巷都裹成一片素白。他们从来没有试着踏出云垂城的边界,也从来没有再去招惹那些朝堂里的纷争,冰帝风涧澈在遥远的皇城执掌整个明国,用他那一身寒冰与铁腕稳住万里江山,偶尔会派人送来一些难得的佳酿,或是江南水府送来的特产,没有召他们回去,也没有再加任何苛责,只是维持着当年定下的那一道禁令,让他们永远留在这座人文古城里面。

      城里的百姓一代一代来了又走,老的酒铺老板慢慢老去,新的伙计接过酒盏,当年追着他们要彩头的孩童长成大人,又有新的孩童在市集里面奔跑嬉闹,可在古城临河那一座小院里面,永远都有那个穿着蜜蜡色黄衫,爱说笑爱赌酒的乐先生,和那个一身沉黑衣裙,安静清淡,永远陪在他身侧的夫人。他们体内那两只灵猴本源图腾,也跟着他们一年一年安住于此,不再急着往遥不可及的高处攀援,不再执着于去抓那些虚浮又沉重的繁华,只是在这一方被城墙环绕的天地里,陪着流水,陪着灯火,陪着一场又一场酒局,一轮又一轮圆月,自在地活着。

      世人常常都在追逐远方,以为挣脱所有边界,抵达最远的地方,才算得到真正的自由,以为至高的权柄就是人间最大的圆满,拼尽一切去抢,去斗,哪怕把自己困进层层锁链也不肯停下。可风行乐和阿娣在云垂城里漫长的岁月,慢慢印证了那个藏在所有幻象与抉择背后的道理:牢笼从来都不是城墙,自由也从来都在千里之外。如果心底装着无穷无尽的贪念,就算坐拥万里山河,站在世间最高的地方,也依旧会被看不见的绳索牢牢捆住,像一只被锁在金笼里的猴子,只能隔着栏杆望着月亮,永远碰不到半点自在。可若是愿意主动放下那些诱人却沉重的欲念,愿意在万千道路里面,选一条简单松弛,只属于自己的路,哪怕有一道城墙划定边界,眼前的一河流水,一盏美酒,一轮清月,一市人间烟火,也足够装下全部的自在与温柔,让心底那只灵猴,永远都能安安心心地,看见属于它的月亮。他们就在这座古老的云垂城里,一年一年继续过着这样的日子,没有奔赴皇城,没有踏破禁令,没有再卷入任何一场权谋厮杀,就这样安安稳稳,长久地留在这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天地之间,守着流水灯火,守着彼此,守着那份主动选择下来,永不被权欲惊扰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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