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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铃铛与方知 他本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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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不叫方知。他本来连个名字都没有,生下来就不知道爹娘被优伶班子捡了去就随口叫个“铃铛”。小名女气了点,可也不知是不是借了贱名的福,与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因着粮食不够、生病、贪玩迷路种种死的死、丢的丢,就平日里一声不吭的方知好好的活了下来。然而优伶班子也不愿白养着他,于是教了手艺让他登台。方知词儿背的顺却不惯台上搔首弄姿,屡次招惹班主不高兴,也颇挨了几次打。无奈方知虽是个野孩子,模样实在周正,看了就让人喜欢,打过几次不见成果之后班主也就认了,索性就卖他的模样。
彼时方知其实年幼,打出生就是受苦的他对这样的人生似乎也没什么不满,他不曾见识大千世界自然无欲无求,只盼望着班主心情好少打他几次也就是了。
本以为这就是人生全部的方知在十岁那年突然遇到了变故。
那天演完,方知想了想自己刚才的表现,琢磨着已经好几天没有挨打了,于是自去取了藤条,等着班主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见着班主走来,脸上却是难以捉摸的笑。
方知愣了。班主眯着眼说,你小子实在命好,前几年闹饥荒都教你挺过来了,这不,好日子来了。
方知不懂,手里还攥着藤条。
行了,你也回去收拾收拾,刘老爷的人明天就来接你。
方知更迷糊了,他来接我干什么,家里唱戏应该请师父啊。
班主却不再理他,自己揣了沉甸甸的钱袋子回屋去了。
到了晚上,懵着的方知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有几个年龄大一些的伙伴过来吞吞吐吐的劝他想开一点。
什么?方知没听懂。
当头的孩子犹豫了几分,还是怯声说道,
那刘老爷,惯喜豢养娈童的。
方知脑子一下子炸开了。
只因长在这个圈子,未经风月的方知却也知道“娈童”是什么,眼里顿时现出那些惊恐而绝望的眼神,华美衣衫下触目惊心的淤青。
方知一句话也不说,腾的一声起身夺门而出。
那一刻的方知其实算不上有什么尊严节气,他只是简单的觉得把自己搞的那般恶心倒不如死了算了。
听到动静没多久就出来的班主连一沉,没用几个时辰就把逃出去的方知抓住了。
多少年逆来顺受的方知在几个人手里撕扯挣扎如野兽。
班主刚打算抬手打他,腰间的还未舍得解下沉重感却提醒了他。少不得现在不是自己的人了,打坏了刘老爷再不要了可是倒了霉了,倒不如再卖他个人情。
于是吆喝着将方知捆起,预备天亮后送到刘老爷府上去。
那藤条粗细的绳子一勒上去,方知的手腕立即多了条血印子,旁边站着一帮孩子都倒抽一口凉气,方知却仍旧不说话,只拿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班主。
班主被盯的哆嗦了一下,啐了一口叫人将他扔到柴房里去。
第二天天甫一亮,班主就撺掇着叫人赶了马往刘家宅子里奔去。一路上也不敢再看方知的眼睛。
等到刘老爷起床,听见下人说那个孩子送过来了,哼了一声,却也赶紧着吃了早饭,带着一脸油光去看。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通响,又听见咚咚几声钝响。
看见撞得头破血流的方知,刘老爷气的说不出话来,甚至都没想起训斥下人怎么连个野孩子都看不好。
老管家看这一幕也是惊的不行。他一边惊叹这孩子的骨气,一边看着地上抽搐的方知心里揪得紧,又想到这些年老爷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好人家的骨血,他虽不自愿却也算得上助纣为虐。这损毁阴德的事干多了心里自然虚着,少不得总想弥补些什么。
老爷,这孩子忒不懂事了。得让先下人调教调教,以后也不至于闹得老爷不开心还伤了老爷。
被老管家一说,刘老爷才顺过气儿来,于是一挥袖子,气冲冲的走了。
晚上去看他,一进门老管家就直摇头。
此时方知的头上已裹了厚厚的绢布,却怕他再寻思,于是还绑在桌子上。地上是一堆摔碎的碗碟,想是有人来喂时又闹了一通。
老管家往前一走,正看见方知的眼睛。
不觉心里又是一紧。方前想交代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作孽啊。老管家只是摇头,却上去给他解绳子。
你今晚省些力气,要闹明天闹去。要不然,你白闹不说,惹急了被打死也罢了。
方知似是撞过以后有些迟钝了似的,抬起头来看着老管家,眼神里少了些戾气多了些茫然。
老管家却也不多说,给他松了绑就走了。
第二天刘老爷在客厅饮茶,却听见吵吵嚷嚷,手里一抖,一碗热茶洒在身上,激得跳起。待要发作,却想到身边还有客人,愣是憋了一口气憋得脸色发紫。
这是怎么了?方老爷放下手中的茶,一脸疑惑的循着屋外的动静望去。
呵呵,没什么,新来的小厮不懂事,让您见笑了。刘老爷强压着怒火,嘴上挤出一抹笑来。
方老爷也不介意他这抹笑多牵强难看,淡淡地点了头。
哪里哪里,刘老爷言重了。
刘老爷陪着笑,待要接着说刚才所言贩茶之事,那吵嚷声突然近了,接着就看到裹着白绢布的方知倒在院子里,一群小厮紧接着围上去。
放肆!
刘老爷终是按捺不住,脖子上青筋暴起。
一群小厮虽是拿住了方知,却被吼得也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中间已近昏迷的孩子,方老爷眉头皱了皱——他知道这刘老爷素有恋童之癖,也是一双摧花辣手,不用想也知道这孩子日后得多可怜。
他不经意回头,却对上老管家带着恳求的目光,心下了然。
本来不欲管他家里闲事,却仍是看着那孩子不忍,又想起最近夫人吃斋,整天念叨着给她积点功德去,索性开了口。
我瞅着这小厮也忒无理了些,不若交予我整治整治,刘老爷也省了麻烦,不知意下如何?
刘老爷这一番出丑已是气闷,听他这样一说就想也不想应了下来。
老管家在背后出了一口气。
这孩子真是命好,要不是方老爷近日财源广开,难说有没有兴致救了他下来。
方知是被什么挠醒的。
头上的伤没好全,正疼得厉害,却不知道怎么又平添了一丝痒,好不难受。他下意识的去抓头上的东西,抓住了以后只觉得细细软软的,还有点发烫。
方知一睁眼,一张眉眼乖巧的脸就在眼前。
两双眼瞪了好久,方知“啊”一声往后退去。
另一个孩子显然被他吓了一跳,瞪着眼睛问,可是我弄疼你了?
方知摇头。心里还跳的厉害。
那——你叫什么?
方知不说话。他本来就没有名字的,现在出了优伶班子,怎么也不想再叫“铃铛”了。
那——我给你取个?
方知楞了一下,抬头看见对方充满期待的眼光,脸一下子红了。
于是点了点头,又深深的低下了头。
当真?孩子的语气里带了些掩不住的欣喜。
方知使劲埋了埋头,却是在点头。
那——叫方知。
自己有名字了。方知想,却也没问问为什么。
在他恍惚中的时候,方久轩笑着轻声念道:
与君相识,方知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