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王朝》Ann泠善然

72、31 奔波 奔波

　　寒武纪冰纪年末期，诺亚九州大陆的风云，像被风吹动的巨大云絮，沉沉覆在四海八荒每一片山河之上。

　　这片大陆之中分出东陆五国，白国金族掌金石矿藏，青国木族执掌广袤林海，明国水族坐拥江南万千水泽，炎国火族居于滚烫熔岩与赤地荒原，颜国土族守着厚重大山与千里黄土。

　　还有早已覆灭的雪国，那是魅族世代栖居的故土，曾经漫天落雪，城池幻雪城美得如同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幻梦。

　　许家祖上，也就是许晴子的太爷爷许世德，当年乃是明国水族盛世江南数一数二的商行霸主。

　　他生得面容沉稳，一双眼眸深沉锐利，身上常年穿着绣着水纹暗绣的藏青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墨玉腰带，举手投足自带商人独有的从容气魄。

　　许世德最擅长经商理财，心思缜密，眼光看得极远。

　　他的商队顺着江河出发，沿着海路远行，生意遍布诺亚九州大陆四海八荒，南到湿热的瘴林渡口，北抵寒风呼啸的北溟山脚，每一处繁华城池之中，都有属于许家的商号与货栈。

　　日复一日的苦心经营，让许家积攒下数不尽的金银珍宝、灵材奇货，偌大一份家业，在江南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人世盛衰起落，就像潮水涨落，从来没有永远鼎盛的门第。

　　等到家业传到许世德的儿子，也就是许晴子的爷爷许世安这一辈，许家便走上了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许世安生得一身清逸风骨，一身素色粗布长衫，衣袖边角偶尔还沾着山间草木与草药的碎末。

　　他无心打理祖上留下来的庞大商行，不愿周旋各路客商算计银钱，反倒甘愿隐入山野之间，做一名云游四方的隐士仙医。

　　“金银财宝皆是身外浮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许世安常常对着身边亲近之人缓缓说出这样一句话。

　　“世间无数凡人修士困于病痛苦楚之中，若是我可以手中持药，救得一人性命，便胜过囤积万千金银。”

　　他背着一只陈旧的药篓，手里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桃木拐杖，常年奔走在千山万水之间，悬壶救世，遇到贫苦之人分文不取。

　　他一心扑在医道救人之上，全然没有心思打理家业，也不曾想着积攒银钱。

　　长年累月下来，许家代代积攒下来的财富，便一点点慢慢消耗下去，家中积蓄一日比一日单薄。

　　许世安的妻子，也就是许晴子的奶奶，名叫林姝儿。

　　林姝儿生得容貌清丽绝俗，肌肤莹润，眉眼温柔似水，是远近都少有的绝世佳人。

　　她平日里多穿月白色的软纱长裙，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素玉簪固定，鬓边偶尔会别上一朵刚刚采摘下来的山间小花。

　　林姝儿饱读诗书，精通诗词乐理，一手抚琴技艺更是出神入化。

　　每当许世安云游归家，暂居于山野小屋的时候，林姝儿便会取出自己珍藏的古瑶琴，坐在窗前轻轻抚弄琴弦。

　　悠扬婉转的琴声缓缓流淌出来，许世安便坐在一旁煮上一壶山间采摘的灵茶，静静聆听琴声。

　　二人琴瑟和鸣，不问世间富贵荣华，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心中安宁喜乐。

　　后来夫妻二人寻到一处心仪的居所，带着剩下不多的家资，在明国水族盛世江南平阳宛城的西子湖畔定居下来。

　　西子湖畔湖水澄澈，湖面常年浮着薄薄一层水汽，岸边垂柳枝条长长垂落，随风轻轻拂过水面，湖面上时不时掠过几只水鸟。

　　岸边建有雅致的小院，院内种满了四时花木，春有桃花，夏有荷，秋有金桂，冬有寒梅，正是一处修身静养的好地方。

　　没过多久，许世安与林姝儿生下儿子，取名叫作许世宣。

　　许世宣自小在西子湖畔长大，亲眼看着自家富庶的家底一点点消耗殆尽，心里常常暗自忧虑往后的生计。

　　等到许世宣长大成人，便整日在外奔波劳碌，想方设法谋生挣钱，撑起整个许家。

　　这一年的大年三十，普天之下家家户户都忙着清扫屋舍，置办吃食，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筹备除夕家宴。

　　大街小巷挂满红色灯笼，家家户户门上贴着崭新的红底春联，孩童追着在街巷之间奔跑嬉闹，到处都是过年热闹的气息。

　　可许世宣一大早就出门，外出和客商谈生意，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才满身疲惫赶回西子湖畔的家中。

　　主母带着府中的女眷与丫鬟，围坐在屋内温热的炕头边上，手里捏着面皮，包着饱满的饺子，准备等到夜里阖家一同守岁，度过这个除夕夜。

　　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跳动的火光映亮众人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面粉淡淡的香气。

　　许世宣的妻子，便是曾经雪国魅族最后一位公主，李珍儿。

　　当年青国举兵攻破雪国，幻雪城陷落，整个雪国被青国占领殖民，昔日漫天飞雪的故土，一夜之间战火纷飞，血流遍地。

　　那时李珍儿还不到六岁，跟着许许多多雪国的族民一同被抓入牢狱之中。

　　牢狱里面阴暗潮湿，四处漏风，地上铺着腐烂发霉的干草，囚犯挤在一起，日日忍受饥饿与狱卒的苛待。

　　小小年纪的李珍儿在牢狱之中染上重病，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气息奄奄，眼看着就要撑不住。

　　远在江南的许世德得知这个消息，心中生出恻隐之心，便和自己的夫人燕子秋一同动身，带着重金千里迢迢赶了过去。

　　他们拿出一大笔银钱，费尽周折，才将重病缠身的小李珍儿从牢狱里面赎了出来。

　　“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便国破家亡，受尽磨难。”

　　燕子秋伸手轻轻抚摸着李珍儿枯黄细软的头发，眼神里面满是心疼。

　　“既然咱们已经把她救出来，便一定要想法子治好她身上的病。”

　　许世安听闻救下一个身患重病的魅族小女孩，便亲自动身，一路向着极寒的北溟高山前行。

　　北溟高山常年冰封，寒风如同利刃一般刮在人的身上，山壁陡峭湿滑，随处都是深不见底的冰裂悬崖，寻常之人根本不敢深入其中。

　　许世安一身布衣，背着药篓，冒着漫天风雪，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攀爬，只为去寻找传说之中能够续命疗伤的灵参仙药。

　　他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坠入冰崖，靠着一身修行与过人的毅力，终于寻到那株生长在寒冰石缝之中的灵参。

　　他带着灵参赶回江南西子湖畔的小院，细心熬制药汤，日复一日喂给小小的李珍儿服用。

　　在灵参仙药的滋养和许世安精妙的医术调理之下，原本奄奄一息的李珍儿慢慢活了下来，缓缓睁开双眼。

　　只是当年牢狱之中落下的病根极深，就算仙药稳住性命，也没有办法彻底根除藏在她身体里面的病灶。

　　等到李珍儿慢慢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带着魅族独有的朦胧柔美的气质，一身浅紫色魅族长裙衬得她身姿纤细。

　　许家二老与许世安夫妻二人做主，将长大成人的李珍儿许配给自己的儿子许世宣。

　　二人成婚之后，生下一个女儿，便是许晴子。

　　许晴子继承了母亲魅族的血脉，皮肤白皙如雪，一双眼睛清澈透亮，自小就喜欢一身雪白的衣衫，常常穿着雪衣白裙，如同一片落在人间的雪花。

　　一家人原本安安静静在西子湖畔度日，可藏在李珍儿身体里面的旧病根，隔了数年之后再度发作。

　　这一回发病势头格外凶猛，她体内血气紊乱，正是世人所说的血癌，也就是白血病。

　　李珍儿常常浑身无力，脸色苍白，时不时便会咳出血来，每一日都承受着巨大的病痛折磨。

　　“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清楚。”

　　李珍儿靠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之上，虚弱地拉着许世宣的手，轻声开口说话。

　　“只是苦了你，还要一直为我四处奔走。”

　　许世宣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底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不肯放弃的坚定。

　　“你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寻来良药，把你的病治好。”

　　从那之后，许世宣身上担子一下子重了数倍。

　　他白日外出做生意，四处奔波赚取银钱，用来购买药材，养活一家人。

　　等到夜里回到家中，他便守在妻子的床边，按照父亲许世安传授的法子，细心照料李珍儿，为她煎药调理身体。

　　昂贵的灵药、诊金日复一日不断消耗，许家本就已经单薄的家底，一点一点被清空。

　　偌大的家业，到如今几乎快要消耗殆尽。

　　许家乃是三代单传，长辈心中一直盼望着许世宣能够生下一个儿子，延续许家的香火。

　　可许世宣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许晴子，再加上李珍儿重病缠身，身体已经虚弱到极致，再也不能够怀胎生育。

　　古往今来世人心中一直信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许家的两位长辈心中为此日夜忧虑，反复商量许久，打算劝说许世宣再娶一房妻子，生下儿子接续许家血脉。

　　“咱们许家三代单传，万万不能在许世宣这一辈断了香火。”

　　许晴子的太奶奶燕子秋对着许世安缓缓开口。

　　“珍儿姑娘身子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再也生不出孩子，咱们总得为许家往后好好打算。”

　　“我知晓许世宣心中念着他的妻子，只是世事便是如此，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们随心选择。”

　　许世安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我也不愿逼迫任何人，只是许家香火一事，实在是一件大事。”

　　夫妻二人反复思虑，最后寻来当地有名的风水八字先生，请来先生推算命格，挑选适合嫁给许世宣的女子。

　　那风水先生仔细推演八字，反复测算命格，最后相中了来自江南武侠世家的侠女，秋素贞。

　　秋素贞自幼修习武学，身形挺拔利落，眉目英气，常年一身劲装，剑法高强，性子果敢坚毅，出身江南赫赫有名的武学世家。

　　长辈们便将这件事情同许世宣仔细说了一遍，反复劝说。

　　许世宣心中百般挣扎，一边是重病的妻子与心爱的女儿，一边是长辈苦苦坚持的家族香火。

　　几番思量之后，他终究还是顺着长辈的心意，应下了这门亲事。

　　李珍儿得知这件事情之后，没有歇斯底里地争吵。

　　她静静坐在窗边，望着西子湖上面飘荡的薄雾，沉默了整整一夜。

　　她心中清楚自己身体早已衰败，没有办法再为许世宣生下子嗣，继续留在许家，只会一直拖累整个家族。

　　几日之后，李珍儿收拾好自己和女儿许晴子为数不多的衣物行囊，打算带着女儿动身，一路向北，去往自己族人曾经的故土，早已覆灭的雪国幻雪城。

　　“我想带着晴子，回去看一看我们魅族的故土。”

　　李珍儿平静地对着许世宣说出这句话。

　　“那里是我的根，也是晴子血脉源头所在的地方。”

　　许世宣站在原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妻子与尚且年幼的女儿，心中酸涩难言，一句话卡在喉咙里面，久久说不出口。

　　“路上路途遥远，到处都是荒山野岭与茫茫大漠，你们母女二人，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会备好盘缠干粮，送你们动身。”

　　李珍儿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淡然。

　　“不必过多盘缠，我们母女二人，简单上路就好。”

　　“往后你便好好按照长辈的安排过日子。”

　　母女二人辞别西子湖畔的许家，踏上一路向北漫长又艰险的路途。

　　她们离开许家还不到三个月，许世宣便按照先前定下的婚约，迎娶了江南侠女秋素贞。

　　秋素贞嫁过来之后，将家中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年之后，秋素贞生下一名男婴，许世宣为这个儿子取名叫作许世琳。

　　许世琳自小天资聪慧，饱读诗书，读书过目不忘，从小便苦读圣贤文章，一心立志考取功名。

　　多年之后，许世琳收拾行囊上京赶考，一路过关斩将，金榜题名，一举高中状元。

　　这件事情传遍整个江南，所有人都赞叹许家后继有人，成了江南一带人人都在谈论的一段佳话。

　　只是没有人还记得，当年离开西子湖畔，一路向北远行的李珍儿与小小的许晴子，母女二人在路上经历了何等艰辛磨难。

　　李珍儿身上的旧病一路反反复复发作，路途之中很难寻到合适的药材调理身体，病情一天天持续恶化。

　　母女二人一路翻过高山，穿过荒原，走到东陆五国交汇的云州沙漠。

　　云州沙漠广袤无边，黄沙漫漫，烈日高悬在天空之上，滚烫的热浪裹着黄沙扑面而来，脚下黄沙滚烫，每往前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成片高大的胡杨树扎根在这片沙漠之中，粗壮干枯的树干静静立在黄沙里面，见证无数往来过客的悲欢离合。

　　这片沙漠，便是云州沙漠胡杨林。

　　走到这片胡杨林之中的时候，李珍儿再也撑不住，重重摔倒在黄沙之上。

　　许晴子看见母亲倒下去，吓得连忙扑过去跪在黄沙里面抱住母亲。

　　“母亲，母亲你醒醒！”

　　小小的许晴子穿着一身雪白衣裙，眼泪顺着脸颊不断落下来，滴落在滚烫黄沙之上。

　　李珍儿费力抬起手，轻轻抚过许晴子雪白的脸颊，呼吸断断续续。

　　“晴子，往后的路，就要你一个人往前走了。”

　　“记住，你的身上流淌着魅族的血脉，不要轻易丢了本心。”

　　“世事起落，家族盛衰，人与人之间的聚散离别，本就是世间常态。”

　　“不必去怨恨任何人，万事都有它自己的缘分与定数。”

　　许晴子紧紧攥住母亲冰凉的手，不停摇头，眼泪汹涌落下。

　　“我不要和母亲分开，我们还要一起去往幻雪城，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故土漫天落雪。”

　　李珍儿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去往故土这条路，我没有办法陪你走到终点了。”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看一看这个广阔的世间。”

　　话音落下，李珍儿再也支撑不住，永远留在了这片云州沙漠的胡杨林之中。

　　大漠狂风卷起漫天黄沙，呼呼地吹过成片胡杨树的枝干，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许晴子抱着母亲，一直在黄沙里面痛哭，哭到浑身脱力，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眼前一黑，直直倒在了黄沙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就在许晴子昏倒在胡杨林之中的时候，一支出行的车队刚好途经这片沙漠。

　　这支车队的主人，便是云州大名鼎鼎的楼兰夫人。

　　楼兰夫人常年游走云州一带，见识广博，心怀慈悲，在云州绿洲一带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兰奥庄园。

　　楼兰夫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织金长袍，眉眼从容，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之中，听见外面随从禀报，沙漠胡杨林里面躺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小姑娘。

　　“停下马车，随我过去看一看。”

　　楼兰夫人掀开车帘，缓缓开口吩咐随从。

　　几名随从立刻快步上前，来到许晴子昏倒的地方。

　　“夫人，这个小姑娘还活着，只是昏迷过去了，身子虚弱得厉害。”

　　一名探过许晴子鼻息的随从转身回来禀报。

　　楼兰夫人走到许晴子身边，俯身仔细打量这个一身雪衣白裙的少女。

　　“一个小姑娘独自倒在这片凶险大漠之中，想来是路上遭遇了极大的变故。”

　　“把她小心抬到马车里面，咱们带回兰奥庄园，找医者为她调理身子。”

　　几名随从小心翼翼将昏迷不醒的许晴子抬上马车，车队调转方向，朝着绿洲方向的兰奥庄园前行。

　　穿过层层黄沙，眼前慢慢出现大片生机勃勃的绿洲，清澈泉水从地底涌出，滋养整片土地。

　　兰奥庄园便修建在这片绿洲之中，庄园围墙高大，院内溪水环绕，栽种了许许多多别处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

　　庄园里面还栽种了一大片樱花树，等到花期到来的时候，满树开满粉白色的樱花，微风一吹，漫天花瓣随风缓缓飘落，美得如同一场幻梦。

　　楼兰夫人将许晴子安置在庄园一间安静雅致的客房之中，请来庄园里面精通医术的医者，每日熬制药材调理许晴子虚弱的身体。

　　许晴子一连昏睡了许多天，才慢慢从漫长的昏迷之中醒过来。

　　她睁开双眼，茫然看着陌生精致的房间，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孩子，你终于醒过来了。”

　　楼兰夫人端着一碗温热汤药，慢慢走到床边，轻声和她说话。

　　“是我们路过胡杨林的时候，发现昏倒在地的你，便把你带回兰奥庄园休养。”

　　许晴子缓缓坐起身，眼神里面满是茫然与悲伤，一想起留在大漠里面的母亲，眼泪又止不住落下来。

　　“我的母亲，留在沙漠里面了。”

　　楼兰夫人轻轻拍一拍许晴子的后背，语气柔和地安慰她。

　　“我已经安排人手，去到那片胡杨林，寻到你母亲的遗骸，寻一处安稳地方好好安葬。”

　　“你暂且安心留在庄园里面休养，不必急着动身赶路。”

　　往后一段日子，许晴子便留在兰奥庄园里面休养身体。

　　她常常一个人走到庄园里面那片樱花树下，静静坐着，看着缓缓飘落的花瓣，心中不停回想从前和母亲一同度过的那些日子。

　　这一日风和日丽，春风缓缓吹过绿洲，漫天樱花瓣随风飞舞飘落。

　　许晴子一身熟悉的雪衣白裙，独自坐在樱花树下的青石台阶上，安静看着脚下铺满一层薄薄的粉色花瓣。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慢慢朝着樱花树这边走过来。

　　许晴子抬起头，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一名男子慢慢走到樱花树下，身上穿着一件质感厚重的乌金黑袍，衣料上面绣着淡淡的雷光纹路，乌黑长发随意束起，面容俊美冷峻，一双眼眸深邃沉静，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场。

　　此人便是玉卓公子，雷卓旭。

　　雷卓旭乃是电雷泽王，也就是龙蛇圣君的儿子，身负强大的魔法力量，出身北溟圣域北渊山脉闪电之巅城堡。

　　他刚好路过这片云州绿洲，前来兰奥庄园拜访楼兰夫人，路过这片樱花林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坐在漫天樱花之中，一身白衣的许晴子。

　　雷卓旭停下脚步，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少女的身上。

　　许晴子看见陌生男子，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带着一丝警惕。

　　雷卓旭放缓自己的语速，声音低沉温和，主动开口说话。

　　“姑娘不必害怕，我无意惊扰于你。”

　　“我只是路过此处，看见这片樱花，便走过来看一看。”

　　许晴子微微垂了垂眼眸，轻轻应了一声。

　　“这里的樱花，落起来很好看。”

　　“只是再美的花，终究也会随风飘落。”

　　雷卓旭走到距离许晴子不远的青石石凳上面坐下来，目光看着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

　　“花开自有花落，人有相聚别离，世间万事万物，皆是循环往复的。”

　　“很多离别看着叫人心痛，却也只是这条漫长道路之中的一段经历而已。”

　　许晴子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黑衣公子。

　　“真的所有别离，都只是路上的一段经历吗？”

　　“我和我的母亲分开了，往后我再也没有办法见到她。”

　　雷卓旭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认真。

　　“肉身虽然别离，但是她留给你的记忆，血脉之中的羁绊，会一直陪着你往前走。”

　　“人这一生，本就是一边不断失去，一边不断往前走，慢慢寻找到属于自己活着的意义。”

　　两个人坐在漫天飘落的樱花树下，你一言我一语慢慢交谈起来。

　　许晴子和他说起自己的身世，说起覆灭的雪国，说起许家几代人截然不同的选择，说起一路北上，母亲倒在大漠胡杨林之中的遭遇。

　　雷卓旭安静耐心听着少女诉说过往的种种磨难，时不时开口和她谈论这片诺亚九州大陆上各地的风土，谈论世间魔法与修行的道理。

　　两个人越聊越是投缘，不知不觉之间，心底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意。

　　之后一连数日，雷卓旭都会来到这片樱花林，寻许晴子一同闲谈。

　　许晴子长久以来压抑在心里面的悲伤，终于可以找一个人慢慢倾诉出来，心中沉重的担子，好像也稍稍轻了几分。

　　“你往后打算去往什么地方？”

　　这一日，雷卓旭主动开口询问许晴子。

　　许晴子望着远处绿洲流淌的泉水，慢慢开口回答。

　　“我本来打算跟着母亲一同去往雪国故土幻雪城，只是现在只剩我一个人，我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去往何处。”

　　“这片云州沙漠，还有前路许多地方都暗藏凶险，凭你一人独自远行，一路上会遇到数不清的危机。”

　　雷卓旭思索片刻，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

　　“青国永夜王朝的国都，名叫风之城，城池繁华安稳，城中修士与普通人混居，是一处可以暂时落脚休养的好地方。”

　　“若是你愿意，今夜我便动身，带着你一同离开云州这片绿洲，穿过茵茵茜勒大草原，送你到风之城安顿下来。”

　　许晴子听到这话，心中有几分犹豫。

　　她刚刚经历丧母之痛，刚刚认识眼前这位玉卓公子，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信任对方。

　　“你为何愿意带我一同前往风之城？”

　　雷卓旭看向许晴子，眼神坦荡，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我并非是要勉强姑娘做出选择，只是我恰好要途经那片方向，顺路送你过去。”

　　“你孤身一人留在云州，或是独自继续向北远行，都太过危险。”

　　“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许晴子沉默许久，仔细思量一番。

　　楼兰夫人固然心地善良，可兰奥庄园终究是别人的地方，自己一直长久寄居在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直停留在这片绿洲之中，永远没有办法寻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我愿意跟着你动身，去往青国的风之城。”

　　许晴子抬起头，认真对着雷卓旭说道。

　　雷卓旭轻轻点头。

　　“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咱们今夜便趁着夜色动身。”

　　“白日赶路容易引来旁人过多注意，夜里动身，一路上会安稳不少。”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整片兰奥庄园都陷入安静之中，大部分人都已经沉沉睡去。

　　雷卓旭提前备好两匹脚力极好的骏马，备好路上所需要的干粮、清水与保暖衣物。

　　许晴子简单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一身雪衣白裙，跨上马鞍。

　　二人没有前去和楼兰夫人当面辞别，只是留下一封书信放在客房桌案之上，感谢楼兰夫人出手相救，收留休养的恩情，告知对方自己已经动身离开。

　　雷卓旭一身乌金黑袍，翻身上马，走在前面带路。

　　“咱们出发。”

　　随着一声低声吩咐，两匹骏马踏着夜色，慢慢离开这片绿洲，朝着远方一路疾驰而去。

　　身后兰奥庄园的灯火一点点变得微弱，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面。

　　他们一路不停向前赶路，穿过荒漠边缘，没过多久，眼前便出现一望无际的茵茵茜勒大草原。

　　整片大草原长满鲜嫩茂盛的青草，风吹过整片草原，层层叠叠的青草如同绿色海浪一般来回翻涌。

　　成群的飞鸟掠过草原上空，时不时还可以看见成群野马在草原远处肆意奔跑，遍地开满五颜六色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面弥漫青草与野花淡淡的清香。

　　白天他们便寻一处隐蔽的地方下马休息，躲避路上往来的行人和商队，等到傍晚之后，再继续骑着马儿赶路。

　　路上雷卓旭细心照料许晴子，会提前备好干净的饮水，寻来可以充饥的吃食，遇到风雨天气，便施展自身魔法撑起一层雷光屏障，替二人遮挡狂风暴雨。

　　“这片茵茵茜勒大草原广袤无边，草原之中还住着不少草原部落，不少部落族人擅长草原魔法。”

　　雷卓旭一边牵着马儿慢慢往前走，一边耐心和许晴子讲解路上需要留意的事情。

　　“大部分部落都十分和善，但是也有一部分部落排外，若是咱们不小心误闯他们的领地，便会生出不少麻烦。”

　　许晴子跟在他的身侧，认真听他讲解这片大陆上各种各样的见闻。

　　“原来这片大陆，还有这么多我从来不曾听说过的人与故事。”

　　“我从前一直待在江南西子湖畔，之后一路穿越大漠，眼界实在太过狭小。”

　　雷卓旭转头看向身侧白衣少女，缓缓开口。

　　“诺亚九州四海八荒，疆域辽阔，无数种族、修士、凡人生活在这片大地之上。”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每一个种族，都有着自己的传承与执念。”

　　“有人穷尽一生追逐财富，就像你的太爷爷许世德。”

　　“有人舍弃金银富贵，选择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就像你的爷爷许世安。”

　　“有人为延续家族香火，做出身不由己的抉择，就像你的父亲许世宣。”

　　“世人选择的道路各不相同，很难简单评判谁是对，谁又是错。”

　　许晴子低头思索雷卓旭说出来的这番话。

　　从前她心里面，一直觉得父亲选择再娶，抛下她和母亲，这件事情让她心中一直隐隐带着心结。

　　一路慢慢走来，听过雷卓旭的一番开导，她心中这份执念，也在一点点慢慢化开。

　　“我从前一直觉得，父亲做出那样的选择，是抛弃了我和母亲。”

　　“现在我慢慢明白，他夹在长辈的期盼，病重的母亲，家族香火之间，也承受着许许多多的为难。”

　　“只是很多选择一旦做出来，相伴而来的便是一场又一场的离别。”

　　雷卓旭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世间大部分痛苦，都来自选择与别离。”

　　“可正是因为有无数不同的选择，才造就了这世间千千万万截然不同的人生。”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谈，穿过整片茵茵茜勒大草原，远远便看见了青国永夜王朝国都风之城高大宏伟的城墙。

　　风之城城墙通体是深沉的青黑色，城墙之上布满复杂古老的木系魔法纹路，高大城门常年有青国木族的士兵驻守，城中街道宽阔绵长，无数商铺、酒肆、修行道场分布在城池各处，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各族之人往来穿梭，处处都是喧嚣热闹的气息。

　　雷卓旭带着许晴子进入风之城，寻到一处安静安全的小院，花费银钱租了下来。

　　这座小院里面种着高大的青木，院内有一口古井，屋舍干净整齐，十分适合长久居住休养。

　　“往后你便暂时住在这座小院之中。”

　　雷卓旭陪着许晴子走进院内，四下打量一遍，开口和她说话。

　　“城中有医者，也有不少传授修行与魔法的道场，若是你想要继续学习医术、修习法术，都可以慢慢打听寻访。”

　　“这里相对安稳，只要不随意卷入朝堂纷争与各大势力争斗之中，平日里的日子便可以过得十分平静。”

　　许晴子转过身，对着身旁黑衣的玉卓公子深深行了一礼。

　　“一路上承蒙公子一路照料护送，若是没有公子出手相助，我很难平安走到风之城。”

　　“这份恩情，我会牢牢记在心里面。”

　　雷卓旭微微侧身，避开这一礼，神色郑重。

　　“我只是顺路送你到此，不必行这样重的礼节。”

　　“只是我此番送你安顿下来之后，便要动身离开了。”

　　听到这句话，许晴子心中猛地一沉，抬起头看向雷卓旭。

　　“你要去往什么地方？”

　　雷卓旭望向遥远北方的方向，眼神之中带着一丝身不由己的凝重。

　　“我的父亲，电雷泽王，世人又称他为龙蛇圣君，派人传来急召，命我立刻动身返回北溟圣域北渊山脉闪电之巅城堡。”

　　“城堡之中有十分紧要的大事，等着我回去处理，我不能够继续留在风之城。”

　　许晴子静静站在原地，心中生出浓浓的不舍。

　　这段日子一路同行赶路，朝夕相伴，她早已把雷卓旭当成自己十分信赖的知己。

　　一想到对方马上就要动身去往遥远的北溟圣域，二人相隔千山万水，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次相见，心底一阵发酸。

　　“你这一走，咱们往后，还能够再相见吗？”

　　雷卓旭看向眼前白衣少女，眼神认真而温柔。

　　“诺亚九州大陆四海八荒广阔无边，可只要两个人心中还记得彼此，坚守本心，前路之中总会有再次相逢的机缘。”

　　“世间聚散皆是缘分，咱们不必执着一定要长久相守在一处。”

　　“各自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去完成各自身上要做的事情，便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我有属于我自己身上的责任，需要回到闪电之巅城堡去承担。”

　　“而你，也有属于你自己的路要慢慢往前走，你身上带着魅族的血脉，身上藏着属于雪国一脉的过往，你可以慢慢去寻找属于你这一生想要追寻的东西。”

　　许晴子轻轻咬住下唇，努力压下想要落下来的泪水，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会一直困在离别带来的悲伤里面。”

　　“我会好好住在这座小院里面，好好活下去，慢慢想清楚往后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雷卓旭看着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你能够这样想，便是最好。”

　　“我给你留下一些银钱，还有几张可以用来防身的雷光魔法符箓，若是往后遇到性命攸关的危险，捏碎符箓便可以引动魔法力量自保。”

　　“平日里尽量不要和城中各大势力产生冲突，万事三思而后行。”

　　“好好照顾你自己。”

　　雷卓旭取出准备好的银钱与一卷雷光符箓，交到许晴子手中。

　　许晴子伸手，小心接过这些东西，紧紧握在手心。

　　“我一定会好好收好。”

　　当天夜里，雷卓旭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和许晴子在小院门口道别，转身翻身上马，独自一人骑着马儿，朝着北方北溟圣域的方向动身出发。

　　马蹄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夜色深处。

　　许晴子站在小院门口，一直静静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才转身回到小院里面，轻轻关上院门。

　　往后漫长的一段岁月，许晴子便在风之城这座小院里面安定下来。

　　她时常坐在院内青木树下，回想一路走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想起太爷爷许世德纵横商海，积攒偌大财富，一心追逐世间的金银繁华。

　　可再庞大的商行财富，也没有办法代代永远守住，家业终究会随着后人选择的道路慢慢流转消散。

　　她想起爷爷许世安，放下祖上的富贵，甘愿做一名云游仙医，踏遍山河悬壶救人，不在乎手中积蓄多寡，只求心中安宁，救人济世。

　　人这一生追求的东西本就完全不一样，有人执着财富，有人执着医术仁心，有人执着家族香火功名，很难说哪一条道路便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她想起父亲许世宣，夹在家族长辈期盼、病重妻子、新生子嗣之间，做出了两难的抉择。

　　这个抉择让她与母亲被迫踏上北上的道路，让母女二人遭遇一场生离死别，可也让许家得以延续香火，后来许世琳高中状元，完成许家长辈心中多年的心愿。

　　很多选择从来都没有两全其美的答案，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注定有人要承受别离与遗憾。

　　她想起覆灭的雪国，昔日繁华幻雪城，因为战火陷落，魅族族人流离失所，小小公主李珍儿落入牢狱，受尽苦难，一生都被旧病折磨。

　　国与国之间征伐争斗，种族之间互相攻伐，到头来受苦最多的永远都是普通的族人百姓。

　　她想起云州胡杨林之中，母亲留在黄沙里面，临终之前和她说的那一番话。

　　母亲到生命尽头，心中没有生出浓烈的怨恨，只是叮嘱她好好活下去，守住本心。

　　她想起楼兰夫人心怀慈悲，出手救下昏倒大漠之中的自己，将她带回兰奥庄园悉心休养，萍水相逢，却愿意伸出援手，这便是世间难得的善意。

　　她想起樱花树下和玉卓公子雷卓旭的相遇，二人结伴穿过茫茫大漠与一望无际的茵茵茜勒大草原，一路互相照料，结下深厚知己情谊。

　　二人走到风之城之后，又因为各自身上背负的责任，不得不挥手道别，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

　　许晴子慢慢想明白了藏在这所有故事底下最根本的道理。

　　世间所有繁华富贵、家族名望、爱恨执念，都如同大漠里面转瞬而起的黄沙，又如同庄园里面短暂盛开飘落的樱花。

　　没有什么事物可以永远兴盛，也没有什么缘分可以永远紧紧捆绑在一起。

　　兴盛之后便是衰败，相聚到最后总会迎来别离，这便是运转在整个诺亚九州大陆之中永恒不变的道理。

　　人活一世，不必执着于已经失去的财富、破碎的家国、无法挽留的亲人，也不必执着于一定要留住某一个相伴同行之人。

　　每一代人，都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每一场相遇别离，都是一场修行。

　　许晴子想起爷爷许世安精通医道，心中慢慢生出一个想法。

　　她打算寻访城中懂得医术与草药魔法的修士，潜心修习医术与疗伤魔法，将来也可以像爷爷当年一样，走遍这片诺亚九州的山河大地，悬壶行医，救助世间被病痛折磨的人。

　　她身上流淌着魅族的血脉，将来若是有机会，她也想要寻一处适合魅族族人栖居的安稳地方，收留那些战火之后流离失所的魅族遗民。

　　不必执着一定要回到已经破碎覆灭的幻雪城，心中记得故土，守住魅族一脉的本心，便是对先祖与故土最好的念想。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许晴子换上自己一身干净的雪衣白裙，推开小院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风之城空气清爽，街道之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街边店铺陆续打开店门，吆喝声此起彼伏。

　　阳光穿过街道两侧高大青木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许晴子迈步朝着城中传授医术的道场慢慢走去，脚步平稳从容，眼底再也没有当初刚刚失去母亲的时候那种茫然绝望。

　　她的前路依旧漫长，前路之中还会遇见许许多多新的人，经历新的相聚，也会迎来新的别离。

　　她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再次和北溟闪电之巅城堡里面的玉卓公子雷卓旭重逢。

　　可她不再执着于这场重逢什么时候到来。

　　她只需要走好脚下这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守住自己心中的本心，心怀慈悲，治病救人，慢慢去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潮起潮落，花开花落，人世盛衰，聚散无常。

　　所有的执念慢慢放下之后，眼前这片广阔奇幻的诺亚九州大陆，便在她的面前缓缓铺展开来，无数全新的机缘，正在前路静静等候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