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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耶律鹤姬 画碧为亡故 ...

  •   画碧悄悄回到房间,周围并无异动,看来没有人发现她。画碧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她的心快跳到喉咙口了,手心后背全是冷汗。画碧啊画碧,你何德何能,竟然当起间谍来了。若是那辽国公主发现事情败露,难道不会一怒之下杀她泄愤吗?

      一心只想着八贤王的安危,竟忘了考虑自己的处境……画碧惊讶地发现,原来对她来说,竟也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画碧走到窗边看向墙角,发现陆怀冰已经不在了,想必是她前脚离开,后脚他就赶回京城了。画碧双手握紧青瓷茶杯,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着:“陆怀冰,加油啊!”

      “姑娘,你还没休息吧?”正在画碧心绪紧张的时候,门外传来白鹤悦耳的声音。

      “啊,没有。”画碧立刻提起神来,匆忙整理了下仪容,尽量平静道:“白姑娘有事吗?”

      “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

      白鹤推门而入,脸上的面纱已经摘下,露出一张玫瑰花般惊艳的容颜,乌黑的长发编成几缕细辫垂在耳际,剩余的则随意披散在肩后,光洁的额头上系了一条细长的银带,带上缀有晶莹剔透的红钻石。这是典型的辽人打扮,画碧更加肯定了这个女子的身份。

      “还没请教姑娘名字。”白鹤坐下来,淡淡地笑着说。

      “我叫画碧。”

      “哦,原来是画碧姑娘,难怪那副溪山清远图画得如此惟妙惟肖。”白鹤白皙的手指了指画碧身边那副山水画。

      白鹤带他们到这来,果然是因为那副画。可她难道只是想买画吗?如果只是这样,白天完全可以明抢,何必多此一举。这位公主究竟想干什么?

      “不过是一时兴起之作,让白姑娘见笑了。”画碧皮笑肉不笑地说。

      “画碧姑娘真是谦虚,这画意境深远,久观之竟有身临其境之感。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所见之景画得如此真实。”看得出来白鹤是真心喜欢那幅画:“我也不跟姑娘兜圈子了,之所以请你到这来,是我有一事想拜托姑娘。”

      “什么事?”

      “请姑娘替我娘作一幅画像。”白鹤的视线看向画碧,语气虽客气,眼神却有着不容反抗之冷意。

      “你娘?”画碧眉毛轻轻一挑,试探道:“可是刚才见到的那位老人家?”

      “不是,看来也没必要瞒你了。”白鹤站起身,神色冷肃地盯着画碧:“我不叫白鹤。我的名字,是耶律鹤姬。”

      她竟然轻易将自己的真名说了出来,画碧确实没料到,脸上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你是辽人?”

      耶律鹤姬纠正道:“辽国公主。”

      画碧竭力咬住了嘴唇,虽然早已知晓她的身份,然而当她亲口说出时,这个气势逼人的女子仍然让画碧感到几分战栗。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杀你的。”耶律鹤姬洞悉了画碧的心情,冰冷的表情微微露出笑意:“只要你画出我娘的画像,我可以保证你今后飞黄腾达。”

      保证?拿什么保证?画碧心里暗自讥笑。她如今需要的不是什么黄金白银,而是尽可能地为陆怀冰争取时间。画碧坦然地迎上耶律鹤姬的目光,微笑:“如果我不会画人像,公主还会放过我们吗?”

      “如果是那样,你们就没有价值了。”耶律鹤姬嘴角一勾:“不过我相信,你会画的。”

      “好,我答应你。”画碧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过公主的娘亲在哪里?难道要我凭空捏造吗?”

      耶律鹤姬见画碧答应了,便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目光飘向月色如洗的窗外,竟有些迷蒙:“她很早就去世了,我甚至都不记得她的模样……不过父王说过,娘跟我长得很像。”

      画碧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要照着她的样子来画她娘亲的模样。画碧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正是因为没做过,倒让她有了想要试试看的冲动。

      “我明白了,只是……我没见过公主的娘亲,所以画起来比较困难,可能需要很久。”画碧不着痕迹地尝试拖延时间。

      “需要多久?三更天前能完成吗?”

      果然是三更天有行动,画碧心想,脸上却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恐怕不太可能,毕竟要画的是一位不存在的人,我要更多时间来想象。”

      耶律鹤姬沉吟了一下,轻叹口气道:“那你尽量吧。”

      “没问题。公主就这样坐好别动,然后跟我说说你娘的事。你记忆中的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和她之间的回忆,你还记得多少,好好去想想。”画碧一边说着,一边支起画架、画板,摆开画具包:“公主,你描绘得越详细,我才能画出更好的画像。”

      耶律鹤姬觉得画碧的话不无道理,而且看她仔细投入的样子,耶律鹤姬没缘由地对画碧产生了一丝信任。于是微微闭上眼睛,整个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脑海中浮现出那片广阔的草原,还有那个骑在马上奔腾的红衣女人……记忆的纱帘重重绾起,时光深处的故事越来越清晰……

      “娘是我记忆中最好看、最有风姿的女人,她喜欢穿红衣裳,夏天的草原一片鲜绿,娘骑着马奔腾在阳光下的样子就像雪山下的火种,灿烂热情。小的时候父王忙于国政,我大哥也沉迷于骑射训练,陪我的只有娘亲……”耶律鹤姬越来越沉浸在回忆里。

      画碧一边听着耶律鹤姬的故事,一边观察她的脸部特征。草原人的五官轮廓非常清晰,耶律鹤姬虽是女子,面容却透露着英气潇洒。听耶律鹤姬的描述,辽国王妃应该比她更加风采照人,所以画碧对于脸部的线条勾勒就比较明显,而且有棱有角。

      “公主,你娘是怎么死的?”画碧问道。

      “……我四岁那年贪玩,一个人跑出王宫,却在草原上遇到饥肠辘辘的狼群,眼看就要葬身狼腹。危难当头我娘找到了我,那天草原刮大风,我们和侍卫失散了。只有娘带着我逃,等到了夜里我们终于回到王宫,我本以为平安无事了……”

      “可是没想到,我娘将我放下以后,她自己也倒在了地上,奄奄一息,我这才发现她背上鲜血淋漓……原来她已经被狼咬伤了,可是她为了救我,硬是强撑着带我跑了很远很远……”耶律鹤姬的声音竟有了一丝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画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位辽国公主,目光清冽柔和。

      “公主,你真的很幸福。”良久,画碧清澈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微微的迷惘之意。

      她五岁的时候曾经高烧四十度,即使是躺在医院的贵宾病房,她也依然觉得恐惧、孤单。当时她紧紧抓着妈妈的手指,想要找到一丝依靠,然而昏昏沉沉的她好像听到了妈妈的秘书催促的声音说“夫人,签约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您再不过去,恐怕我方就要承担违约的风险。”

      年幼的画碧不明白秘书的话,只是察觉到在他说完后,母亲的手犹豫了一阵,还是毅然决然地从她的小手里抽离……那个夜晚,照顾她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她却如置冰窖。

      “姑娘此话何意?”耶律鹤姬问道。

      画碧唇边泛起了奇异的笑容:“因为,王妃很爱你啊,不顾一切地爱你。”

      耶律鹤姬心中有一阵微小的触动。是的,当年娘亲死后,别人对她或是责备,或是安慰,那些安慰的人也不过是说些“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之类的话。然而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画师,却以一句细腻而充满感情的话语,打开了她多年的心结。

      “是。”耶律鹤姬躲开了画碧直视她的眼睛,低低说道:“可是,我却害死了她……年复一年,娘的样子竟然在我的印象中渐渐模糊。怎么可以?我不能让娘被遗忘啊。”

      难怪耶律鹤姬会找她作画,原来是觉得她能够画出活灵活现的事物,所以也能让她的娘亲在画纸上活过来。难怪即使有重要任务在身,耶律鹤姬也不忘寻找能为娘亲作画的人,这个表面冷然的公主,背后竟藏有如此触动人心的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画碧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耶律鹤姬在她这个陌生人面前,完全地打开了心扉,毫无猜疑,看来这位公主的心机并不深啊。然而,她却是怀着其他心思在为她作画。自己是不是很卑鄙呢?

      微凉的夜,烛火明亮的房间里,红衣女子说,绿衣女子画,竟是为这森然冷肃的白云客栈添上了几分温暖之意。

      到了三更天,画碧听到院子里有异动,看来是辽国杀手都到齐了。不一会孤风推门而入,也不顾画碧在旁边,半跪在耶律鹤姬面前道:“公主,人都到齐了,正在外面听候调遣。”

      耶律鹤姬和画碧聊得投缘,正在兴头上突然被打断,似是心有不满,此刻竟面有犹豫之色。陆怀冰不知道有没有顺利抵达京城,必须给他多争取些时间。画碧摸准了耶律鹤姬的心思,说道:“公主,王妃的画很快就能完成,画碧不知你们有什么要紧事,不过公主能否再匀出一些时间,免得中途打断作画进程,影响画品。”

      画碧刚才有意引导耶律鹤姬说起以前的事,就是希望她沉湎于回忆,忘记眼前的任务。耶律鹤姬看了看画碧殷切诚恳的神情,或许是刚才对母亲的回忆,让感情战胜了理智,她对孤风摆了摆手说:“行动改为四更天,你们出去待命。”

      “四更天?”孤风吃惊地看着公主,一脸不敢相信:“公主,计划是早就定好的,随意延后行动恐怕不妥。”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耶律鹤姬怒斥。

      “……”孤风不敢再反抗,只是不满地瞥了眼画碧,低头出去:“属下遵命。”

      “公主,你们要做什么?”待孤风走后,画碧问了句。

      “你别管,继续画吧。四更天之前必须画完。”

      四更天,画碧终于将辽国王妃的肖像画完成。赏画从来没有平放着看的,最佳的欣赏方式是挂在右上侧光的墙壁上,用正面迎接观赏者的平行视线。画碧将画立放在椅背上,请耶律鹤姬后退几步观赏。

      耶律鹤姬看到整个画面时,竟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广阔的草原与碧蓝的天际线相连,一条银流玉带由远而近流淌过来,河边女子的乌发迎风而舞,一袭烈烈红衣鲜艳如火。她的面容精致如玫瑰花瓣,艳丽动人风姿绰约,低头看着怀中襁褓的目光满是温柔与慈爱。

      “娘!”过了好半天,耶律鹤姬激动得捂住嘴,脱口而出:“真的是我娘!”

      画碧看着耶律鹤姬再也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激烈的情感,微微有些怅然。在她看到画中人的那一刻,到底是有怎样的感情在这位辽国公主的心中掠过?

      “画碧姑娘,你让我再次见到娘亲,你就是我的恩人啊!”耶律鹤姬感激地抓起画碧的双手。

      那炙热的目光让画碧不敢直视,耶律鹤姬越是欣喜感激,画碧就越是感到内疚不已,因为她在利用这个女子的感情为八贤王争取时间。

      真是太卑鄙了啊……

      “不,大事不好了!”正在耶律鹤姬高兴忘我的时候,孤风从外面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八贤王带领军队,把这里包围了!”

      耶律鹤姬一听,脸色立刻变得铁青,而画碧却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陆怀冰终于及时赶上了!

      耶律鹤姬又震惊又愤怒:“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难道有人泄露了计划!”

      耶律鹤姬飞快地想着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想到最后,不可思议的双眼缓缓投向画碧,颤抖着一字一句道:“难道是你……”

      画碧难以承受辽国公主那被人欺骗后愤恨决然的目光,从这位公主踏进房间起,她的心就饱受各种矛盾的情感折磨,这一刻再也掩饰不住什么了。画碧眼睛里蓦然腾起迷蒙的光亮,仿佛极力平顶着自己的声音,终于安静地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耶律鹤姬得眼中瞬间掠过好几种情绪,震惊、失望、愤怒、忍耐……几乎要将她逼疯。耶律鹤姬的肩膀颤得更加剧烈:“没想到我机关算尽,最后竟然栽在你这个无名之辈手里……呵呵,我可真是小看你了。”

      孤风也明白是画碧将消息泄露出去的,他的愤怒不比耶律鹤姬少,男人的性子更加直接,孤风拔出佩刀就要往画碧头上砍:“公主,这个女人坏了我们的大计,不杀他难平众怒。”

      “住手。”耶律鹤姬却在最后关头喝止了孤风。

      孤风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主人,画碧也同样震惊,发现自己被骗,辽国公主竟不杀她么?

      耶律鹤姬走到画碧面前,冷厉如刀的目光将画碧紧紧锁住。仿佛是内心在剧烈地挣扎,她握着画碧刚完成的画,越来越用力。

      “啪”,耶律鹤姬一抬手,对着画碧侧颈猛然一击。画碧一瞬间毫无防备,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便再没了意识。

      “把她关到兵器库去,等会一把火烧了这个地方。就算任务失败,也决不能让兵器库落入八贤王手里。”耶律鹤姬戴上面纱,眼神恢复了冰冷,她看着晕倒在地的画碧,冷冷道:“你就自生自灭吧。”

      黑暗如洪水般席卷而来,铺天盖地,无边无际,梦境中的画碧失去了之前的勇敢,只是像一个在黑暗中迷路的孩子,摸索着,寻找着,却始终分不清方向。她在哪里?爸爸呢?妈妈呢?家人都去哪里了?

      这黑暗的空间无比炎热,刺鼻的气味充斥着周围,还有着说不出的诡异感和压迫感,让画碧甚至喘不过气来。她终于被那由内心生出的疲惫和恐惧打败,颤抖着呼喊:“爸,妈,你们去哪里了?……我再也不逃婚了,你们别扔下我一个人啊!”

      忽然,黑暗的前方隐约出现了光芒,画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着那片光飘去。越靠近那光源,耳边更加清晰地听见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似乎还有人在不断呼唤她的名字:“画碧姑娘,你醒醒……”

      是谁在叫她?仿佛近在咫尺,可是她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模糊,这种飘忽的感觉,是不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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