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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林晏闲散跟 ...

  •   林晏闲散跟在他的后头,抬眼一双漆黑眸中所映入的是现今位高权重的两淮巡盐御史的背影,单论这一般简简单单的背影,此人就足矣令人多顾几眼。
      “林小友,请。”
      闻声,林晏收了神。
      刹那之间已步行至听雨轩,是面前人的下榻之所。恰有一阵清幽的凉风吹拂,吹起了林晏宽大的衣袂,由于他仍在孝中,穿了一身素,服饰简洁,并无镶金戴玉,竟宛若神仙中人。陆舜之回头打量了几眼,敛下多余的心思,不着调说:“你倒似那‘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形容。”
      林晏素来听惯了旁人的溢美之词,可这种话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却使自个万般的不适,林晏且作揖道:“陆大人莫要打趣学生了。”
      陆舜之噙笑不语。
      已而两人入了庭院,早有陆舜之的几名贴身小厮掌灯侍立,陆舜之摆手令其退下。
      待几人应声告辞,林晏仔细观察了几下,他的人一个个下盘沉稳,步履步伐一丢不像那唯唯诺诺的奴才般,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模样。
      林晏笑说:“陆大人身旁高手云集,只怕过不了几日京中就有喜讯传来了!”
      “你小子少来,本官只当个探路前锋,冒险的事我可不干~”
      没了鹅黄的烛光,三更夜里的光线有些微暗淡,所幸还摸的着路。而四下无人,两三丈的石板路的脚程似乎被两人延伸得无比漫长。
      “你该捕捉到多少上月姑苏城内轰动一时的案件的风声罢。”
      陆舜之的语气一如当日在翰林院当职的悠然自得,分毫未有紧张之感。
      “听得一点风声。”
      “虽凶手已有一旬未曾犯案,但绝不能使其逍遥法外,故圣上暗中派我调查案情,金怀昱先生尚须三天才到,我且把一切安顿妥帖,但碍着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兼年岁又小,故也是没什么人认出我来,除却……”
      林晏提起折扇比了自己,葱管般修长的指节将这动作演绎的无比风流俊俏,他笑说:“除却我?”
      而陆舜之淡定又道:“我原不该小瞧了你,还好心好意不想你淌进这趟浑水里去,殊不知你本事倒不小。”
      又拿大官的派头压他!
      陆舜之向来办事谨慎周全,滴水不漏,才一日的功夫,约莫把他底细翻个底朝天了罢!他早该料到的…
      “哦?从何谈起。”
      “你客居于京城外祖母贾氏府邸三年,虽表面安生在国子监进学,一心只读圣贤书,不理俗务,却有闲心管得了十七家商行,好本事!”
      “……”
      “而回了扬州在一夜之间将这十七家客源滚滚的商行尽数变卖折现,好魄力!”
      “谬赞,谬赞。”
      林晏索性谦恭说道。
      陆舜之并不加理会,反逼近了他一步,再道:“姑苏林家世代以读书为祖制,并不兴经商敛财,你一介乳臭未干的小子为何打起了北方的生意?”
      林晏正欲分辨之际,陆舜之又咄咄逼人说:“那几年令父权势滔天,若你是想在这棵大树的庇护下捞点油水,无可厚非。在生意越做越大之后,令父的权败让你遭遇了一点挫折,南方的商旅不肯再低价给你货物,你竟不寻解决之法,通通将铺子抛了……试问一个能教出一个砍人手指以当取钱财的当铺的东家岂会是一个软弱之人?难道你林家祖上几十年基业不够你肆意挥霍吗?十几年的圣贤书白读了吗?被金银货币迷惑住了双眼吗?林晏,你太糊涂了,我真弄不懂你的想法,在守孝期间你就该安分在家温习课业,还有闲心却操心何时东山再起?惹闹了地头蛇差点闹了官司,一不留神,你的名声就玩完了,再如何对得起逝去的林公!”
      话落,静寂了片刻。
      论纲常伦理,两年多的孝期他本该谢绝世务,可亲人已故,一柸黄土散去不回,哭过伤过尽了心意足矣,为何要在吃穿住行上加诸多限制?他错过了国子监升堂的时机,错过了去年的会试,再等又是三年,连陆舜之如此聪明绝顶之人会试都考了三次,周允和汪直也考了两次,于他呢?
      妹妹渐渐大了,若他这个长兄再碌碌无能岂不是耽误了黛玉挑选好婆家?
      他不是贾府的纨绔子弟,在林晏炽热的内心,像是本能样的渴|望,他压根做不到父亲嘱咐般的视功名权势于浮云,要不为何要在富贵温柔乡的贾府里独树一帜,兢兢业业地读书呢?
      可……
      这些真正的想法却是无法倾诉给眼前此人的……
      蓦然之刻,林晏抬高了下颚瞪他,在乌黑的夜色之中目光如炬。
      “我父亲在位数年,爱民如子,两袖清风,不曾贪财,御史府里违禁之物,盐商官员孝敬之资,父亲系全数捐予官中,于昭文阁内折现两百万两银票附于奏折之内交到圣上手中。我林家几代诗书贵族,本不善打理家财,奈何家母早逝,胞妹幼小,内宅无人。若我不找点财路,只怕如今早入不敷出了。而我到底要考取功名,我与妹妹无人可依,在京置办房子要钱,充体面送礼要钱,打点关系要钱,成婚娶亲要钱,变卖老祖宗家产的事我不做,林家的基业我一定要守住……还请陆大人为我指条活路可好。”
      说罢,林晏深作揖拜状。
      “你……”
      陆舜之喟然长叹了一声,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林晏天质聪颖,读书用功,又是宁朝三代忠良之后,本着惜才之心,他不想林晏走上急功近利的道路。
      “那我便给你指一条路,姑苏地界我并不熟,且我一行人面孔生疏,容易引人起疑,与你一块行事便宜许多,结案之后,我定向圣上嘉奖你一番。以办案换盐引,你可愿意?”
      宁朝盐税仅次于土地税,官府对盐的专卖十分苛刻,商人要取得一大四百斤的盐引都极为不易,往往要用百石大米来换取。
      这笔交易很划算。
      但林晏一怔,疑惑更甚于喜悦。
      “陆大人凭何信我,不怕我当拖油瓶连累了大人?我手无缚鸡之力,恐怕只会给大人添乱。”
      陆舜之面色泰然,霎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又振了几下宽大累赘的衣袖,笑道:“你分门别类整理书籍的本领不错,想必多多少少能用在别的地方,本官若没看走眼的话,物尽其用再好不过了!”
      林晏乃识趣之人,速速弯腰抱拳行礼,谢道:“承蒙大人赏识,学生自当万死不辞。”
      陆舜之伸手扼住林晏的手腕,使他折腰的幅度停留在不高不低的面上。
      “大人。”
      林晏低声唤了一句。
      “林晏。”
      陆舜之的嗓音同是低沉沉的,又平白空了会才道:“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活计不适合你,”
      “……”
      似是经年累月的一汪死水泛起了波澜,林晏心莫名骤然鼓动,却迟迟没有接话。
      陆舜之他为人温和,并不计较,只道:“夜深了,你快些回去罢。”
      “是。”
      在浓时月夜与陆舜之的一番谈话后,林晏辞别回了住所,宽衣解带后上床久久不寐,脑子中走马观花地梳理近来两个月姑苏城吴阖门中所发生的种种。
      “二十一年前,苏州织造,苏府,匿藏废太子勾结倭寇,辜负皇上隆恩圣宠而遭满门抄斩……”
      “这些时日来二十三起触目惊心的血案,留下的信息,一般人动动脚趾头也咬定是罪臣余孽来报仇了,但果真是苏府后人?究竟是怎样的冤情才会将人变成如此麻木不仁的地步,也许指不准凶手是故意找死的,那意欲何为……罢了,罢了,不想也罢!”
      林晏掀开被褥,下了楠木海棠式的拔步床,拿起案上的剪子,揭开黄梨色的薄纱灯罩,卡擦一声将灯芯剪断,顿时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外间起卧的质章见主子屋子的灯终于熄了,终松了一口气,心里却禁不住纳闷,今日见陆九那通身的气派绝非普通人。
      师父曾千叮咛万嘱咐过要看好公子的人,不叫他胡来,必要时……
      一番思量后,质章心中有了盘算。奈何在入梦之前又担忧主子床帐没扣紧放蚊子进去,窸窸窣窣地踩上鞋子进屋去瞧一眼。
      所见……
      果然纽扣又没系好。
      “公子……”
      质章心甘情愿当老妈子伺候完毕,蹑手蹑脚刚欲走,隐约听见林晏含糊不清的梦语——“娘……”
      夫人?
      质章鼻头一酸,不再窃听,利索将门阖上。
      夜尽天明,又是一早东方旭日初升,阳光照进纸糊的窗户里头,明亮的光线唤醒了林晏的知觉。
      洗盥更衣一番,略吃了几样早点,喝了几口新茶,他便往听雨轩去了。
      正值陆舜之刚睡醒,精神混沌着,摆手叫他随意坐,扔了几本没封皮的卷宗给他,道:“你慢慢看,自便。”
      林晏应了一声好,找了一处不晃人眼的角落坐下,可遂不了他的意,才翻了几页书,陆大人的两个跟屁虫不着痕迹地跟了过来,四只眼睛牢牢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晏捧书的手显然一滞,斟酌了会,抬头对二人报以微笑,启唇要说话却被其中一人抢了先——“林公子,可是渴了?公子平日吃什么茶,碧螺春还是龙井茶?”
      “哈~”
      林晏蹭了下鼻头来掩饰笑意,可忍不住,一双笑眼如点漆,璀璨夺目。愣是两人看惯了京中多少龙章凤姿的人物也管看呆了,京城一别三年,林大人家的小公子愈发俊逸了。
      “谢了,一盅龙井即可。”
      “……好!”
      二人的手脚极快,没半响就沏好了茶,借机与林晏攀谈起来。
      林晏低眉专心看卷宗,时不时搭理几句。
      沐浴更衣完毕的陆舜之脚步匆匆路过,顺手揪住了两人的耳朵,喝道:“良辰!良佑!又在犯懒!”
      “九爷!饶命呐!”
      良辰与良佑吃痛,一边求饶,一边踮起了脚尖,歪着头生怕耳朵被陆舜之活活揪下。
      他并非真恼,仅纯属看不惯,叹了口气便松手了,“好好去照照镜子,真是黑瞎子进门了,瞧瞧你们还有大内高手的模样吗!”
      两人也不畏惧陆舜之的样子,傻呵呵笑了几声,玩笑道:“旁人不清楚,九爷您心里跟明镜似的,还不知道我兄弟俩几斤几两呀!”
      ……
      林晏在一侧观察他们之间的气氛良好,陆舜之没生气,也就沉默不发言了,仍旧看卷。
      约过了半盏茶时间,他们好像商议出了眉目,陆舜之笑道:“林小友,我等有要事在身,晚间才会回来,但还劳烦你一桩事。”
      林晏起座答道:“大人尽管吩咐便是。”
      良辰递了一封函信与他,道:“请公子你拿此信到姑苏的驿站去接一人,里头夹了银票,请公子找一所上好的客栈安置好他,顺带陪他四处逛逛,别叫他闷的发霉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虽然不清楚要令他接风何人,少不得应承下来。
      “但请放心,晏自当尽地主之谊,安排妥当。”
      有了林晏的承诺,良辰与良佑甚是称心,大胆地推搡着陆舜之,忙说:“九爷,我们快些出发!回头早些见到大人。”
      “行!但别推我呐!良辰,良佑你们两个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推本官!”
      ……
      在一片嘈杂之中,不知不觉陆舜之的人影渐行渐远,遂林晏放声大笑,真真有趣的人!
      他掌心攥着信,都不用拆开看,林晏早心中有数了。
      良辰与良佑乃锦衣卫中人不错,他俩口中的“大人”,只怕不是当权当势的“大人”罢!
      三年前京城的惊鸿一瞥,终有再见的一刻,那人风姿可还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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