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倾》沈菀兮

7、背影

　　凝晴在四王府的日子每日就这么过了下去，四爷也不来看她，早起的请安她也不去，久而久之，这府里的丫鬟奴才们都知道，这侧福晋虽是四王爷求来的，却一点都不得宠。虽是如此，但都忌着她是年家的女儿，吃穿用度也不曾少她一分。
　　成璧入王府后，四爷也去过几次，王府里的人都道她是凝晴的陪嫁丫头，加之她为人懦弱，即使她得了四爷宠幸，却仍不将她放在眼里。璧云轩那里除了成璧自己带来的丫鬟盛儿，竟只有两个粗使丫头。成璧时不时去凝晴那儿看她，唯独凝晴待她与别人不同，只如今凝晴也算是自身难保，自己用刚刚好，可若是成璧有时缺少点什么，也只能允她一点。

　　那日抱琴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小姐，快要过年了。奴婢可听说这两日，嫡福晋在与王爷商议着跟随入宫的家眷，不知道王爷会不会带小姐去。”入画将筷子递给凝晴，见她并不理抱琴，朝抱琴使了个眼色，抱琴讨了个没趣，只得闭了嘴伺候凝晴吃饭。刚刚用膳完毕，便见秦顺儿来请安道：“王爷吩咐后日入宫年宴，两位侧福晋与嫡福晋都需一同入宫。”凝晴淡淡道了声知道了，秦顺儿在四爷跟前呆久了，自然知道四爷心中所想，那日洞房花烛夜时四爷让他瞧着，年羹尧一走便来敲新房的门，以三下为号，从那时起他便明白，这侧福晋只是娶给年家看的。
　　等秦顺儿走了，抱琴兴奋地道：“小姐，这入宫是小姐绝好的机会，小姐一定要抓住啊。”凝晴厌厌地道：“你先下去吧。”抱琴今日不知是怎么得罪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俯身退下。入画叹了口气说道：“小姐，抱琴也是为了你好，你……”凝晴点了点头：“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她自从进了王府实在是聒噪得很，我听得烦了。”入画吐了吐舌头不说话。
　　抱琴坐在栏杆那儿，无聊地捶打着柱子，何莫儿瞧她那个样子，上前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抱琴看了他一眼，嫌弃地往边上挪了挪，道：“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得罪了小姐。”何莫儿平日里没少她白眼对待，心下高兴万分，却仍是装得关心地道：“怎么可能，都知道姐姐你在年府时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入画姐姐最晚卖进年府，怎的如今却是小姐身边的第一红人？”抱琴越听越气，将他轰走：“去去去，忙你的去，我混得如何，还用你一个太监来评头论足的。”

　　除夕，凝晴随着樾茹南微入了宫，四爷已等在永和宫外，想着又要见到德妃，凝晴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镯子的事在她心里起了个不小的疙瘩，果然这宫里的妃子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所幸自己的璧儿逃了出来，不然，不知道下场会有多惨。
　　待到了年宴，家眷坐在侧席，阿哥们随康熙坐在主席。待四爷说完恭贺的话，康熙似是无意提起道：“今日，年家那个丫头可有入宫？”四爷答了声是，樾茹皱眉，见凝晴仍是没有动静，轻声提醒道：“去啊，皇阿玛叫你呢。”凝晴忙起身往主席那儿走去，跪下请安。康熙笑嘻嘻地道：“这小丫头聪明机灵，朕很是喜欢，四阿哥，你很有眼光。”四爷暗暗皱眉，定是她在府上的处境有人告诉了康熙，不然为何莫名说了着许多话。却仍是淡淡地答：“晴儿能得皇阿玛如此垂青，是她的福气，皇阿玛就莫要再夸她了。”凝晴今日听尽了虚情假意的话，也是疲累至极，自己心心念念想嫁的人，不过就是个人前谦恭，骨子里虚伪透顶的人，故而一言不发。康熙看在眼里，却只是笑着让她回席，待她坐定，缓缓开口道：“朕等初五，便要去五台山，朕与太子不在京这段日子，就由四阿哥监国。”
　　康熙当众说凝晴聪明机灵，又许了四爷监国，自然就是对雍亲王府莫大的赏赐，众位女眷自然是来轮番敬酒，樾茹推说风疾发作，头疼得很，便由南微暂代，南微一副主母派头，大大方方喝酒回敬，樾茹无声冷笑，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凝晴瞧着她们的样子，实在是憋屈得很，才喝了两杯，扶了入画说是去更衣，便跑了出去。入画瞧她脸色难看：“小姐，方才皇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扬小姐聪明，小姐这次可为咱们年家争脸了。”却见远处四爷与十三爷两人走来，凝晴本想躲开，却被入画一把拉住：“小姐已经快要三个月没有见王爷了，如今不想见见吗？”凝晴嗔道：“如今我最不想见的人怕就是他了，你快让我避避，一会儿快走不了了。”入画无奈地叹了口气，两人正想转身就走，却听身后传来四爷的声音：“站住。”凝晴白了入画一眼，缓缓转身行礼，入画俯身退下，凝晴已经快要在心里骂娘了。
　　等十三爷行了礼，四爷不紧不慢地道：“为何方才见了本王想走？”凝晴也不看他，只顾低了头看自己鞋面上绣的绢花，回：“妾身演了一天的戏，累得慌，索性出来透口气，想着此时此刻王爷也累了，自然也不希望见到妾身……”十三爷笑道：“怕是另有原因吧？是不是你告诉了年羹尧，你哥哥又想法子将你在王府的处境当作闲话传给了皇阿玛…..如今心虚，才走的？”凝晴本就心情不好，自然是不会给他留面子的，况且这么多年了，也不曾怕过他：“十三爷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十三爷把我想得有多卑鄙，就足可以体现十三爷内心有多龌龊。”这话说的重了，四爷呵道：“晴儿。”十三爷讪讪告退，待他走远了，四爷才道：“从前倒也不知道你这般会说。”凝晴低头不再看他，四爷最烦她这般的态度，一步一步紧逼上前，他靠近一步，凝晴就往后退一步，待无路可退时，四爷才缓缓开口：“抬头，看着本王。”此刻凝晴总不能说不，却仍不照做，四爷知道她脾气倔，却不知道这般倔，只得伸手抵着她的下巴，使劲抬起，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待挣扎一番，两人都消停了不少，这个动作持续了好一会儿，四爷却在凝晴的眼神里看到了愤怒，不知为何，勾唇笑了笑：“此刻，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嫁给本王？”凝晴本绞得紧紧的双手如今猛地抬起，将他的手拍落：“妾身自然是悔的，只是不是此刻，自从王爷上次在王府花园与妾身对话后，妾身便由衷得后悔。”说着行了个礼，“王爷还是不要来招惹妾身的好，妾身保不准就会如十三爷所说，写信告诉二哥，说王爷欺负妾身。届时王爷又该不知道如何与妾身的二哥交代了。”也不等他回答，便转身走了。
　　四爷瞧着她瘦瘦小小的背影逐渐隐在黑夜里，宫墙外开始放起了烟花，如今倒与她万分不符。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她看着他的背影，习惯了她仰视他，他又如何不知道她曾经悄悄追着他，从乾清门整整追到了午门，只是他从未将她放在心上，自然是不会管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可是今日她却将她的背影留给自己，是不是意味着从今往后她的心里不会再有自己了？可是……如今，早就由不得他，皇阿玛的话，是个警告，他必须宠着她，哪怕是装样子，也必须如此。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对她，对自己，都有太多太多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