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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蜜月前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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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院子里影影绰绰残红碎绿点缀其间,红漆金环的公馆房子在雨里浸没。大片大片的枯黄摇落一地,漫烂无边。青蓝的大宅,风一更,雨一更,纤指破新灯。太太们的手上都抱了一只小暖炉子,有的是热水袋。
桌子上备了新酿好的桂花米酒御寒,清醇米酒香,诱人口舌。却又千杯不醉。艾莎喝得脸红扑扑的,好似三月里的桃花。三个女人吃罢了午饭小酌,天色昏沉,寒意阵阵袭来,艾莎紧紧围脖,谁都不开口,她也不好意思先开口。这两天,她经常和从善呆在一块儿,经常窝在屋内缠绵,鲜少与他人说话。今天两个婆婆专门请她吃酒赏菊,说昨儿个定了二十来盆菊花到了,恰巧从善与马副官出去定广州的火车票,三个女人就坐在一块儿促膝谈心。。
三姨太太叫一个小丫鬟掐了朵大白菊花,嗅了嗅,扶着二姨太太的肩膀,亲热道:“二姐,你闻闻香不香?”艾莎心知她还在生她的气。
二姨太太凑过去闻了闻,笑道:“是挺香的!书上说菊花乃是花中君子,三妹这么偏爱菊花,一定也是个修养高的君子。”。
三姨太太听了,过来牵一牵艾莎的手,以示亲热:“艾小姐吃过菊花糕没有?”
艾莎摇摇头。她不知道菊花还可以用来吃。
三姨太太兴冲冲的往下说:“菊花不单可以用来做糕点,还可以用来作菜,比如菊花猪肝汤,糖醋菊花草鱼,菊花虾仁;还可以用来泡茶,杭菊糖茶,玉米须决明子菊花茶;还可以用来煮粥,菊花茶粥,红枣菊花粥,葛根绿豆菊花粥;用甘菊花,麦冬,枸杞子,白术浸酒,可以补血养颜,容光焕发,我生完从智后一个郎中开给我的,每天早晚饭前饮一小杯。嘿,还对得起这张脸。女人一生小孩子,人老得特别快。赶明儿我把那个方子抄给您!保管您吃了比我还年轻!”
艾莎惊叹:“没想到菊花有这么多的妙用,三妈知道的真多!”。
三姨太太听了飘飘然,扳着手指头一一细数起来:“我手上拿的是杭菊,老爷叫人从浙江嘉兴运过来的,往年是安徽毫县的毫菊,老爷说看腻了,就换了杭菊看看。”。
艾莎咋舌:“我从小到大就看过蜡菊矢车菊,没那么大的花盘。”。
三姨太太骇笑,不可思议得瞅着艾莎:“那你可得趁着蜜月到处看看,瞧瞧,中国不单有好花,还有好山好水好风光,对了,艾小姐,你和从善准备去哪里度蜜月?”。
艾莎道:“我们打算去广州呆上一两个月,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回到上海。”。
二姨太太点头笑道:“有一句话说得好:穿在苏州,玩在杭州,吃在广州,死在柳州。”
艾莎眼里充满困惑:“死在柳州?”。
二姨太太忙笑着解释:“柳州的棺材闻名全国,有人死后为了得到一口好棺材竟然称死在柳州为幸事。”。
艾莎恍然大悟。女仆奉上茶点,精致的苏式糕点,银光噌亮的金属茶具,小口杯盏底堆积着翠生生的茶叶。湖光粼粼,蒸腾着热气。二姨太太唤小丫头找来一双喜鞋,红色的鞋面,金,蓝,红,绿彩线绣有喜鹊,梅花图案。栩栩如生,神形兼备。艾莎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二姨太太笑道:“这是我花了两个星期绣的一双喜鞋,本来一个星期就可以完成,让你结婚时穿,手头事儿又多,昨天总算绣好了,做个纪念吧,祝福你跟从善的婚姻美满幸福。”
三姨太太咂着嘴,言不由衷道:“二姐真有心,我也想送儿媳妇礼物,可是来不及准备,不好意思啊。”。
艾莎多少摸着点三姨太太的脾性,哪好意思较真。便笑道:“瞧三妈说的,我们本来是一家人,干吗这么见外呢,弄得我倒怪不好意思的!”。
二姨太太也道:“艾小姐说的是,三妹你也就别太计较了。”她不是不知道三姨太太的禀性:对不上眼的五头牛都拽不回来。
三个人一边吃着茶,一边聊着,陈司令怒气冲冲进来,抓起报纸往桌子上重重一拍,脸上白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看样子气得不轻。大伙凑上去一探究竟,报纸是前天的,沾着白糖末渣滓。从智买白糖杨梅干包的大前天的一张旧报纸。一个不知名的报社刊登了艾莎教堂出来上汽车的照片,以及追拍的几幅车内的特写。头版头条,大的触目惊心,这还不打紧,要命的是报纸煞有介事写了“修行修到家,司令府洋洋得意”——意思说陈司令送大儿子留洋读书,回来又娶了个洋媳妇,讥笑陈司令崇洋媚外,数祖忘典,字里行间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报纸由小孩子先看见,拿过来给陈司令读,陈司令看见报纸上把自己写得这样不堪,气急攻心,扔了宝剑径直上前厅,看人都在,气哼哼道:“你们看看,写得什么混帐话!没有老子拼命,他们能这么安安稳稳得绕笔杆子!哪个敢说老子我不爱国!说老子我宠洋媚外!老子我就一枪嘣了他!看看是他们的笔杆子厉害,还是老子的枪杆子厉害!没王法了!”。
三姨太太飞快得跑到陈司令跟前帮陈司令按摩胸口,鸽子似的灵巧柔顺,她是陈司令的耳报神,如意娘,贴心人,她的心思只有陈司令,她争宠夺爱一颗心全悬在陈司令身上,纵使她赤裸裸的嫉妒里并非出自爱情。年轻时她也有过芬芳的爱情,无奈良人是个贪财的软骨头,啃光用光她不算,还差点将她卖进妓院,倘若不是遇见陈司令,她早做了烟花柳巷倚门卖笑的娼妓。从此她眼睛里只有钱,除了钱再也容不下旁的。
陈司令是她的一座大金山。可以依赖,可以仰仗,可以任她挥霍,无理取闹。这个男人给了她一切,除了爱情,这就够了。很多很多的钱,安逸富足的生活,同样抵得过爱情的完满。
爱情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爱恨飘飘,很好。谁也不知道她也有过绚烂多彩的爱情,那时,她年少,勇敢过,什么都不懂,勇敢而无畏,以为爱情就是一切。现在想来,多可笑!
因见陈司令生气,便也皱眉,表情无比夸张得“嗳”了一声,劝道:“老爷,别生气!小心气坏自己的身体那就太划不来了!”又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女素馨倒茶来。陈司令是喝一口茶叹一口气,千愁万绪齐涌上心。
倒是二姨太太处事冷静,不动声色道:“一会儿从善就要回来了,你这样子喳喳呼呼,直眉怒目,叫他看了怎么想?”。
陈司令依旧余怒未消,咕哝道:“老子心中有气!”。
二姨太太息事宁人哄这个老小孩道:“好啦,再气,老爷的大肚皮就该炸啦,到时我还得找根绣花针替老爷缝合,你不痛我还痛呢。”
所有人捂住嘴巴吃吃笑着,弄得陈司令恼也不是,嗔也不是,圆睁着眼睛啼笑皆非。艾莎也只管跟着她们笑。附和她们的欢声笑语。尤其三姨太太,笑得东倒西歪,气都接不上来,身体一挫一挫,脸挣得通红,又要笑又要擦眼泪,肚子都笑疼了,一个劲的“哎哟”。艾莎真担心她会笑岔了气。
二姨太太趁机锦上添花褒扬这个赌气的老小孩:“我知道老爷是大肚能容天下事!”
这招万试万灵,陈司令马上喜逐颜开。
三姨太太顺杆而上赞二姨太太:“二姐,可真有你的,若是我绝对想不来绣花针的典故。”
艾莎苦于插不上嘴,好不容易逮着了这个机会,焉能放手,急急抢过话题道:“绣花针的典故不是铁杵磨成针么?”
语毕,她看到三姨太太的脸拉下来,鼻孔朝天,澌澌吐着冷气,好似一条艳丽的美女蛇,昂着头吐着血红的舌星子,虎视眈眈冲着艾莎。灰而冷,叫人不寒而栗。艾莎知道自己接错了话题,懊悔得半死。
二姨太太察觉不对劲,笑着向三姨太太道:“老爷好了,你怎么又生气了,莫非生气也会传染?”。
三姨太太冷冷道:“人家嫌弃我没文化,我还是少说话,免得越说错越多,贻笑大方!”
二姨太太微笑道:“三妹,好端端的说的哪门子气话?艾小姐跟我们不同,语言上的误会在所难免,她也是好学不倦,不耻下问,三妹应当多担待,”然后拉过艾莎的手,“过来,艾小姐给你三妈陪个不是。”。
这算不算得借花献佛,如果她的中文够好?她陪着笑,怅然自己身份的转换——如今里外不是人,看样子该少说话的是她。她苦笑。
三妈的面色稍稍缓和。艾莎不承望能与她掏心挖肺,剖肝沥胆,只希望她日后不处处刁难自己。节省下来的花花肠子可以用来讨好对自己好的那一个婆婆。她好似掉进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族部落,一个公公,四个小脚婆婆,这在美国无论如何也是不被允许的。幸好去了两个,否则真难以招架。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古往今来最难念的莫过于婆媳经。西方人一个女人只念一本婆媳经都够受够头疼,她同时念两本,岂不要她坐化。